🦊訓花🐸《我的小祖宗》中長篇 第21~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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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為了防止你這顆古代腦袋隨便被人騙走,從現在開始,我們要進行現代生存特訓。」​李啟訓那張稜角分明的臉孔此時佈滿了山雨欲來的陰翳,他不由分說的將李東花按在柔軟的灰色布藝沙發上,隨後單腿強硬的跪在李東花的雙腿之間,雙手如鐵鉗般撐在李東花身體兩側,那是一個絕對佔有的姿勢,將單薄的少年完全困在了自己那充滿侵略性的氣息範圍內。


​「第一,聽好了,李東花。」李啟訓的聲音低沈得如同大提琴的重音,他一邊說,一邊緩緩壓低重心,鼻尖幾乎要抵上李東花的鼻尖「如果有任何男人靠近你十公分以內,不管是問路還是搭訕,你第一時間要做的就是推開他。」李​啟訓的氣息滾燙,噴灑在李東花細嫩的皮膚上,激起一陣陣控制不住的戰慄。


​「像我現在這樣,你該怎麼辦?」

李​東花緊張得腳趾都蜷縮了起來,雙手死死抓著沙發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他看著近在咫尺的、那雙閃爍著危險光芒的深邃眼眸,大腦一片空白,只能憑著本能小聲分辨:​「學、學長是長輩……長輩親近是慈愛,是關懷……東花怎能無禮……」


​「狗屁慈愛!」李​啟訓被這句「長輩」氣得險些背過氣去,原本壓抑的醋意瞬間像火山般爆發,他猛地伸出手,精準的扣住李東花那雙纖細得似乎一折就斷的手腕,強硬的按在自己那正劇烈起伏、堅實如鐵的胸口上。


​「看清楚了,這叫慈愛嗎?推開我,用力!」​掌心下是蓬勃跳動的脈搏,隔著薄薄的襯衫,李東花能清晰的感受到那種充滿爆發力的胸膛與滾燙的體溫,那種屬於現代成年男性的、毫無遮掩的雄性力量,讓李東花的手心陣陣發燙,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氣,根本使不上勁,反而因為驚慌,指尖不自覺地抓皺了李啟訓整齊的衣襟,看起來倒像是欲拒還迎的攀附。


​「學長……東花……東花推不動。」

李​東花的聲音軟糯得帶著一絲委屈的鼻音,那雙濕漉漉的眼睛寫滿了無辜與迷茫,就這麼直勾勾的看著李啟訓,這副在混亂中顯得格外清純、卻又透著一絲禁忌美感的模樣,簡直是在對李啟訓那岌岌可危的理智進行最後的凌遲。


李​啟訓的眼神陡然暗了下來,喉結艱難的滾動了一下,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火燒過:​「第二,如果有男人莫名其妙問你:『今晚的月色真美』,你不准去研究月亮好不好看,你要立刻轉身報警,或者——」李​啟訓突然再次俯身,溫熱的唇瓣幾乎貼在了李東花那紅得快要滴出血來的耳際,那帶著燙人溫度的熱氣讓少年渾身一顫,幾乎要軟倒在沙發裡。


​「或者你直接告訴他,你家裡的『祖宗』脾氣很兇,誰敢覬覦你,他就打斷誰的腿。」李​東花瑟縮著脖子,感受著那股如影隨形的壓迫感,忍不住小聲嘟囔了一句:​「學長……確實挺兇的。」


​「你說什麼?再說一遍?」李啟訓危險的瞇起雙眼,原本撐在沙發上的手收緊了幾分,作勢要進行更深一步的「教訓」。


​「沒、沒什麼!」李東花求生慾極強的挺胸收腹,像是書院裡最聽話的學生「東花記住了!除了啟訓學長,不准任何人靠近十公分。誰問月亮,我就說家裡的祖宗會打人!」


李​啟訓看著他這副認真受教、卻又帶著幾分呆萌的模樣,心裡那股翻騰的酸氣才總算勉強消散了一點點,他這才鬆開了對李東花手腕的禁錮,轉而有些手癢的、動作生疏卻溫柔的揉了揉李東花那頭柔軟的碎髮,語氣中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溺愛:​「算你識相。今晚不准出去亂晃,外面那些豺狼虎豹多得是。乖乖留在家裡。」​「是,學長。」


李​東花趕緊低下頭,掩飾住自己那張燙得不像話的臉,心裡卻在偷偷想著:啟訓學長雖然不穿長袍、不讀四書,也沒有那種儒雅的氣度,但這副護著後輩、霸道又威風的樣子……倒真比朝鮮那些古板的叔伯長輩們,要讓人安心得多呢。


窗外的月色清冷,首爾這座永不熄滅的霓虹之城,在凌晨兩點終於顯出了一絲疲態,李啟訓的公寓內,唯有書房那台顯示器散發著幽幽的藍光,將他修長的倒影投射在冷硬的水泥牆面上,顯出一種近乎凝固的孤寂。


李​啟訓的指尖在滑鼠滾輪上機械的滑動著,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心跳聲在死寂的房間裡顯得震耳欲聾,身為咸平李氏這一代最出類拔萃的子孫,他從小就對那些塵封在宗親會倉庫裡的家譜與古籍嗤之以鼻,認為那是束縛現代靈魂的裹腳布,然而此刻,他卻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瘋狂的在漢陽大學圖書館的特藏數據庫中搜尋著。


​關鍵字:「咸平李氏」、「宣祖二十五年」、「壬辰之亂」​隨著搜索結果的跳轉,一份被標註為「絕密級家傳文獻」的掃描件——《咸平李氏遺墨錄》,緩緩在螢幕上展開,這份文件是五十年前由李氏宗親會捐贈給校方的,由於涉及家族隱私,平時極少對外開放,李啟訓利用學生會長的權限,層層穿透了防火牆,終於點開了那個沉重的 PDF 檔案。


​鼠標快速掠過那些關於祭祀儀軌、田產分配的枯燥文字,直到翻到最後一卷名為「絕筆遺珠」的欄目,​螢幕的光映在他那張寫滿疲憊與震驚的臉上,在那泛黃的、帶著蟲蛀痕跡的掃描頁面上,一張模糊卻精緻的工筆人像赫然跳入眼簾。


​那是一張殘破的人像畫,畫中少年束髮戴笠,身上穿著交領右衽的素色儒服,眉眼清雋如畫,神態中帶著一絲尚未褪去的青澀,以及一股寧死不屈的傲然風骨,雖然歷經三百年時光,筆觸已然古樸斑駁,但那雙眼、那道眉,竟與此刻躺在客廳沙發上熟睡的李東花——一模一樣。


李​啟訓感覺渾身的血液在瞬間凝固了,他的手一抖,鼠標滑過桌面,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音,​在畫像的右側,有一行娟秀卻帶著暗紅色血跡的註解,字跡蒼勁有力,透著寫信人當時的絕望與悲憤:​「東字輩嫡孫東文,小字東花。宣祖二十五年春,黨爭禍起,私兵圍府。東文攜祖傳陽玉,投於後山絕壑,屍骨未尋,年方十九。族人哀之,遂以此虛位入譜,嘆中興之材早夭,嗚呼哀哉……」


​「投於後山絕壑……屍骨未尋……」李​啟訓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不像話,他的視線緩緩移向一旁桌上那塊斷裂的青玉——那是昨晚李東花掉落在他房裡的,與他脖子上那塊傳家陰玉有著完美的斷裂切口。


​他顫抖著手,點開了另一份家族內部的《信物志》。上面清清楚楚地記載著,咸平李氏傳承百年的青玉,本為一對,相傳有護主靈氣,陽玉在宣祖年間隨著嫡孫李東文的墜崖而神秘失蹤,現存於宗親會手中的僅為陰玉,也就是此刻掛在李啟訓脖子上的這一塊。


​「年方十九……」李​啟訓感覺背脊升起一股徹骨的涼意,隨後是震耳欲聾的心跳聲,這不是什麼失憶的遠親,也不是什麼腦袋撞壞的學弟,更不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惡作劇,​如果這是一場戲,代價未免太過驚人,這本古籍是五十年前就入庫的,畫像上的墨跡與這段血淚斑斑的記載絕不可能造假。


​他猛地站起身,動作劇烈得差點帶倒了昂貴的人體工學椅,他推開書房的門,大步走到客廳沙發旁,​月光如水,透過落地窗灑在李東花的臉上,這少年睡得極不安穩,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纖長的睫毛在眼窩投下不安的陰影,眉頭微蹙,嘴裡還在含糊地呢喃著一些破碎的夢囈:​「……母親……東花不孝……守不住……玉……」


李​啟訓緩緩蹲下身,視線在那張與三千年前畫像完全重合的臉上反覆描摹,這張臉在現代燈光下顯得如此鮮活,帶著年輕皮膚特有的紅潤與熱度,但他背負的,卻是長達三百年的孤寂與黑暗。


​這不是什麼跨越國境的流民,他是真正的、從那個血雨腥風、黨爭混亂的朝鮮春天,帶著滿身的孤寂與對家族的忠誠,赤手空拳降落在這個喧囂、冷漠、充滿了「妖術」與「怪物」的二十一世紀。


​「李東花……」李啟訓輕聲呼喚,聲音裡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戰慄與排山倒海般的憐惜,​他終於明白,為什麼李東花看著微波爐會覺得那是煉丹爐,為什麼看著柏油馬路會覺得那是黑石地獄,為什麼看著自己時,眼神裡總是帶著那種如獲神啟、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敬畏。


​在李東花的眼裡,這個充滿電子設備、鋼鐵巨獸和破洞牛仔褲的世界,根本不是什麼故鄉,而是一場永無止盡、光怪陸離的噩夢;而他李啟訓,是他這場噩夢裡唯一能辨認出的、帶著家族血脈溫度的座標。他是他的「啟字輩長輩」,是他活在這個世界唯一的理由。


李​啟訓伸出手,懸在李東花的額頭上方,手指在空氣中微微顫抖,許久才輕輕落下,替他理了理那頭被現代廉價染劑弄得有些枯黃的髮絲,​這一刻,李啟訓眼中的世界徹底變了,那些原本讓他感到煩躁、荒謬的古怪行徑,此刻全成了刻骨銘心的心疼,他握緊了胸口那塊冰冷的陰玉,感受著它因為貼近皮膚而產生的微溫。


​李​啟訓閉上眼,在心底默默發誓,那聲音堅定得如同誓約:​管你是穿越時空的祖宗還是驚才絕艷的晚輩,既然這一世讓你落在了這裡,我就絕不會再讓你去面對任何一次墜落。


第二十二章

​首爾午後的陽光顯得有些躁動,透過路邊銀杏樹細碎的葉影,斑駁地灑在國文學系大樓那紅磚堆砌的外牆上,當李東花懷揣著朴教授強行塞給他的一疊《退溪全集》影本、步履輕盈地跨出大門時,他那身漿洗得平整如新的系服在風中微微擺動,透著一股與這座城市格格不入的清冷與安詳。


​他的心情極佳,方才在課堂上與教授探討「理發氣隨」的微言大義,讓他產生了一種跨越時空與先賢對話的歸屬感,然而,這種寧靜在下一秒便被校門口的一抹漆黑給打破了。


​李啟訓斜靠在那輛被李東花私下稱作「噴火怪獸」的重機旁,正低頭看著手機,眉宇間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傲。


​「學長,您……您還沒回建築系館操勞學業?」李東花小跑著過去,停在李啟訓面前,額際因為跑動而滲出了幾顆微小的汗珠,在陽光下閃爍著晶瑩剔透的光澤。


李​啟訓抬起頭,視線在那張因為運動而泛著淺粉色的臉龐上停留了一秒,眼神暗了暗,隨即迅速移開,聲音依舊是那副冷冰冰的調子:「下午那場關於模型結構的研討會取消了,帶你去吃點這時代年輕人愛吃的。上車。」


​這一次,李東花的動作顯然熟練了許多,他不再像第一次那般如臨大敵,雖然看著那鋼鐵怪獸仍有些敬畏,但他在李啟訓發動引擎前,就已經乖巧的揪住了那件黑色皮夾克的兩側,隨著引擎的一聲低吼,重機化作一道黑影在首爾繁華的街道中穿梭,最後穩穩的停在了一家裝潢明亮、充滿美式工業風的漢堡店門口,​店內充斥著強烈的搖滾樂與牛肉焦香味,與李東花平日裡習慣的書齋靜謐截然不同。


​「這叫『漢堡』。」李啟訓挑了一個靠窗的位子坐下,將一個被黃色包裝紙嚴嚴實實裹著的巨型圓球推到李東花面前,語氣帶著一絲命令式的強硬,「別找筷子了,這裡沒那種東西。直接用手抓著吃,這是規矩。」


李​東花低下頭,神情肅穆的審視著眼前這個層層疊疊、高度驚人,且不斷流淌著亮黃色起司醬汁與焦糖色肉汁的「食物」​他的眉頭越鎖越緊,陷入了長久的、深沉的思維泥淖之中。


​「學長……此物……」李東花緩緩抬起頭,那雙清澈眼神中透著一絲真實的難色與委屈「此物高如浮圖之塔,寬如盛糧之斗,且五味雜陳、醬液橫流。若依照學長所言,直接以雙手抓取,張口大嚼……那醬汁定會沾染口角,碎屑亦會墜於衣襟。如此進食,實乃……實乃斯文掃地,與鄉野流民何異?」


​「李東花,這叫速食,講究的是效率與爽快,不是讓你來參加宗廟祭禮的。」李啟訓一邊說著,一邊示範性的單手抓起自己的三層牛肉堡,熟練且毫無負擔的咬下一大口,汁水在齒間迸發,顯得野性且隨性。


李​東花看著長輩那副「放浪不羈」的模樣,深吸一口氣,像是即將踏上戰場的死士,他從隨身的布包裡掏出了一方雪白、散發著淡淡皂香的乾淨手帕,仔細地鋪在油亮的大理石桌面上,隨後,他起身走向櫃檯,用一種極其優雅且客氣的語氣,向一臉懵逼的工讀生要了一副透明的塑膠刀叉。


​接下來的十分鐘,李啟訓見證了一場足以載入漢陽大學「行為藝術史」的進食過程,李​東花先是如同對待一件絕世瓷器般,小心翼翼的揭開了漢堡最上層的那片灑滿芝麻的面包,他屏息凝神,將面包切成四塊大小均等的等邊三角形,整齊的碼在手帕左側;接著,他用叉子輕輕撥開層疊的生菜,挑出裡面的酸黃瓜與洋蔥丁,像百年前擺放韓定食小菜一般,規規矩矩地放在右側,甚至連擺放的角度都精確到了分毫。


​最後,他面對那塊厚實、微焦且冒著熱氣的牛肉餅,他沒有直接叉起,而是像在描繪一幅精細的工筆畫,順著纖維將肉餅切成了指甲蓋大小、方方正正的小塊,​他用叉子取出一塊牛肉,優雅地沾了一點盤底掉落的起司醬,在送入口中前,還不忘用另一隻手輕輕遮擋在唇邊,以示非禮勿視,咀嚼時,他微微側過頭,鴉羽般的長睫毛輕輕顫動,神情肅穆得像是正在品嚐大祭之後、由君王賞賜的胙肉。


​「嗯……此肉餅碳火氣十足,雖不如家中廚娘秘製的『散炙』那樣軟糯化渣,卻也別有一番異域的焦香與韌勁,雖是奇技淫巧之物,倒也……不失為美味。」李東花嚥下食物,認真地給出了點評,語速依舊是不疾不徐。


李​啟訓手中握著那個吃到一半、醬汁淋漓的漢堡,就那樣僵在半空,​他看著李東花將一份價值不到一萬韓元的平民快餐,硬生生吃出了宮廷筵席的質感,那種從骨子裡透出的、優雅到近乎病態的古板,在嘈雜、現代的背景映襯下,竟然有一種令人無法移開視線的迷人魅力。


​李啟訓自嘲的低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鬆動,​他鬼使神差的伸出手,粗糙的指尖在李東花還沒來得及反應時,輕輕抹去了他唇角不小心沾上的一點點醬汁。


李​東花的動作瞬間僵住了,他手裡還握著那柄塑膠叉子,呆呆的看著李啟訓近在咫尺的臉龐,他能感受到李啟訓指尖傳來的熱度,那種熱度順著唇瓣迅速蔓延,讓他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往臉上湧去。


​「學、學長……男女……尊卑……」李東花的聲音細若蚊蠅,連呼吸都變得有些紊亂。

​「閉嘴,吃你的漢堡。」李啟訓猛的收回手,掌心還殘留著少年肌膚那種如軟豆腐般不可思議的嬌嫩感。


​他重新低下頭對付自己的漢堡,心裡卻在瘋狂的叫囂:這小祖宗,到底知不知道自己這副模樣,在這個時代有多危險?


第二十三章

​三月的漢陽大學,正值校園文化祭的高峰,空氣中瀰漫著炒年糕的辣甜味與露天舞台調音時發出的電吉他轟鳴,五彩繽紛的氣球與各系部的橫幅橫跨在銀杏大道上,整座校園被裝點得如同一座喧囂的嘉年華。

然而,在國文學系大樓地下的劇團休息室內,氣氛卻肅穆得近乎凝重,為了在今年的舞台劇大賽中一雪前恥,壓過那群只會在地板上轉圈的體育系街舞社,朴教授不惜動用了系友會的專項基金,力排眾議,決定由最近在校園論壇火到出圈的李東花,出演經典劇目《春香傳》中的男主角——李夢龍。


​「東花啊,你聽我說,你根本不需要演!你只要穿上這身衣服,往那舞台中央一站,那就是活脫脫的狀元公下凡!」張主汪興奮得滿臉通紅,在狹窄的休息室裡轉圈,手裡還揮舞著幾張剛印好的宣傳海報「那些建築系的、經營系的、甚至連隔壁女大的,全都是衝著你這張臉來的!」

李東花安靜的坐在一面斑駁的化妝鏡前。他的視線越過嘈雜的人群,最後定格在了掛在牆角衣架上的那套「戲服」上,那是劇組為了追求視覺效果,特意向韓國傳統服飾研究所定製的高級錦袍,淡紫色的真絲外袍在冷白色的日光燈下流轉著如水般的波光,領口與袖口處鑲嵌著細密的暗紋,配上內裡那一層層如雪般純白的韓紙綢襯衣,腰間則繫著一條繡有金線雲紋的束帶。


​這衣服,太熟悉了。熟悉到讓李東花伸出指尖時,指腹竟然在微微戰慄,那種質地、那種紋理,甚至連繫帶的長度與打結的方式,都精確得像是一把插進心口的利刃,勾起了他靈魂深處最隱秘的、關於那個血色春天的回憶。

「這……這不是戲服。」

​李東花輕撫著綢緞那冰冷而滑順的觸感,指甲深陷進掌心,喃喃自語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被背景音樂淹沒「這是咸平李氏的子孫,在行冠禮、拜謝家廟時,才得穿上的正統袍服……」

他想起三百年前,母親在燈下為他趕製袍服的身影;想起父親嚴肅的為他正冠,告誡他「李氏門風,重於泰山」。那時的他,甚至還沒來得及穿著這身衣服去京城應試,便已經墜入了那場深不見底的絕壑。

「哎呀,管它是什麼禮!快換上,演出還有二十分鐘就要開始了!」張主汪不由分說,推著李東花進了更衣隔間。


十五分鐘後,休息室那扇略顯沉重的木門,被緩緩的從裡面推開,原本喧鬧、擁擠、充滿了粉底液味道的走廊,在門縫開啟的那一瞬間,像是被某種無形的法術奪走了聲音,原本正在補妝的女主角、大聲喧嘩的後勤小組,甚至是正準備進門催促的朴教授,全都像是石化了一般,僵在了原地。


​李東花走了出來,那頭原本被現代廉價染劑弄得略顯乾枯、帶著古怪金色的碎髮,此刻被整齊的向後梳起,用發帶緊緊束好,隱藏在一頂黑色的、精緻的紗帽之下,帽緣延伸出的黑色紗網,在他清雋的額際投下一道若有若無的陰影,愈發襯得他那雙眼清亮如古潭,淡紫色的長袍隨著他的步履輕輕晃動,那是只有真正懂得古典儀態的人才能走出的節奏——腰部挺直,重心沈穩,每一步都踏在看不見的禮法之上,他腳下踏著白色的雲履,與地面的摩擦聲極輕,他原本就清雋、甚至有些過於柔和的氣質,在這一身正統袍服的壓制與襯托下,爆發出了一種令人窒息的、屬於名門望族的壓迫感。


​他不再是那個看著微波爐會驚恐大喊的無助少年。他不再是那個穿著破洞牛仔褲、手足無措的怪人。他甚至不再是那個縮在李啟訓機車後座瑟瑟發抖的後輩。

​這一刻,他是朝鮮時代,那個在萬卷聖賢書中走出來、骨子裡透著極致高傲與溫潤慈悲的咸平李氏十九代嫡孫——李東花。


​他抬起手,輕輕正了正黑笠下的繫帶,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不容侵犯的威嚴,他環視了一圈周圍目瞪口呆的眾人,眼神中沒有了往日的惶惑,只剩下一種沉靜如水的淡然。


​「諸位。」李東花微微頷首,聲音清亮且帶著一種穿透時空的古韻,「此去登台,不知可有失儀之處?」朴教授扶著眼鏡的手在顫抖,他研究了一輩子的古代文獻,卻從未在現實中見過如此鮮活、如此純粹的「文人風骨」。


第二十四章

​校園文化祭的露天劇場後方,臨時搭建的鋼架與黑色幕布交織成一片錯雜的陰影,不遠處的主舞台上,音響測試的重低音震得腳下的木質地板微微發麻,李啟訓正站在舞台側邊的暗角,右手隨意的插在工裝褲口袋裡,左手則攥著學生會配發的黑色對講機。


​身為建築系會長兼學生會核心成員,他原本的任務是巡視各系攤位的安全隱患,順便看看那個剛學會用微波爐、連漢堡都要用餐刀切的小祖宗,會把這場充滿現代戲謔感的《春香傳》演成什麼荒謬的鬼樣子。

然而,當李東花沿著那條昏暗的長廊緩緩走來,出現在他視線中心的那一刻——「啪。」一聲清脆的塑料撞擊聲,李啟訓手裡那台沉重的對講機,竟然就那樣毫無預兆的脫手,重重的摔在了水泥地上,發出刺耳的靜電雜音,但李啟訓甚至連眼皮都沒眨一下,他的視線死死的鎖定在前方。


李東花看見了李啟訓,他在距離李啟訓約莫三步遠的地方停住了腳步,這一次,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因為被「老祖宗」盯著而露出慌亂的神色,也沒有急著提起袍角小跑過來解釋,他只是靜靜的佇立在那裡,脊背挺拔得如同一桿青竹,隨後,他緩緩垂下眼簾,雙手虛合,交疊在腹部前方,對著李啟訓行了一個極其標準、極其優雅的士大夫注目禮。


​「啟訓學長。」李東花的聲音壓得有些低,不再是平日裡那種帶著驚訝的清亮,而是透著一種沈穩、內斂,且跨越了時空厚重感的磁性,午後的殘陽斜斜地穿過後台的棚架空隙,精準的打在李東花的側臉上,黑色的紗帽在光影中投下細密的網格陰影,遮住了他大半個額頭與眉眼,卻遮不住那雙如秋水般深邃、此刻正盈滿了肅穆之色的雙眼。


​李啟訓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帶著電荷的無形大手狠狠攥住,​他身為咸平李氏的子孫,每年過年都要回宗親大會看那群大叔伯伯們穿韓服,甚至他自己為了應付祭祀,也曾無奈的穿上那些寬鬆、鮮艷且帶著塑料感的民族服飾,但在他的記憶裡,那些人都只是「穿著古代衣服的現代人」動作生澀,氣質滑稽,像是穿錯了戲服的龍套。


​而眼前的李東花,這件淡紫色的袍服簡直像是長在他身上的一層皮膚,甚至是他靈魂的外延,那種渾然天成的威儀,那種從容不迫、彷彿每一步都在丈量禮教的舉止,讓李啟訓產生了一種極度荒謬且恐懼的錯覺——眼前的少年隨時會乘著一場突如其來的校園大霧,重新回到那個原本屬於他的、充滿了筆墨與殺機的戰亂時代。


​「李東花……」李啟訓邁開步子走上前,他的步伐竟然有些凌亂,甚至差點踢到剛才摔落的對講機。

​「學長。」李東花微微抬起頭,視線在紗帽的邊緣下方與李啟訓相撞「這身裝束……可有辱我咸平李氏的威嚴?可曾……讓學長感到蒙羞?」李東花的語氣輕得像是一陣風,卻帶著一絲隱祕的期待,在走進這紛擾的現代社會後,他無時無刻不在懷疑自己的存在,唯有穿上這身衣服時,他才覺得自己找到了某種與血脈連結的座標。


​李啟訓沒有立刻回答,他近距離的凝視著李東花,看著那精緻如瓷器的下顎線,看著那淡紫色交領下若隱若現的、如白玉般無暇的頸部肌膚,在這一刻,李啟訓突然意識到,自己這段時間以來對李東花的種種「照顧」早已在不知不覺中徹底變了質,那不是對可憐晚輩的施捨憐憫,也不是對時空旅人的異類好奇,那是獵人在深山中發現了絕世孤品珍寶後,瘋狂滋長、甚至快要滿溢而出的佔有欲。


​「沒有蒙羞。」李啟訓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他伸出手,這一次,他的動作沒有任何遲疑,也沒有平日裡的試探,而是極其霸道的扣住了李東花的肩膀,手臂用力一收,將那個淡紫色的身影猛的拉進了自己胸膛的範疇。

「唔……學長?」李東花驚呼一聲,身體撞在了李啟訓堅實的胸膛上,兩人的袍服與工裝背心摩擦,發出細碎且曖昧的聲響,周遭是文化祭熱鬧的背景音,但在這後台的陰影裡,空氣卻膠著得快要燒起來,李啟訓低頭看著他,視線在李東花那雙受驚的眼神上停留許久,隨後緩緩移向那潤澤的唇瓣,他感覺自己像是守著一座隨時會噴發的火山,必須用盡全力才能壓抑住那股想將這少年揉進骨血裡的衝動。


​「你穿這身,美得讓人想殺掉所有盯著你看的人。」李啟訓在李東花耳邊低沈的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極具侵略性的危險氣息「美得讓我……只想把你藏進那間公寓裡,一輩子都不讓你出門。」

李東花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滯了,他能感受到從李啟訓身上傳來的、那種名為「男人」的焦躁與炙熱,這與他在朝鮮時代讀過的任何聖賢書、聽過的任何禮教訓導都完全不同,這是一種原始的、野蠻的、卻又讓他靈魂戰慄的守護感。

「所以,演出結束後,一秒鐘都不准跟那些人寒暄,立刻跟我回公寓,聽懂了嗎?」李東花的臉騰地一下紅透了,那抹鮮艷的緋紅在淡紫色袍服的映襯下,像是冬日裡綻放在雪地上的梅花,嬌豔得驚心動魄,足以讓這世間所有的色彩都暗淡無光。


「……是,學長。」


第二十五章

​文化祭的主舞台上,千瓦級的聚光燈交織成一片白熾的海,將黑夜強行劈開,當李東花飾演的李夢龍手持一柄繪有遠山殘雪的摺扇,撩起淡紫色錦袍的下擺,緩緩從漫天的人造花瓣中踱步而出時,台下原本嘈雜、沸騰的人群,竟在瞬間陷入了一種詭異而莊嚴的死寂,​隨後,是一陣足以掀翻頂棚的、近乎瘋狂的尖叫聲。


​對於台下那些習慣了短視頻快節奏、習慣了工業化偶像劇的現代大學生來說,李東花所展現的,是一場跨越三百年時光、甚至帶動了周遭空氣流速的儀態展示,他每一次揮扇、每一次駐足,乃至於那微微低頭時頸部拉出的優雅弧線,都不是排練出來的走位,而是刻在咸平李氏嫡孫骨子裡的、足以傲視歲月的教養,當他用那清亮、卻帶著一種如金石撞擊般韻律的古腔,清晰地吐露出《春香傳》中求親的誓言時,台下的女學生們甚至忘記了舉起手機拍照。她們只覺得心臟被一股溫潤如玉、卻又帶著某種高不可攀的疏離感的氣質死死攫住,動彈不得。


李啟訓依舊站在側台的陰影裡,雙手抱胸,指尖卻因為過度用力而深深陷進了手臂的肌肉縫隙中,他透過那層薄薄的幕布,看著舞台中央那個渾身散發著柔光、被萬眾矚目的少年,心底那種「自家的絕世寶藏被公諸於世、任人品評」的焦躁感,在此刻攀升到了頂峰。


​他看著那些投向李東花的、充滿了覬覦、狂熱甚至帶著某種黏膩色澤的目光,太陽穴處的青筋狂跳不止,他恨不得立刻衝上台去,用手裡那件寬大的黑色工裝外套把那個穿著紫色錦袍、美得不可方物的傢伙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然後抗回那間只有他們兩人的公寓,鎖進最深的黑暗裡。


​演出終於在一片如雷鳴般的掌聲與喝彩中落下帷幕,李東花在眾人的簇擁下,略顯狼狽的退回了後台休息室,他微微喘著氣,額間滲出的細密汗珠弄濕了鬢角的髮絲,幾縷黑髮黏在透紅的臉頰上,讓他那張原本端正嚴肅的臉龐,在卸下舞台張力後,平添了幾分病態且誘人的柔美。


​「呼……」李東花輕輕吐出一口濁氣,正打算抬手擦拭額頭,一道溫潤卻帶著勢在必得氣息的男聲突兀的響起「東花學弟,演出辛苦了。」

​國文系的「校草」韓宇成,不知何時已經換上了一身極其考究的深藍色修身西裝,他出現在休息室門口,手裡捧著一束大得誇張、嬌豔欲滴且還帶著晶瑩露珠的紅玫瑰,在後台那昏暗、充滿了粉塵味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招搖且具有侵略性。


​李東花愣了一下,連忙停住腳步,即便此刻身心俱疲,他依然依照習慣,雙手垂立,對著來人微微欠身行禮,禮數周全得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韓學友?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當。」韓宇成步步逼近,腳下的皮鞋踩在木質地板上,發出「噠、噠」的、充滿壓迫感的聲響。

他嘴角掛著那抹自認為足以迷倒全校女生的微笑,將那束火紅的花束直接遞到了李東花的面前:「今晚的你,比我讀過的任何古籍、任何詩篇裡的文字都要動人。這束花,是我個人的心意,希望學弟能……給我一個深入了解你的機會。今晚演出結束後,是否有榮幸邀請學弟共進晚餐?」


李東花看著那束如烈火般灼燙的、散發著陌生且濃烈香氣的花朵,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在了原地,在他的認知裡,紅色之花乃是男女情愛之象徵,且多為贈予心儀的女子,更何況,眼前的韓宇成雖然在笑,但那雙鏡片後的眼睛裡卻閃爍著一種讓他極度不安、帶著某種佔有慾的微光,那語氣輕挑,完全不似讀書人應有的穩重,讓李東花感到背脊處竄起一陣莫名的寒意。


​「韓學友,此物……色澤過於張揚,且價值恐怕不菲,實乃貴重之禮。」李東花屏住呼吸,後退了半步,雙手交疊在寬大的袖口中,神情在瞬間變得如冰雪般疏離且克制「在下與學友素無私交,僅有點評詩作之緣,此等厚禮,東花實不敢受,還請學友收回。」


​「別這麼冷淡嘛,東花學弟。」​韓宇成見他拒絕,不但沒有退縮,反而更進一步,甚至大膽的伸出手,想要搭住李東花那纖細的肩頭,聲音低沈的帶上了一絲蠱惑「在我們這個時代,這只是表達單純欣賞的方式,沒什麼不敢受的。難道學弟……是看不起我這個學長嗎?」他那隻戴著昂貴手錶的手,眼看就要觸碰到李東花那淡紫色的領口,李東花的瞳孔驟然緊縮,那種被冒犯的驚恐與憤怒在心底炸開,正欲呵斥對方「放肆」時

​一道低沈、冷酷,且帶著隱隱殺意的冷哼,從韓宇成身後的陰影中爆裂開來。


第二十六章

「他說了不收,你是聽不懂人話嗎?」李啟訓大步走進休息室,身上那件皮夾克帶著深秋的涼意。他沒有看韓宇成一眼,而是直接插進兩人之間,寬闊的背脊像是一道屏障,將李東花擋得嚴嚴實實。


「啟訓會長?」韓宇成皺起眉「這是我們國文系的事,建築系的手是不是伸得太長了?」李啟訓冷笑一聲,他緩緩轉過身,那雙如鷹隼般銳利的眼眸死死鎖定韓宇成,那股長期身為學生會長與咸平李氏嫡系子孫的威壓,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


「國文系的事我管不著,但李東花的事,我管定了。」李啟訓上前一步,氣勢逼人,聲音低沉得如同悶雷「他是我李家的後輩,長輩在家訓裡寫得很清楚——在外不得隨意收受來路不明的『雜物』,更不得與行跡輕浮之人結交,你手裡那捆雜草,拿走,別弄髒了他的衣服。」


「你……!」韓宇成被那股排山倒海而來的氣壓逼得後退了兩步,臉色青白交替。他看著李啟訓那種護食般的眼神,心頭一驚,竟被震懾得說不出話來。


「滾。」李啟訓吐出一個字,簡短且殘暴,韓宇成最終只能咬著牙,抱著那束滑稽的玫瑰,灰溜溜地離開了休息室。


​後台休息室那扇厚重的木門隔絕了外界喧鬧的歡呼與慶典的餘音,室內陷入了一種死一般的寂靜,唯有老舊通風口發出的細微嗡鳴,以及李東花因為驚魂未定而略顯急促、紊亂的呼吸聲,​空氣中殘留的玫瑰香氣與李啟訓身上冷冽的雪松味激烈搏殺,最終被後者那股霸道且充滿侵略性的氣息徹底吞噬。


​李啟訓轉過身,那雙深邃如潭的黑眸死死釘在李東花身上。看著眼前這個還穿著淡紫色錦袍、頭戴紗帽、臉色慘白卻透著一抹病態緋紅的少年,李啟訓心頭那股盤踞不去的怒火非但沒有熄滅,反而因為李東花那副「受驚小鹿」般的模樣而燒得更加瘋狂,他大步上前,甚至沒給李東花反應的時間,伸手一把扣住那纖細得過分的腰肢,手掌隔著層層疊疊的絲綢錦緞,感受著底下少年劇烈起伏的腰線。


​「唔……學長?」李東花驚呼一聲,整個人被一股蠻橫的力道帶向後方,脊背重重的抵在了冰冷的化妝台邊緣,台面上散落的油彩盒與刷具被撞得發出清脆的亂響,他被迫仰起頭,視線撞進了李啟訓那雙寫滿了偏執佔有慾與後怕的眼睛。

「李東花,你是傻子嗎?」李啟訓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雙手撐在化妝台兩側,將李東花整個人完全困在自己的氣息範圍內,兩人的鼻尖幾乎相抵,呼吸糾纏在一起,曖昧得讓人窒息。


​「誰給你花你都收?誰想碰你你都不躲?我之前教你的那些『防狼特訓』,你都餵狗了嗎?」李啟訓咬著牙質問,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他想起剛才韓宇成那隻手差點觸碰到李東花的領口,心裡就湧起一陣想毀掉一切的暴戾。

李東花被按在台邊動彈不得,身後那面巨大的琉璃鏡映照出他紅透了的臉頰,以及他那身華美卻顯得有些凌亂的「李夢龍」裝束,他看著近在咫尺的李啟訓,那張英挺且充滿現代壓迫感的臉龐讓他感到一陣眩暈。


​「學、學長……東花沒收……東花躲了……」李東花委屈的小聲辯解,聲音細若蚊蠅,帶著一絲因為害怕而被激出的鼻音,他濕漉漉的雙眼一眨不眨的看著李啟訓,試圖尋求一絲往日的慈悲「東花心中只有長輩的教誨,絕不敢私受外物,亦明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方才是那韓學友……他太過奔放,東花實在、實在是反應不及……」


​李啟訓盯著他這副模樣,呼吸陡然一窒,此時的李東花,因為剛剛下戲,眼角還殘留著一抹淡淡的紅暈粉黛,那是為了增加舞台張力而特意勾勒的,在那抹淡紅的映襯下,他的眼眸顯得愈發清亮,像是盛滿了三百年前的星光,尤其是那兩片因為緊張而微微開合的紅唇,潤澤如櫻,帶著一種近乎神聖的誘惑。


李啟訓的理智線在此刻瘋狂崩斷,​他看著李東花的唇瓣,腦海中像是有無數個瘋狂的念頭在叫囂:吻下去。​管他是什麼祖宗還是晚輩,管他是什麼古代還是現代,他想告訴這個木訥的小古人,他根本不想當什麼狗屁「啟字輩長輩」他不想聽他喊什麼「學長」或是「夫子」。他想當的是那個能名正言順抱他、親他,將這朵跨越時空的空谷幽蘭徹底採摘、鎖進自己懷裡的人。


​李啟訓的手在李東花腰間猛然收緊,力道大得讓錦袍上的金線與他皮夾克上的金屬拉鍊碰撞在一起,發出冷硬的摩擦聲,李東花因為這股力道而發出一聲細小的悶哼,眼神中透出一絲困惑與驚懼,看著那雙眼中的純粹、敬畏與全然的依賴,李啟訓所有的暴戾與渴望,在瞬間撞上了一堵名為「純良」的牆。


​他知道,如果現在真的捅破這層紙,如果他在這陰暗的後台強行索取,這個來自三百年前、視禮教如性命的靈魂,大概會被嚇得當場破碎,甚至想盡辦法逃回那個他已經回不去的絕壑。


李啟訓死死閉上眼,額角的青筋因為極度的忍耐而突起,許久,他才長長的吐出一口濁氣,那股排山倒海的侵略感漸漸收斂成了一種沈重的保護欲。

​「以後……離那些送花的人遠點,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

​李啟訓鬆開了緊扣著他腰肢的手,替李東花理了理那微亂的紫色領口,語氣硬梆梆的,帶著一種掩飾尷尬的僵硬「你是咸平李氏的人,是我帶出來的。在這個世界,你只能跟在我身後,只能聽我的話。懂了嗎?」「懂、懂了。」李東花垂下頭,不敢再看李啟訓那雙燙人的眼睛。


​他感覺到自己的心跳聲,在層層疊疊的寬大袍服下,震耳欲聾得讓他感到羞恥,他並不明白那種「燙人」的眼神代表著什麼,但他隱約察覺到,李啟訓此時的憤怒與急躁,似乎與那些古籍中記載的「長輩之愛」有著微妙且巨大的偏差,那種偏差,讓他在惶恐之餘,竟然泛起了一絲連聖賢書都無法解釋的、酸澀且微甜的慌亂。

「去把衣服換了,你們國文學系等等有聚會,我還有事就不陪你去了。」李啟訓揉了揉李東花的腦袋,力道有些大,卻帶著一種察覺不到的寵溺,李東花低下頭,看著自己腳尖上的雲履,他默默抓緊了錦袍的袖口,感受著剛才腰間殘留的、來自李啟訓手掌的餘溫,他想,這現代的世界雖然妖術橫行、人心奔放,但只要有這位長輩在身前擋著,似乎那如刀割般的狂風,也變得不那麼可怕了。

但他並不知道,在他轉身走進更衣室的那一刻,李啟訓靠在牆邊,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手掌,自嘲的罵了一句髒話。

​這場跨越三百年的守護,終究還是讓他這個「現代人」,先亂了方寸。


第二十七章

​文化祭的狂歡並未隨著舞台燈光的熄滅而終止,反而像是一場蔓延開來的野火,在深夜的首爾街道上持續沸騰。國文學系的慶功宴選在了一家位於弘大鬧區、標榜著「現代居酒屋」風格的熱鬧店鋪,店內裝潢刻意模仿著傳統韓屋的木樑,卻在大樑上纏繞著閃爍的霓虹燈管,音響裡流淌著節奏明快的 K-pop,這種古今雜糅的違和感,在酒精的催化下顯出一種光怪陸離的熱烈。


​身為今晚《春香傳》舞台的靈魂人物,李東花早已換下了那身驚艷全場、沈重且華美的淡紫色錦袍,他穿回了那件乾淨平整的白襯衫,領口扣得一絲不苟,即便是在這煙火氣十足的酒館裡,他那股清冷出塵、彷彿與塵世隔著一道透明屏障的氣質,在閃爍的霓虹燈環繞下,反而顯得愈發驚心動魄。


​「東花!今晚你可是咱們系的救世主!連朴教授都樂開花了,這杯你絕對不能推辭!」張主汪此時早已喝得面色通紅,領帶歪斜,手裡拎著一瓶包裝精美的淡粉色酒瓶,大咧咧的湊到李東花面前,他變戲法似的推過來一隻晶瑩剔透的小玻璃杯,杯中盛著清澈如水、卻帶著一絲誘人蜜桃果香的液體,在五彩的燈光下跳動著細小的氣泡。


​「這……主汪學友,這莫非是那燒刀子之類的烈性酒水?」李東花看著那杯中不安分的氣泡,有些侷促的往後縮了縮,他想起在朝鮮時代,那些大夫們豪飲的濁酒或清酒,入喉皆是辛辣如火,他向來體質纖弱,極不耐受那種燒灼感,生怕在那種場合失了分寸。

「哎呀!這叫『甜水』!大人的甜水!」張主汪拍著胸脯,語氣誠懇得像是能對著天發誓「這是蜜桃口味的蘇打,甜甜的、涼涼的!保證你喝了不僅不醉,還能像成仙一樣快活!」

李東花將信將疑的看著那杯散發著甜膩果香的液體,今晚他的心緒確實有些跌宕起伏——從舞台上的萬眾矚目,到後台李啟訓那種霸道至極、甚至帶著某種灼人熱度的護衛,每一幕都像是在他原本平靜如死水的心湖投下了巨石,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無法平息的漣漪,他心裡亂極了,那種連聖賢書都無法解釋的悸動,讓他渴望一種能夠短暫逃離現實的慰藉。


​「若當真只是蜜水……那在下便卻之不恭了。」李東花伸出那雙骨節分明、修長如玉的手,端起酒杯,先是小心翼翼的嗅了嗅那股甜香,隨後輕輕抿了一小口,入口先是冰涼,隨後是濃郁的蜜桃甜味在舌尖炸開,碳酸的刺激感像是一群細小的精靈在跳舞,果然沒有半點辛辣。

「好喝吧?我就說嘛!」張主汪嘿嘿一笑,順手又給他滿上,李東花點了點頭,有些緊繃的神經在甜味的安撫下鬆動了,他連著喝了兩大口,覺得這「甜水」確實神奇,入喉滑順,入腹卻有一股淡淡的微熱散開,讓他原本因為疲憊而冰冷的手腳漸漸暖和了起來,但他並不知道,這種現代工藝下的果味氣泡燒酒,雖然入口極具欺騙性,後勁卻極強,對於一個從未接觸過現代蒸餾技術、甚至連啤酒都沒見過的古代靈魂來說,這杯中的「蜜水」,無異於足以讓他神魂顛倒的「孟婆湯」。


​三杯下肚,李東花覺得眼前的視線開始出現了重影,居酒屋天花板上旋轉的彩色燈球,在他眼裡不再是現代的人造裝置,而是一顆顆從銀河中墜落凡間、不斷旋轉跳躍的星辰,他的耳邊不再是喧鬧的音樂,而是變成了一種遙遠的、帶著回響的浪潮聲,他的雙頰迅速染上了一層比晚霞還要艷麗、比桃花還要嬌嫩的緋紅,那抹紅暈從臉頰一直蔓延到頸側,在白襯衫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奪目,原本那挺拔如松、隨時保持著克制儀態的脊梁,此刻也漸漸失去了支撐,他有些頹然地伸手支著下巴,眼神迷離地看著酒杯「……是以……聖人……不居……」李東花微微垂著頭,長長的睫毛在下眼瞼投下破碎的陰影,他開始低聲嘀咕著一些誰也聽不懂的辭章古句,聲音軟綿綿的,帶著一種平日裡絕對見不到的嬌憨與脆弱。


第二十八章

居酒屋的木質大門被撞開時,帶進了一股與室內燥熱完全相反的、獨屬於深夜首爾的清冷寒氣,李啟訓站在門口,那張線條凌厲的臉龐此時黑得幾乎能滴出水來,周身散發出的低氣壓讓喧鬧的背景音樂都顯得有些刺耳。

他剛剛在學生會辦公室處理完文化祭最後一份器材租借清單,揉著發酸的太陽穴點開通訊軟體,就看到了張主汪發的一段影片,影片裡,那個平日裡連走路都恨不得量著尺寸的李東花,此刻正歪著腦袋,手裡死死抱著一個空的蜜桃燒酒瓶,臉頰紅得像熟透的柿子,正對著旁邊一群笑得花枝亂顫的學姊,極其認真地討論著《月下獨酌》中「對影成三人」的孤寂與韻律。

「張、主、汪。」李啟訓推開包廂門,聲音沉得像是被冰封了數千年的鐵鏽,透著一股讓人毛骨悚然的殺氣,原本正起鬨要李東花再乾一杯的包廂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張主汪手裡的酒杯抖了一下,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李啟訓目不斜視的穿過狼藉的酒桌,徑直走向縮在沙發角落、整個人已經快要滑落到地上的李東花。

「學長……你……你來啦……」感覺到熟悉的氣息靠近,李東花緩緩仰起頭,他那雙原本清澈如泉的眼睛此時盛滿了迷離的霧氣,焦距渙散地晃動了許久,才終於定格在李啟訓那張寫滿憤怒與焦慮的臉上,在看清來人的瞬間,李東花的眼神竟奇蹟般的亮了起來,那是一種在黑暗深淵中突見星火的渴望。

他突然伸手,毫無預兆地、甚至是有些粗魯地一把抓住了李啟訓那件皮夾克的衣領「嘶——」周圍響起一陣倒吸冷氣的聲音,李東花的力道出奇的大,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李啟訓猝不及防,為了不讓那雙細嫩的手被拉扯受傷,他不得不彎下腰,將半個身子的重量都壓向李東花,以便配合這突如其來的禁錮。「李東花,你瘋了嗎?知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李啟訓皺著眉低語,語氣嚴厲,手卻極其自然的攬住了李東花的後背


​「啟訓學長……啟、啟訓……」李東花湊得很近,那股清甜的蜜桃酒氣混合著他身上那種像雪、又像乾枯墨香的冷香,直直衝進李啟訓的感官,少年的嗓音此時帶著一絲哭腔,語氣哽咽,那雙蓄滿了淚水的眼睛就這樣直勾勾的望著李啟訓,彷彿要透過這雙眼睛看向另一個世界。


​「為何……為何你不是生在宣祖?為何你……要在這怪異的、沒有規矩的世界……出現在我面前……」「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李啟訓呼吸一滯,反手用力扣住李東花的腰,強行將他搖晃的身軀固定在懷裡。


​「如果你生在宣祖……我便能名正言順的……跟著你……不必受這『祖宗』名分的枷鎖……不必整日提心吊膽……」李東花終於哭出了聲,眼淚大顆大顆的滾落,砸在李啟訓黑色的皮衣上,留下一道道深色的痕跡,他像是受盡了委屈的孩子,鼻頭紅通通的,額頭無力地抵在李啟訓結實的肩窩上,發出細碎的、令人心碎的嗚咽「這裡好吵……我害怕……我真的好害怕……我找不到回家的路,我也找不到認識的人……我只有你了,啟訓學長……求求你……別推開我……」

李啟訓的心臟像是被一柄重錘狠狠砸中了最柔軟的孔竅,他聽著懷裡這個少年句句泣血的真言,他想起之前在書房看到的畫像,想起這孩子是在怎樣一個血色之夜跳下懸崖,又是帶著怎樣的絕望在這個冷漠的城市醒來。

那股近乎病態的、護短的佔有欲與濃烈到化不開的心疼交織在一起,讓李啟訓的呼吸變得異常沉重,他能感受到李東花溫熱的眼淚浸透了他的襯衫,燙進了他的皮膚,他沒有絲毫猶豫,彎下腰,用一種充滿了保護與宣示主權意味的姿態,直接將醉得不省人事的李東花攔腰抱起,李東花的腦袋軟綿綿的靠在李啟訓的頸窩,雙手依舊死死的攥著李啟訓的衣角。


第二十九章

​首爾深夜的街頭燈火依舊,但進入公寓大門的那一刻,所有的喧囂都被厚重的隔音門擋在了身外,玄關的感應燈幽幽亮起,映照出李啟訓那張寫滿焦慮與隱忍的臉,以及他懷中那個早已神志不清、卻依舊死死揪著他領口不放的少年。

回到熟悉的私人領地,李東花的酒勁像是終於找到了宣洩口,徹底爆發了開來「熱……好熱……」他不安分的在李啟訓懷裡扭動,原本整齊塞進長褲裡的白襯衫被扯得凌亂不堪,李東花纖長的手指帶著酒後的遲鈍與急躁,竟自顧自的開始拆解領口的扣子,那雙平日裡連露出一寸腳踝都覺得羞恥的手,此刻卻帶著某種原始的本能,試圖剝離身上那層汗濕且束縛的布料。


「別鬧了,李東花!」李啟訓呼吸一緊,聲音低啞得如同拉緊的弓弦,他手忙腳亂的將李東花按在客廳寬大的沙發上,拿著玻璃杯試圖去廚房倒杯溫水幫他解酒,可剛轉身,手腕就被一隻滾燙的手死死扣住,隨後,李東花竟不知哪來的力氣,反手一揮,將李啟訓手上的玻璃杯重重打翻。


​「砰」的一聲,玻璃杯在地板上粉碎,像是此刻兩人間搖搖欲墜的理智,李啟訓看著滿地狼藉,又看著沙發上那個臉頰緋紅、眼神空洞卻寫滿索求的少年,心底那股被壓抑了整晚的無名火與佔有慾終於頂到了嗓子眼,他不再遲疑,半拖半抱的將李東花從沙發上拽起,大步走向浴室。

「清醒一點,你這小祖宗。」浴室內,冷白色的瓷磚反射著刺眼的光,李啟訓將李東花放在浴缸邊緣,動作雖然粗魯,手掌卻依舊護著他的後腦勺,他伸手拿過金屬質感的蓮蓬頭,指尖微顫的調至微涼的水溫,試探性的先淋在李東花裸露在外的腳踝與手腕上,試圖用物理低溫喚回這顆古代腦袋的一絲清明。


​「唔……冷……」冷水激在滾燙的肌膚上,激起一陣細小的戰慄,李東花瑟縮了一下身子,濕透的白襯衫瞬間變得近乎透明,緊緊貼在他那單薄卻線條優美的胸膛上,酒精徹底摧毀了他的克制與尊卑觀念,李東花猛的抬起頭,那雙蓄滿水霧的眼睛死死盯著李啟訓,這一次,他不僅抓住了李啟訓的領口,更用力將他拉向自己,兩人的距離在水汽氤氳中瞬間歸零。

李啟訓猝不及防,為了穩住重心,不得不單膝跪在濕滑的浴缸邊緣,雙手死死撐在李東花身體兩側,蓮蓬頭掉落在地,嘩啦啦的噴灑著水花,濺濕了李啟訓的黑色皮衣,也打濕了李東花額前的碎髮。

「李啟訓……」

​李東花不再叫他「學長」,也不再叫他那略顯滑稽的「老祖宗」他直呼其名,聲音沙啞得透著一股讓人瘋狂的誘惑力,他盯著李啟訓那雙寫滿了隱忍與渴望的薄唇,語氣中帶著一種近乎自虐的詰問:「你對我好……費盡心機護著我……是因為我是李氏子弟……還是因為……我是李東花?」這句話如同最後一根火星,投進了裝滿火藥的木桶,李啟訓的理智在那一刻徹底崩塌,碎成了粉末。


​他看著眼前這副驚心動魄的畫面——濕透的襯衫、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膚、以及那張因為醉酒而顯得極度渴求、甚至帶著一絲挑釁的臉,李啟訓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往身下某個地方瘋狂湧動,手心的溫度熱得發燙。


​「你是真醉還是假醉?」李啟訓猛地湊近,呼吸灼熱的噴灑在李東花的唇畔,聲音低沉「如果是醉了,明天醒來你會恨死我,甚至想殺了我;如果是清醒的……李東花,你知不知道你現在是在引火自焚?」

「那就燒了我也罷……」李東花像是豁出去了一般,纖長的睫毛輕顫,竟主動閉上眼,將自己發燙的額頭深深貼進李啟訓的頸窩,濕潤的髮絲摩挲著李啟訓的頸動脈,那種極度的信賴與依附,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塊巨石,李啟訓再也無法忍受這種近在咫尺、卻隔著三百年的精神折磨,他大手猛地扣住李東花的後腦勺,五指插入那濡濕的髮間,強迫他仰起那張精緻的臉,另一隻手則死死掐住那截細窄、柔韌的腰肢,彷彿要將他整個人揉碎進自己的血肉裡。

「這可是你自找的。」李啟訓低頭,吻得粗暴且帶著濃烈的懲罰性。

這個吻不帶半點溫柔,充滿了這段時間以來積壓已久的佔有欲、憤怒、與難以言說的愛意,李東花的唇瓣微涼,卻在瞬間被李啟訓灼熱的氣息點燃,他發出一聲細微的、支離破碎的嗚咽,卻沒有絲毫躲閃,反而本能的伸出雙臂,勾住了李啟訓的脖子,在那混亂的水聲中,瘋狂的汲取著這份來自三百年後的、暴烈卻真實的氣息。


​李啟訓的手順著濕透的布料向上游移,掌心的熱度透過輕薄的布料,幾乎要將李東花整個人融化,他粗重的呼吸交織在狹小的浴室裡,就在他的手即將探入襯衫內側,理智即將在肉體的渴求中徹底斷線的邊緣——李東花突然歪過頭,在激烈的吻縫中,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像是三百年前咸平老家的土話。


​那聲音軟綿綿的,帶著一種穿越時空的純真與對家鄉長輩的眷戀,那不是在對一個男人索求,而是在對這世上唯一能依靠的港灣尋求安慰,那聲音像是一盆兜頭澆下的冰水,瞬間熄滅了李啟訓眼底燃燒的慾火。

李啟訓推開了一點距離,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他看著懷裡已經因為體力不支、陷入半昏睡狀態的少年,看著他臉上未乾的淚痕與紅腫的唇瓣,狠狠地揮起拳頭,砸在了堅硬的浴缸邊緣。

「李東花……你真的是上天派來折磨我的。」

​他顫抖著手關掉蓮蓬頭,四周瞬間安靜得可怕,他拿過一旁寬大的羊絨浴巾,像對待這世間最珍貴、最易碎的古玩瓷器一般,將這隻濕漉漉的小祖宗包裹得嚴嚴實實,儘管下腹的灼熱感讓他疼得發瘋,李啟訓還是認命的將人打橫抱起,放回了臥室那張柔軟的大床上。


​那一夜,李啟訓沒有上床,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床邊,看著在睡夢中依舊眉頭微蹙、不安地抓著被角的李東花,他意識到,這根本不是什麼「救助迷途後輩」的戲碼,這是一場他早已輸得丟盔棄甲、跨越了三百年光陰的淪陷。而那層薄如蟬翼的窗戶紙,雖然在今晚被酒意與水汽舔濕了大半,卻因為他對李東花那份重到極點、甚至帶著敬畏的愛,始終沒忍心,也沒勇氣徹底捅破。

​他怕這場夢醒了,這孩子就真的成了枯骨。


第三十章

​翌日清晨,陽光透著一股清冷的銳利,透過臥室厚重的灰色遮光簾縫隙,像是一柄極細的銀劍,直直的刺入室內,李東花在劇烈的頭痛中緩緩甦醒,他發出一聲細微的呻吟,指尖觸碰到的是柔軟得不可思議的純棉被褥,鼻翼間環繞著一股清爽的、帶著冷調雪松與洗滌劑混合的氣息。


那是屬於李啟訓的味道。

​李東花僵硬的睜開眼,盯著天花板上簡約的吸頂燈,大腦一片空白,他試圖搜尋昨晚的記憶,碎片卻像是斷了線的珠子,在腦海中四處滾落,張主汪那張通紅的笑臉、那杯泛著粉色氣泡的「蜜桃甜水」、居酒屋頂部旋轉的彩色燈球……記憶的最後一幕,停留在自己不知為何開始對著那杯琥珀色的液體低聲背誦《月下獨酌》,隨後世界便陷入了一場混亂的、帶著甜膩香氣的旋轉中。


​「醒了?」一道低沉、沙啞,卻依舊磁性十足的聲音在房門口響起。

​李東花驚得險些從床上彈起來,卻因為大腦的眩暈感而重重跌回枕頭,他看著李啟訓推門走進,今日的李啟訓換上了一身整潔乾練的黑色襯衫,將他的身形襯托得愈發挺拔凌厲,他手裡端著一只冒著熱氣的白瓷碗,眼神平靜得像是一潭不起波瀾的死水,唯有眼底那抹淡淡的、揮之不去的青色,出賣了他整夜未眠的疲憊。


​「學……學長……」李東花下意識的想坐起身行禮,卻在被角滑落的一瞬間僵住了,他驚恐的發現,自己身上穿的不再是昨晚那件白襯衫,而是一件寬大得足以包住他大半個身軀的灰色連帽衫,那純棉的觸感溫暖且乾燥,卻讓他如墜冰窖。

「學長……東花、東花這身衣服……昨晚……」他死死抓緊被角,臉色在瞬間從慘白轉為透明般的緋紅,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吐了。」李啟訓言簡意賅,面無表情的走到床頭櫃前,將那碗散發著淡淡蜂蜜與生薑味的醒酒湯放下。他深深的看了李東花一眼,那目光深處藏著一種讓李東花看不懂的、近乎灼熱的隱忍,但隨即被他掩飾在冷淡的語調之下。

「昨晚你醉得連路都走不穩,吐了我一身皮夾克,然後抱著洗手間的馬桶,慷慨激昂的把整部《大學》唸了一遍,為了不讓你被自己的嘔吐物嗆死,我只能動手幫你換了。」李啟訓說謊時,眼皮都沒跳一下,語氣平穩得像是在宣讀建築規範。


​李東花的臉色在那一瞬間徹底爆紅,那抹艷色甚至蔓延到了耳根與修長的頸項,他羞憤欲死的低下頭,恨不得能當場施展妖術,鑽進這實木地板的縫隙裡。

​「罪過……實乃大罪過……」李東花羞愧得渾身顫抖,指尖絞著被面,聲音帶著哭腔「東花德行有虧,竟在長輩面前如此失態,甚至、甚至辱及聖賢之書……東花定當、定當為學長洗衣謝罪,即便粉身碎骨也難償萬一……」

「行了,少在那裡之乎者也。」李啟訓打斷了他的懺悔,轉身走到門口,背影擋住了門外的光,顯出一種孤寂而霸道的輪廓,他停住腳步,背對著李東花,聲音低沉得像是從胸腔深處發出的共鳴「洗衣就不必了,家裡有洗衣機,不勞煩你動手。但有一件事你記好了——以後任何被稱為『酒』的東西,你一滴都不准再碰。不管那是蜜桃味的、葡萄味的,還是誰遞給你的。除了我在場,除了我親口允許,誰給的都不行。」

​他的語氣不容置疑,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保護欲。

「是,學長……東花記住了。此生絕不再沾那誤人之物。」李東花乖巧的、軟軟的應道,他坐在床上,看著李啟訓決然離去的背影,心裡充盈著一種劫後餘生的羞愧與莫名的感激,他並沒有看到,李啟訓在跨出房門、轉向走廊的那一瞬間,那隻插在口袋裡的指尖正微微的、不可抑制的顫抖著,​那指尖上,似乎還殘留著昨晚浴室裡,李東花肌膚那種如軟玉般溫熱、濡濕、且在水聲中劇烈戰慄的記憶。


​李啟訓靠在走廊的牆壁上,閉上眼,感受著胸腔內依舊狂亂的心跳,他想起昨晚那個如火般暴烈的吻,想起李東花在那場混亂中勾住他脖子的本能依賴。

​他撒了謊。

​李東花昨晚根本沒有背誦《大學》。他在那場迷幻的醉意中,一遍又一遍的呼喚著他的名字,用那種能讓人靈魂都融化的語氣,哀求他不要丟下他一個人,​這場跨越時空的博弈中,李東花依舊維持著他那純白如紙的「士大夫」體面。而他李啟訓,卻早已在那些沒人看見的黑暗角落裡,對著那張紙,塗滿了名為「私欲」的重彩。


​「真要命。」李啟訓睜開眼,眼底是一片清亮的決絕,​他走進洗手間,掬起一把冰冷的冷水潑在臉上,既然這孩子註定要留在這個喧囂的時代,那麼,哪怕是用謊言編織出一座金色的牢籠,他也要確保,這朵孤零零的、帶著古韻的花,永遠只在他一人的掌心綻放。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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