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Mason Chung
有些痛，不只是失去，而是你明明還愛著、還牽掛著，卻被迫站在很遠的地方，看著自己最在乎的人受苦，而你什麼都做不了。今晚聽著林宥嘉的〈別讓我走遠〉，我才明白，這首歌為什麼會如此精準地擊中我。因為它唱出的，不只是距離，而是一種更殘忍的狀態：你沒有離開，你也沒有放棄，可你卻被一步一步推遠，推到最後，連靠近都變成一種奢求。
我今天才知道，兒子前陣子在學校被同學欺負，也因為課業壓力，不再去上他原本喜歡的積木課。那一刻，我心裡的痛不是普通的心疼，而是一種近乎撕裂的自責與憤怒。因為這些事情，我竟然什麼都不知道。
我是他的父親。可是在他最需要被接住的時候，我不在；在他默默承受委屈、回家偷偷哭的時候，我不知道；在他一點一滴被壓力吞沒的時候，我甚至連一句「爸爸在」都無法第一時間對他說。
這種痛，並不只是因為我錯過了什麼，而是我隱約知道，我不是自然地錯過，我是被刻意排除在外。
我最反感的，不是前妻對我有怨，也不是她對婚姻結束仍有情緒。大人之間的愛恨，本來就很難說得乾淨。可我無法接受的是，她似乎把這些情緒，投射到了我和兒子的關係上。她若恨我，那是她對我的恨；可她若藉由隱瞞、阻撓、反覆拒絕，來控制我和孩子之間的距離，那就不再只是大人之間的糾葛，而是把孩子也捲進了大人的裂痕裡。
這才是最讓我寒心的地方。
我不是會傷害孩子的父親，我也不是不聞不問的人。相反地，正因為我在乎，所以才會因為這樣的排斥而如此痛苦。可是如今，我對兒子的關心，彷彿不是一種理所當然的父愛，而是一種必須被批准、被允許、甚至被施捨的權利。只要一句「不同意」，我就被擋在門外；只要刻意不說，我就連知道真相的資格都沒有。
這種感覺，不只是無力，更像是一種羞辱。
我恨的，也不是單純見不到兒子，而是有人明明知道我最在乎的是他，卻仍然選擇在這件事情上讓我痛。她如果只是恨我，我還能理解那是大人之間未清的情緒；可她現在動到的，是我和兒子的連結。那種感覺，就像有人明知道你最珍惜的是什麼，卻偏偏從那裡下手，讓你眼睜睜看著自己最重要的東西被一點一滴拉遠。
我一直以為，離婚只是婚姻關係的結束，不該連父子關係都一起被切斷。我更不願意接受，對孩子的愛，最後竟然會變成誰手裡的籌碼。孩子不是用來報復的工具，更不是拿來證明誰有主導權的象徵。可現實偏偏殘酷到讓我不得不懷疑，前妻是不是把對我的怨，藏進了每一次的隱瞞與阻撓裡，然後讓我在兒子的事情上，一次又一次地被排除、被拒絕、被迫沉默。
而真正讓人崩潰的，是我明明察覺到了，卻不能失控。
因為我知道，一旦大人的怨恨真的炸開，最後受傷的，不會是我們，而是孩子。所以我只能忍。忍著憤怒，忍著不甘，忍著那種想衝去把一切問清楚的衝動。我不是不想爭，不是不想把話說破，我只是太清楚，自己最不能傷到的人，是兒子。
可這樣的克制，並沒有讓我比較好過。相反地，它讓所有情緒都往心裡壓，壓成夜裡一首歌，壓成胸口說不出的悶痛，壓成一句我始終不敢真的喊出口的話：別讓我走遠。
不是因為我想回到誰身邊，不是因為我放不下過去的婚姻，更不是因為我還想和誰爭什麼。我只是想留在我兒子的生命裡。我不要他的成長變成我只能事後聽說的消息，不要他的痛苦變成我永遠來不及參與的過去，更不要有一天，他已經習慣了受委屈時不會想到我，習慣了有心事時不會對我說，習慣了爸爸只會出現在短暫的視訊與零碎的問候裡。
我最怕的，不是他哭，而是他慢慢學會不哭；不是他難過，而是他開始覺得，反正爸爸也不會知道。那樣的沉默，比眼淚更讓人心碎。因為那代表，他正在學會把所有委屈往心裡吞，而我這個父親，卻被迫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切發生。
寶貝，爸爸沒有不要你。爸爸不是不在乎，也不是離開了就把你丟在原地。爸爸只是被擋在一個很遠的地方，只能拼命守著我們之間那條還沒有斷掉的線。也許你現在還不懂，為什麼大人的世界會把簡單的愛變得這麼複雜，為什麼想見面的人不能見，想保護你的人不能靠近。但爸爸想讓你知道，不管別人怎麼決定，不管現實怎麼把我推遠，我都沒有真的離開過你。
如果這世上還有什麼是我真正放不下的，那就是你。不是我的自尊，不是我的委屈，也不是離婚之後誰輸誰贏，而是你。你是我生命裡少數還能讓我感到柔軟、讓我明知道痛還是不肯放手的理由。
所以今晚，當這首歌響起，我心裡那句話終於再也壓不住了。
別讓我走遠。
因為我不是想回到誰身邊，我只是想留在我兒子的生命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