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Mason Chung
今天,一位學長跟我說:「開心一點就好。很多事情,不要那麼執著,太辛苦,也不划算。」

我知道,那不是惡意。
甚至某種程度上,那是一種過來人習慣說出口的安慰。像是在勸一個還不肯鬆手的人:差不多就好了,人生走到這個年紀,平平安安、開開心心,比什麼都重要。
可那一刻,我心裡浮上來的,卻不是感激。而是電影《劍雨》裡,鄭雨盛那句話:「你沒死過,怎麼知道一點也不疼?」
因為有些話,沒有經歷過的人,真的不會懂。不是他們不善良,也不是他們沒有同理心,而是他們從來沒有真正走到那條線上。沒有站在生與死的交界,沒有在一片空白裡,被命運硬生生拖走過一次。所以他們當然可以輕描淡寫地說,放輕鬆一點,放下就好,別想太多。
可是,對我來說,很多事情早就不是「想太多」那麼簡單:
因為我不是在想像死亡,我是經歷過死亡的人。
嚴格來說,那是一段長達90分鐘的黑暗。90分鐘,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對很多人來說,也許只是一場電影,一頓飯,一趟午睡,或是發呆滑手機的時間。可對我來說,那90分鐘,是我這個人,從這個世界上消失的時間。
我不知道別人怎麼看待這件事,但從那之後,我看待世界的方式,確實不一樣了。
有些人一生都活在「以為」裡。
以為明天還在,以為來日方長,以為很多事情拖一拖、算一算、笑一笑,也就過去了。可當你真的離死亡那麼近,近到不是抽象概念,而是你整個人已經被拖進去,再醒過來,看著ICU的天花板、看著儀器、嘴裡插著輸氧管、四肢被固定在病床上,看著自己滿是手術傷痕的身體時,你就會明白:原來人失去一切,不需要很久,甚至不用等到老。
很多事情,也是在那之後才慢慢變了。
我開始明白,真正可怕的,不是死亡這兩個字本身,而是它來的時候,從來不會先跟你打招呼。它不會問你準備好了沒,也不會等你把遺憾補完,把責任交代清楚,把想說的話說完。它只會在某一個瞬間,突然降臨,然後把你整個人從原本的生活裡拔走,就算你只是坐在汽車的後座,還是陽光明媚的週一早晨。
所以,後來我很難再像以前那樣,把很多事情看得那麼輕鬆;尤其是那些和風險、判斷、戰爭、決策有關的事。
因為我知道,一個錯誤的決定,真的會死人。一個被忽視的徵候,一次自以為無所謂的誤判,最後要付代價的,往往不是那些坐在上面說話的人,而是底下那些還年輕、還來不及活明白的人。
也因為如此,我才一直寫。
以前的同僚可能不懂,甚至會覺得我蠢。花那麼多時間,寫沒人看的文章,既賺不到錢,也換不到什麼掌聲。以現實角度來說,他們沒有說錯,這件事確實不聰明。
現在這個世界,講求效率、講求回報、講求可見度,最好你做的每一件事都能立刻兌現成數字,最好你的努力都能被看見、被計算、被肯定。
但我的寫作,從來不是為了這些。
我不是為了證明自己多厲害,才在這裡寫下一篇又一篇文章;我也不是為了滿足某種文人的虛榮,才執著於把自己的觀點留下來。說得更直接一點,我寫,不是為了彰顯自己,而是在用我還活著的意志,和命運、和病痛、和這個早就想把人磨平的世界對抗。
很多人會覺得,這種活法太累了。
可是他們不懂,對我來說,真正的「放棄」,不是停筆,而是承認自己被命運打垮;真正的痛苦,也不是寫作本身,而是明明知道有些事情會出問題,卻選擇閉嘴,假裝沒看見。
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那場突如其來的猝死與6次電擊急救,最終讓我罹患心臟衰竭,這輩子不能再用酒精麻痺自己,也不想靠放縱來逃避空洞。我不是沒有低潮,不是沒有痛苦,不是沒有過那種整個人被現實壓到喘不過氣的時候。只是比起麻痺自己,我寧可讓自己保持清醒。哪怕這份清醒有時候很殘酷,哪怕它會逼我反覆去看這個世界最不願意讓人看的地方,我還是寧願清醒。
而文字,就是我讓自己保持清醒的方式。
我把感受寫下來,把判斷寫下來,把那些別人覺得太沉重、太尖銳、太不討喜的東西寫下來,不是因為我特別悲觀,也不是因為我天生喜歡唱衰一切,而是因為我知道:如果連看見風險的人都選擇沉默,那很多錯誤,未來只會重演。
退伍之後,我沒有把自己當成一個已經結束的人。
很多人覺得,退伍就是退場,像一個人從體制裡退出來之後,剩下的人生就該安靜過日子,少管一點事,少操一點心,少折騰自己。可我從來不這樣想。
退伍不是人生的結束,只是換一種方式繼續活下去。
如果說過去,我在意的是如何在體制裡完成責任;那麼現在,我在意的是如何用自己的方式,讓未來少一點錯誤,少一點白白犧牲的生命。
我愛更這個國家,但我也討厭這個國家;我愛這支軍隊,但我也恨這支軍隊。
我所寫的每一個字,初衷從來不是鼓吹戰爭,而恰恰相反,是止戰、避戰,是想辦法讓更多人明白:戰爭不是口號,不是新聞畫面,不是鍵盤上的熱血沸騰,而是一條條真實的人命。
真正見過死亡的人,很難再浪漫地談論戰爭。
因為你會知道,死不是一個數字,不是一個統計,不是一句「必要代價」就能帶過去的事。每一個死去的人,原本都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家人,自己的明天。只是很多時候,坐在高位上的人不用面對這些,他們只面對報告、數字、戰略圖表。可真正承擔結果的,是那些年輕的身體,是那些還沒來得及過完一生的人。
所以我才寫。
我不是在內耗,也不覺得自己在痛苦地寫作。相反地,寫作反而是我活著的方式,是我在告訴自己:就算這個世界早就準備好放棄你,你也不能放棄你自己。
這句話,別人聽起來也許很硬,很倔,甚至有點高看自己。但對我來說,這不是口號,而是我一路走過來,唯一真正相信的東西。
從小到大,我都在痛苦裡掙扎。我不想和別人比誰比較慘,也不需要別人同情。我只知道,我不是那種天生站在起跑線前面的人。有些人很早就被世界善待,有些人跌跌撞撞,摔得滿身是傷,才學會怎麼站起來。而我只是選擇,不管命運怎麼摧殘我,我都不打算讓自己變成一個麻木活著的人。
人活著的價值,不只是吃飯、睡覺、活到老,不只是安穩地把日子過完而已。
至少對我來說,不是。
我不敢說自己能突破什麼大師、聖賢,更不覺得自己有資格去談什麼偉大。但我至少可以選擇,突破那個曾經輸在起跑線、曾經被命運踩進泥裡、曾經差點消失的自己。
如果連這一點都做不到,那把我救活,又有什麼意義?
所以,當有人勸我放下,勸我別再那麼執著,勸我過得輕鬆一點時,我不是不能理解,只是我沒有辦法接受。
因為有些人活著,是為了舒服一點;而有些人活著,是為了讓自己不要白活。
我大概就是後者。
我知道自己寫的東西,不一定每篇都有人看;我也知道,這條路未必能換來什麼世俗意義上的成功。可那又怎樣?至少我知道,我不是在虛度。
至少我知道,當我還能寫、還能思考、還能把那些真正重要的事說出來時,我就還沒有向命運低頭。
所以我會繼續寫。不是為了討好誰,也不是為了成為誰眼中的厲害人物。只是因為,我比很多人更清楚地知道,死亡一點也不輕鬆,命運也從來不溫柔。
而一個真正從死亡邊緣回來過的人,如果最後選擇沉默,那才是真的可惜。
最近在為軍方寫軍事期刊,內容不是討論戰術戰法、戰史對照,我寫的內容,更著重在「如何減少傷亡、官兵戰時的心理狀態」。

我是個學政治的人,但我選擇寫不擅長的領域,不為什麼,只因為這個世界上,真正死而復生的人並不多,而我是其中一員。「死亡」,不是浪漫,不是悲壯,不是值得稱頌的事,是一件多數人無法理解的恐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