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如果光離開，你會怎麼辦
這一章寫完，我沉默了很久。
因為我也曾問過自己同樣的問題。
每一道光都可能離開，而我們都在學習如何承受。
那一晚，他待得特別晚。雨沒有停。
從傍晚開始，一直落到夜深。
不像暴雨。
只是細細地、穩定地落下。
像某種不急著結束的東西。
店裡的客人一個一個離開。
杯子收走。
椅子空出來。
聲音慢慢減少。
最後，只剩下幾盞燈還亮著。
還有鋼琴。
還有她。
程遠沒有看時間。
也沒有想回去。
他只是坐在那裡。
像這個夜晚本來就應該這樣延長。
她今天彈得很少。
比平常更少。
有幾段甚至只是隨手碰幾個音，就停下來。
不像演奏。
更像在試探什麼。
或是在確認什麼還存在。
最後一段音落下之後，她沒有再彈。
她把琴蓋輕輕合上。
動作很慢。
像怕驚動什麼。
店裡只剩下雨聲。
還有遠處偶爾經過的車聲。
她站起來。
沒有走向吧台。
而是往窗邊走。
走向他。
程遠的心，在那一刻微微一緊。
不是驚訝。
是預感。
她在他對面停下。
沒有坐下。
只是看著外面的雨。
「你還不回去？」
她問。
聲音很輕。
像隨口。
卻又不像。
程遠看著她。
「你也還沒走。」
她沒有接這句話。
只是把視線從窗外收回來。
落在他身上。
那一眼，比平常更安靜。
像有什麼在裡面。
卻沒有說出來。
「今天雨很久。」她說。
程遠點頭。
「嗯。」
他不知道該接什麼。
這樣的對話太普通。
普通到不像他們之間應該發生的。
可他也不想打破。
因為那種普通，本身就很難得。
她看著桌面。
手指輕輕碰了一下杯子邊緣。
那是他今天喝完的熱可可。
杯子已經沒有溫度。
只剩下一點淡淡的甜味。
她的手停在那裡。
沒有拿起來。
也沒有收走。
像只是想確認它還在。
「你每天都會來嗎？」她忽然問。
這句話來得很輕。
卻讓程遠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看著她。
「應該會。」
他沒有說一定。
卻比「一定」更真。
她點頭。
沒有再問。
像這個答案已經足夠。
窗外的雨聲變大了一點。
敲在玻璃上。
一下一下。
像時間在提醒什麼。
她忽然開口。
「如果光離開，你會怎麼辦？」
那句話落下來的時候，程遠沒有立刻反應。
不是因為聽不懂。
而是因為太突然。
他看著她。
「什麼意思？」
她沒有解釋。
只是輕輕地說：
「比如說……」
她停了一下。
像在找一個不那麼明顯的方式。
「有些東西，本來在。」
「後來不在了。」
她的聲音很平。
沒有情緒。
卻讓人不安。
「你會怎麼辦？」
她又問了一次。
這一次，比剛剛更輕。
像怕問太清楚。
程遠沉默了。
他沒有馬上回答。
因為他突然意識到——
這不是隨便的問題。
她在問的，不只是「光」。
而是——
某種會消失的東西。
某種她自己也抓不住的東西。
他低頭。
看著桌面。
木紋在燈光下很清楚。
他的手放在上面。
沒有動。
「我不知道。」
他最後說。
聲音很低。
她看著他。
沒有失望。
也沒有期待。
只是安靜地等他繼續。
「如果我真的有過那種東西……」
他慢慢說。
「我應該會想辦法留下來。」
「就算留不住。」
「也會試。」
他抬頭看她。
「至少，不會讓它消失得那麼安靜。」
空氣停了一下。
她的眼神微微變了。
很細微。
像有什麼被觸碰到。
她低下頭。
手指收回來。
「這樣啊。」她說。
聲音很輕。
像在記住什麼。
又像在確認什麼。
她沒有再問。
也沒有再說。
只是站了一會。
然後轉身。
走回鋼琴那裡。
她沒有再彈。
只是把琴蓋完全蓋上。
那個動作，比剛剛更確定。
像結束。
程遠看著她。
心裡忽然有一種說不出的不安。
不是來自現在。
是來自未來。
像剛剛那個問題，沒有真的結束。
只是暫時停在這裡。
他站起來。
拿起外套。
走到門口。
手放在門把上。
停住。
他回頭。
看她。
她站在鋼琴旁邊。
燈光落在她身上。
很安靜。
像一幅畫。
像某種會消失的東西。
他忽然開口。
「你呢？」
她抬頭。
看著他。
「如果光離開，你會怎麼辦？」
這一次，問題回到她身上。
她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看著他。
那一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長。
像在衡量。
也像在決定。
最後，她輕輕笑了一下。
很淡。
「我會先走。」
她說。
那句話落下來的瞬間——
程遠的心，猛地一沉。
他沒有再問。
也沒有再說。
只是推開門。
「叮。」
風鈴響起。
雨聲湧進來。
夜很深。
他走進雨裡。
沒有回頭。
可那句話，卻一直留在他心裡。
像一個還沒發生的結局。
靜靜地，等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