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又漸漸熱了,所以說春天還真是難以捉摸呢。
我坐在鞦韆上,藉著樹蔭遮陽,小烏鴉停在我的肩膀,仔細的打理著牠的羽毛。因為我沒有重量,所以風輕輕一推,我們就能像鐘擺般搖盪。
「滴、答——滴、答——」我幫自己配音著,假裝我們是一座烏鴉鐘,只是就算我數到六十分鐘,小烏鴉也不會配合地啼叫。
因為牠早就飛走了,但過一會又會飛回來,只是那時候我也不再報時了。
在荊棘之地的邊緣處,有一個廢棄的郵筒,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流浪過來的,我記不得了。但偶爾裡頭會出現幾封信,不知道寄信者是否清楚這裡是被遺忘之地?
也許就是知道,才會把信投進來吧。畢竟郵筒已經看不出原本的漆色,表面佈滿紅褐色的藤蔓和鏽斑。
我有時候也會寫信,用小烏鴉贈送的羽筆,隨手摘下一片暮靄或是一朵白雲,鋪平之後當作信紙。只是我不會投入郵筒內,而是小烏鴉會把它們帶出領地之外,說不定有機會你也能收到呢。
啊,我不小心飄了起來,有時候當我發呆的時候,就會這樣。假裝自己是一朵蒲公英,看看風兒要帶我去哪裡,左右都離不開這片土地。
「今天會落在哪兒降落呢……嗯?竟然是這裡嗎?」我獨自低喃著,當阻力漸漸消失,我輕巧的落地,腳尖抵在——
那座沉默的守候者。
我彎下腰,朝它漆黑的眼裡望進去。在這裡待久了,也會希望有人能陪著聊聊吧,或是能幫忙卸下它窮盡一生的職責。
「接下來,就交給我保管吧。」我手掌溫柔的覆上它的身軀,句子在空氣裡化成淡金色的光芒,那些尚未被寄出的信件,將被重新收藏在一個木盒裡。
盒身用夜色燻黑,點綴上銀河落下的碎屑,最後用星光上鎖。
每一封來不及送到收件人手中的信,那些遺憾,就交給時間保管吧。
而今夜的故事——就用這根鴉羽來喚醒吧。
當大部分的信都進入盒中,我慢慢闔上蓋子,突然一陣風吹來,一只墨藍色的信封被碰落在地。
我隨手拿起一塊月光和彩雲織成帕子,擦去上面的塵土。冰涼的觸感,也更添了幾分惆悵。
露出全貌的它,紙邊微微翹起,那夜空般的藍色,讓暖金色的收件人,顯得更加閃耀,只不過——少了地址。
也許提筆的人,早就知道這是一封無法投遞的信。
我將鴉羽輕輕放在上面,就像是一種媒介,打開這封信的鑰匙。
點點螢光慢慢浮現,像是一小簇銀河。
我讀到了——
那些關於再見,卻再也不曾見面的情緒。
有些時候,是你們都明瞭彼此的差距,所以說再見。
他說:「這應該是我們的最後一次聊天了吧。」
你輕嗯了一聲,然後揚起笑容說:「我知道。」從此,走在沒有交集的人生。
只是偶爾,夜晚太安靜的時候,你會嘲笑自己的瀟灑。
也有些時候,明明說好了下次再見,但……對方卻沒有出現。
或許是生活的忙碌開始不同頻,打亂了原本平行的時間線,你低下頭才發現——
手裡的信紙不小心被你捏皺了,你趕緊把它撫平,卻怎麼也想不起來,當時寫下這封信的心情。
但你仍然記得,和那個人相處時得到的溫柔,有多珍貴。
當我讀到這裡,又刮起一陣晚風,只不過這次的落點,我自己選擇。
我帶著那張墨藍的信封,一起坐在彎月上。
「小烏鴉,要一起過來聽最後一段故事嗎?」我朝不遠處的牠揮手,單手托著下巴,頰邊突然一道疾風而過,是小烏鴉降落在我的右肩上。
夜空裡星辰閃爍,我手裡的信也是,而隨著內容到了尾聲,也漸漸變得黯淡。
「還有一種道別,無聲無息,像是溶於空氣裡……。」我放輕了聲音,怕驚擾了這份情緒。
「時間改變的東西有很多,關係也是。」我偏頭用臉頰輕輕蹭了下小烏鴉柔軟的腹羽,過了一會才繼續唸下去:「我們曾經一起走過很長的一段路,但很可惜不會一起走到終點。」
「沒有爭吵、沒有哭泣,就只是剛好在某個段落,寫下句號。」
「不需要特別的儀式,似水年華,時間會替我們安排好一切。」
唸到這裡我又停下來了,因為感覺臉頰有點濕潤。我以為是小烏鴉在舔我,如我曾經希冀那般,貓一樣的撒嬌,但希望又一次地落空。
像糖絲般的細雨,帶著幾分綿意,只是落在我身上後,就咕溜的滑落。
「小烏鴉,你說,是不是荊棘之地正在難過?」
信裡的情緒並未隨著時間而流逝,反而醞釀的更深。然後輾轉到了我手中,重新被閱讀。
雨越下越大了,我將這封深藍色的信封重新放回木盒裡,「謝謝你,告訴我這些故事。」
我也不知道自己還剩下多少能量,也從不會知道有沒有人——
因為我的消失而感到遺憾。
儘管如此,我還是期待著下一次的出現,下一次的相遇,下一場故事。
「我們不需要說再見,因為總有一天,還會相見。」我強行抱住小烏鴉,對著空氣輕輕道出這句話,音量很小,像是對著你耳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