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如此大，我不可能什么都見識到。但我的身體，卻總是不會離開，我有充足的時間，和它們一起度過這些最后的歲月。人不能一直處于孤獨之中，和自己說話，似乎也像是一種變得瘋狂的預兆。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孤獨會一次次擊敗我，但并不會改變我對自己，對生活的認知。我會在生命的拳擊臺上一次次被擊倒，不顧面子不用掩飾的大哭。即使這樣，我也沒有覺得自己真地坐了什么不該做的事，我還是我，我遭受的失敗，只是一次次提醒自己，該如何生活，而不是受了最終的否定。
「謝謝。」我說。
對面的人，收拾著餐具，笑著對我說：「你也是。」
我慢慢站起來，走出餐車，在一個書架上找到本書，然后一邊緩步走著，一邊讀了幾頁。有人說，這不是好習慣。我贊同他的意見，但決定偶爾可以任性一下。我拿著書，但并沒有安排任何任務，也不是被什么吸引。我看著書，就像看著窗外經過的一切。起伏的土地，稀疏的樹叢，灑下的陽光，在水面彈跳起閃亮的碎片。這一切和我正在看的書，有著某種不相關，卻始終共存的感應。
「喜歡老年自己的，有大把的人；但能喜歡自己年輕時樣子的，恐怕就會很少。」
書里的這句話，讓我笑了起來。但我并不是在真地贊同。上了一點年紀的人，大多都很倔強，過往經歷，無論成功或是失敗，都已讓我們這些老家伙，有了太多自信。自信不是被驗證的永恒真理，但它可以被一個人永恒驗證。老人總喜歡被人尊重，起碼不該被嘲笑。可大部分時間，這都會事與愿違。我知道自己就很容易上當，如果再被奉承幾句，大概就會洋洋自得地講起那些成功的道理。若是我真地看到了過去的自己，大概真地會感到臉紅。不要去教導任何人，因為我們從未知道真理。即使是那些仍在影響我們的偉人，他們的名字和定理，印在每個國家的小學教科書上，一樣如此。只要讀上幾本傳記，就能明白，我們只是某種更高一層事物的代言，我們知道的，不是我們所發明的。我們看見，但從不曾掌握。
每個人都可以知道自己。
但不是每個人都該去告訴別人，在這方面，保持謙遜，就是對自己最大的幸運。
我站在窗前，想起一些往事，然后再翻上一頁書，又看了看窗外，再繼續走下去。我現在擁有大把時間，完全可以好好照顧自己。只要我不再害怕孤獨，一切也就會顯露出更多自由。我害怕孤獨嗎？我其實還是害怕的。所以我并不自由，正如我可以盡情地走，盡情地做自己想做的事，但我不能在停車之前，就走出列車。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