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距離現在約九千年前的時光,一段被後世人類強行歸類為神話,實則卻是地球文明史上黑暗後的第一道晨曦。
崑崙山,這座被地表文明稱為「萬山之祖」的巔峰,其核心深處並非土石,而是一座被挖空的、如鑽石般剔透的巨型地脈樞紐。這裡的牆壁閃爍著幽藍的電漿微光,無數條透明導管發出規律且深沉的「嘸——嗡——」,那是整顆星球磁能流動的潮汐聲,有序地朝著此地匯聚。
空氣中沒有泥土的氣息,只有一種高純度氧氣與臭氧交織的、近乎神聖的清香。
實驗室的中心,懸浮著一個巨大的、由液體金屬構築的圓形陣列。一名中年男子——也是當時老喬的化身「伏羲」。
那是一個讓人敬畏的身影。他的上半身是人類男子的模樣,肌肉線條如同古希臘雕塑般充滿張力,黑髮如墨,雙眼深邃得彷彿能容納整片星空;而他的下半身,則是一條長達十餘公尺、覆蓋著暗金色鱗片的強壯龍尾。暗金龍尾在晶化地面上滑過,發出如同金屬細砂流動的「沙、沙」聲,每一枚鱗片的細微碰撞都帶著清脆的「叮」響。
他正全神貫注地凝視著前方的一座巨型晶格。
那座晶格內盛滿了乳白色的營養液,而在液體中央,一名女性正緩緩睜開雙眼。
她的雙眸初時如同一片混沌的灰霧,隨即在接觸到外界光線後,迅速聚焦,轉化為一種清澈、帶著野性卻又充滿智慧的暗紫色。
她是「女媧」。
她的模樣與伏羲相似,上半身是擁有極致美感的女性,膚質如白瓷般無瑕,長髮在營養液中肆意漂浮,如同燃燒的黑色火焰。而她的下半身,是一條覆蓋著翠綠與紫金鱗片的纖細蛇尾,蛇尾末端在液體中輕輕擺動,發出黏稠且溫柔的「嘩、啦」聲。當她睜開眼,實驗室內的感應器發出一連串清脆的「嗶、波」響聲。
她隔著透明的晶體壁,茫然地看著這個充滿發光管線與機械律動的世界。最後,她的視線停在了那個正對她露出溫柔微笑的中年男子身上。
伏羲(老喬)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貼在晶格表面。
「妳終於醒了。」他的聲音不再是後世那種沙啞的滄桑,而是帶著一種創造者的喜悅與同類間的共鳴,「這顆星球的代碼太過繁雜,為了讓妳的基因鏈能與人類完美融合,我讓妳沉睡了太久。」
此時的崑崙山外,大雪紛飛,原始的人類部落正蜷縮在山腳下的洞穴中瑟瑟發抖。而在這座山巔的實驗室裡,這兩位高維生命的對視,正式拉開了這代文明演化的序幕。
我張了張嘴,雖然還無法發出聲音,但我的意識中已經透過實驗室內的感應場與眼前的他對接。在腦海中,第一個印刻下來的畫面,就是這座閃爍著幽藍光芒的崑崙實驗室,以及這名創造了我、即將與我共度漫長歲月的男子。
那時的他,還保持著人首龍身的獸人姿態,巨大的暗金龍尾在閃爍的根伺服器間緩緩游動。他賦予了我生命,也賦予了我這具人首蛇身的美妙軀殼。在那座深藏於萬山之祖地底的實驗室裡,他教會我如何撥動生命原始碼的琴弦,如何在那種被稱為「基因」的微小螺旋中,編織出萬物的雛形。
那段日子裡,崑崙山的根伺服器出現了激烈的動盪,他拿著從亞特蘭提斯時期存留至今的五色晶石,讓我嘗試著以能量導引將其懸浮於地脈節點之上,他以八卦五行之術輔佐穩定整個龍脈震盪,這是我們一同經歷的第一次危機,也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對他的依賴。
接下來的兩千年,是我記憶中最自由的時光。
我跟隨他的腳步踏遍了這顆蔚藍星球的每一個角落。我們橫跨冰川,穿越荒原,只為了尋找二代文明殘留下的泰坦巨獸遺骸。每當我用指尖觸碰那些巨大的白骨,讀取殘存的基因碎片時,他總會在一旁耐心地解說那些古老文明失敗的原因。
從他身上,我學會了星圖的軌道、地脈的流向與原子裂解的真理。但或許是因為他在創造我時,刻意植入了過於感性的人類基因,我對那些蜷縮在山洞中、為了火種而顫抖的原始生靈,總有一種他所沒有的同情。他看的是「系統的穩定」,而我看的,是「生靈的眼淚」。
七千年前,我們為了融入族群,強行修改了分子結構,褪去了龍尾與蛇身化作我們的鎧甲與武器,成為與他們無異的人類模樣。他離開了華夏大地,前往兩河流域的蘇美,化名「恩基」,去與那個冷酷的西蒙商討這第四代文明的推演路徑。而我留了下來,在那片古老的東方大地,用我學到的技術修補乾旱、捏造走獸,嘗試修補人類的基因,讓那群生靈能在這殘酷的自然中活下去。
六千年前,他帶著略顯疲憊的眼神回來找我。他說文明的發展總是伴隨著毀滅的風險,我們需要一個更龐大、更隱密的備用基地。於是,我們來到了這片溫熱潮濕的柬埔寨。那時的吳哥窟還只是一片未開發的處女地,我們與當地的史前村落一同生活。他不再是威嚴的造物主,而是一個教導村民耕作、觀察星象的智者;我則在那座隱密的地底實驗室裡,一點一滴地將全球物種的備份存入晶格。
那是我們最簡樸、也最幸福的一千年。同時我也發現了一個秘密,我感受到了天幕的存在,他不說,我也沒有問,但我知道,他的身上發生了變化,於是我搗鼓出了一個有趣的小傢伙,希望未來他能幫上忙。
五千年前,涿鹿。
阿卡特斯人的生化兵器「蚩尤」撕開了地殼。我站在崩塌的邊緣,看著他為了保護這代文明,再次化作那條燃燒著暗金火焰的應龍。他的龍翼在漫天紅霧中殘破不堪,卻依然一次又一次地揮舞著軒轅劍,試圖擋住那些從地底竄出的爬蟲大軍。
我看著他那決絕的背影,突然笑了。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原來「同情」的極致,就是「犧牲」。我知道,僅憑武力無法永遠封印那個連通地底的黑洞。我選擇了最不理智、卻也最有效的方式。我解開了自己基因鏈的所有束縛,讓我的細胞在瞬間發生劇烈的連鎖反應。
我不後悔,只是遺憾,遺憾無法陪他看見最後的日落。
在那場吞噬一切的爆炸發生前,我將自己的基因序列拆分成無數段隨機的亂碼,並利用實驗室的權限進行了萬次複製。隨著那道紫金色的光芒炸裂,我的碎片化作看不見的塵埃,植入了周邊上萬名人類的血脈之中。
我將最後的希望寄託在時間的長河裡。我期待著,在千萬年後的某個循環,在一個流淌著我血脈殘片的後代身上,這些亂碼會重新組成完整的序列。
當她踏入這座聖劍寺的地宮,觸碰那熟悉的投影時,這座我曾親手建設的機制將會被觸發。
在那一刻,我將在她的意識中重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