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你是否和我一樣，生平第一次知道世界上有舒伯特這個人，是來自於小學時代的唱遊課本。那裡有首改編成民謠的〈菩提樹〉。當然，長大後才知道，〈菩提樹〉裡其實沒有菩提樹，那棵撫慰旅人心事的，是椴樹。
但知不知道菩提樹是椴樹的誤譯，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舒伯特從此走進我小小的心靈。不論是溫柔如斯的〈小夜曲〉，輕快活潑的《鱒魚》，還是那首被趙傳唱紅、與〈野玫瑰〉同名的藝術歌曲，舒伯特總是在我最需要的時候，接住了我。
美國小說家亨利．詹姆斯曾寫下：「生命中總有舒伯特也無言以對的時候。」是啊，我也曾在他的作品裡，真真切切感受到那種幾近蒼涼的荒蕪。那是在我聽見德國男高音溫德利希為大花版 LP 錄製的《美麗的磨坊少女》時。
溫德利希是音樂史上永恆發光的傳說。1966 年錄製這張唱片時，溫德利希正值巔峰。這一年他 35 歲，與妻子育有三個孩子。錄音完成後，他甚至與錄音師魏爾哈根一起到慕尼黑的家中調整音響。同年九月，他前往朋友的鄉間別墅，準備參加打獵。
只是命運來得又快又急。誰能想到，就在下樓時，他被鬆動的鞋帶絆倒，從樓梯摔落。顱骨骨折，緊急送醫後，最終仍於海德堡大學醫院去世，距離 36 歲生日，只差九天。一顆耀眼的星辰，就這樣從天空墜落，留下無盡的遺憾；和舒伯特短暫的生命相比，竟然有極其殘酷的相似性。
舒伯特在 26 歲時創作《美麗的磨坊少女》。1823 年，是他身心極為痛苦的一年。疾病侵蝕著他的身體，頭髮狂掉，軟組織與骨骼也逐漸崩壞，虛弱的心時常感到灼痛。
然而他沒有停止創作。即使貧病交迫，朋友們組成「舒伯特黨」，設法接濟他，也常帶他到餐館用餐。而他回報這份情誼的方式，就是寫下更多音樂。
《美麗的磨坊少女》，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誕生。這部作品，也幾乎是舒伯特與愛情無緣的縮影。年輕時，他在創作彌撒曲時認識女高音特蕾莎，卻因貧窮被女方家人拒於門外，最後只能看著她嫁作他人婦。幾年後，他愛上貴族小姐卡洛琳，階級的距離，讓這段感情終究化為幻影。
這部聯篇歌曲也是如此。舒伯特並非只是說一個故事，而是與詩人謬勒的詩句達成深刻的靈魂共鳴。流浪的年輕人愛上磨坊主的女兒，少女卻傾心於獵人。象徵愛情的綠色緞帶，逐漸轉化為獵人的衣裝。最終，希望落空，年輕人也消逝於潺潺溪流之中。
《美麗的磨坊少女》之所以不朽，被列為舒伯特三大聯篇歌曲之一，正因為他的生命、傷悲與孤寂，全然灌注其中。在焦灼的歲月裡，他躺在病榻上，用一支幾近乾涸的筆，寫下對愛情的眷戀與渴望。他知道，唯有透過藝術，人世間的愛情才能被轉化昇華，即使自己注定孤獨終老。
我曾經以為，溫德利希的版本，就是這部作品的答案。因為他與舒伯特一樣，都在生命應當燦爛的時刻，被命運無情中止。直到我遇見了當今最頂尖的男高音之一，普列加迪恩。
他將自己視為舒伯特藝術歌曲的傳遞者。他說，這些作品不只是愛與哀愁，還包含更深層的掙扎、凋零，以及面對死亡的孤獨。那些難以在現實中安放的情感，在音樂裡反而得以被凝視，甚至被釋放。
身為德奧藝術歌曲的權威，普列加迪恩至今錄製超過 150 張專輯，獲得無數國際獎項，並與世界頂尖樂團與指揮長期合作。而這一次，他將與合作超過三十年的鋼琴家基斯來台，帶來《美麗的磨坊少女》以及舒曼、馬勒的歌曲選粹。
如果說溫德利希讓我看見命運的殘酷，那麼普列加迪恩則讓我明白，時間並不只是帶走一切，它也會沉澱。那些關於孤獨、失落與死亡的重量，經過歲月之後，反而變得清晰。
於是，同一部《美麗的磨坊少女》，不再只是青春殞落的哀歌。它也可以被凝視、被理解，甚至被溫柔地承接，成為完整的生命歷程。
也許我們終究都會在人生某個時刻，走到那條河邊。有的人在最燦爛時離開；有的人留下來，把故事一遍一遍唱給後來的人聽。
人間四月天，邀你一起，把這首舒伯特的愛情戀歌，繼續唱下去。
⚑ 光之呼吸－德國首席抒情男高音 普列加迪恩之夜
4/12 (日) 19:30 衛武營音樂廳
4/14 (二) 19:30 國家音樂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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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愛而不得－德國首席抒情男高音普列加迪恩，舒伯特《美麗的磨坊少女》
4/16 (四) 19:30 國家音樂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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