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事件讓楚薇又忙了一整夜。
隔天一早,她難得晚到了一點。才剛踏進警局,就聽見辦公室裡的爭吵聲,幾乎要把整層樓掀起來。
「我才沒有說要幫你保管!我是說——我們要自行保管!」
聲音高亢又帶火氣,是若蘭。
「明明……明明就是妳,妳說要保管,我才放在桌上的……」
另一道聲音低沉,卻還帶著一點不穩,是立誠。
楚薇腳步一快,三兩步就進了辦公室。
一進門,她就看到——
若蘭已經揪著立誠的衣領。
「混蛋!連學姐都不會叫?」
「這裡又不是學校……想、想被叫,可以回去重念。」
立誠嘴上不退,語氣卻明顯有點撐。
——爭執方向,已經完全偏掉。
志勳站在旁邊試圖勸架,手舉了又放,放了又舉,存在感幾乎等於零。
小路則縮在一旁,摀著耳朵,一副「我什麼都沒看到」的害怕模樣。
楚薇的目光最後落在國華身上。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著頭。
像是整件事與他無關。
安靜得過頭。
楚薇沒有多看,直接走向兩人。
聲音不大,卻剛好壓住現場的混亂。
「精神不錯嘛。」
她語氣平平。
「鑑識中心現在缺人撿粉,你們兩個過去幫忙好了。」
話一落。
空氣瞬間冷了一拍。
若蘭眼神一僵,立刻放開立誠的衣領,轉身抱胸。
立誠也迅速整理被扯亂的衣服,視線移開。
——沒人想去。
所謂「撿粉」,根本不是工作,是在磨掉人耐性的酷刑。
那是追查毒品時,嫌犯為了滅證,把毒品隨手丟棄、撒在地上,甚至沖進排水系統後,刑警得趴在地上,一點一點用手指撿回來。
細到幾乎看不見。
還要防風、防灰塵、防誤判。
一個不小心,全白忙。
那種體驗,只要一次,就會懷疑人生。
更何況還是在被消防水線沖過後、滿地泥水與粉漿混成一片的狼藉現場。
楚薇看著兩人冷靜下來,這才開口:
「說吧,怎麼回事?」
語氣不重。
但已經回到「處理事情」的節奏。
整個辦公室,也跟著安靜下來。
——
「證物不見了?」
楚薇眉頭瞬間皺緊,語氣壓低,卻帶著明顯的銳利。
昨天才拿到那張送貨地址,本來打算等家瑜或以文回來,就立刻進行鑑識。如今以文已經回到崗位,東西卻憑空消失。
這種情況——不該發生。
但她心裡也很清楚,這並不單純是誰的失職。
這批證物屬於急件,如果照正常流程入庫、登記、再申請調出,光行政程序就會拖掉不少時間。
在這種節奏下,暫時放在辦公室桌面,反而是最有效率的做法。
更何況——
這裡是警局。
人來人往,視線密集。
理論上,沒有人會,也沒有人敢,動桌上的證物。
尤其是在這麼多人同時在場的情況下。
楚薇的目光緩緩掃過整個辦公室。
最後,在國華臉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
短到幾乎沒有人察覺。
國華卻像是感覺到了什麼,微微一頓,隨即站起身,沒有多說一句話,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步伐不快。
也不急。
卻剛好避開了所有人的視線。
楚薇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氣。
再開口時,語氣已經完全不同。
「可能只是掉到桌下,或被風吹走了。」
她語氣輕鬆,甚至帶點隨意。
「再找找就好,不急。」
這句話,像是在降溫。
但前後態度的落差太大,反而讓現場氣氛變得更緊。
沒人真的放鬆下來。
反而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寒意,慢慢爬上背脊。
就在這時——
局長室門口傳來動靜。
局長站在門邊,對著楚薇招了招手。
沒有出聲。
楚薇看了一眼,神色已經恢復如常。
她轉身走去,步伐穩定,背影一如既往地冷靜。
但這份像什麼都沒發生的從容——
卻讓人更不敢細想。
立誠站在原地,看著她離開的背影。
喉嚨微微發緊。
一股說不上來的愧疚,慢慢在心裡沉下去。
——
分局局長江承泰、地方檢察官方柏翰,以及第一小隊隊長林楚薇,在局長室裡談了很久。
門關著。
裡頭的聲音,幾乎沒有傳出來。
約莫一個小時後,門才打開。
楚薇獨自走了出來。
辦公室裡的人,幾乎同時抬頭。
有人等指示。
有人等責備。
甚至有人,已經做好被懲處的覺悟。
但——什麼都沒有。
楚薇回到座位,神情平靜。
她翻了翻資料,又隨手關掉,像是沒什麼特別的事。
過了一會,又站起來,慢悠悠地走出去。
再回來時,手上多了幾杯飲料。
「自己拿。」
語氣隨意。
像是普通的一天。
這種反常的平靜,反而讓整個辦公室更不安。
沒人開口問。
因為不知道該從哪裡問起。
氣氛,就這樣悶著,一路拖到下班時間。
直到——
若蘭的表情突然變了。
像是某個點被戳中。
她猛地站起來,眼神又氣又冷,直直瞪向楚薇。
椅子被她用力往後一推。
「碰!」的一聲,格外刺耳。
她一句話也沒說,轉身就走。
背影帶著壓不住的情緒。
辦公室裡,一片錯愕。
沒人敢出聲。
楚薇卻像沒看到一樣,仍坐在原位,面無表情。
那份冷靜,反而讓人更猜不透她在想什麼。
——
時間,深夜。
城市的喧囂退去,街道變得空曠。
在一條不起眼的巷弄深處,一座道觀靜靜矗立。
門前昏暗。
燈光微弱。
像與外界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界線。
國華走了過來。
步伐穩定。
——他的雙手,完好無缺。
與白天那纏著紗布的模樣,判若兩人。
他懷裡抱著一樣東西。
用白布仔細包裹著。
大小約莫半個嬰兒,卻更細長。
他走到門前。
門口早已站著一名婦人。
雙眼無神。
臉上帶著一抹詭異的笑。
像是已經等了很久。
國華沒有多說,雙手穩穩地將懷中的物品遞出。
動作——近乎恭敬。
婦人接過後,立刻抱入懷中。
姿勢自然得像在抱孩子。
她輕輕晃著,嘴裡低聲念著什麼。
語音模糊,聽不清內容。
國華站在原地,眉頭緊鎖。
「這樣……應該不會再出事了吧?」
他的聲音低沉。
帶著壓抑的警戒。
婦人沒有馬上回應。
過了幾秒,她才慢慢轉過頭。
那張臉,依舊帶著笑。
卻冷得沒有溫度。
「本來就不是給你們的。」
聲音平平的,像從某個空洞裡傳出來。
「看吧,硬要——才會出事嘛。」
她輕輕笑了兩聲。
毫無起伏。
不像人。
她從懷中掏出一個紫色的護身符,遞了出去。
像是在「回禮」。
國華看了一眼。
沒有接。
「不用了。」
語氣乾脆。
「你們自己留著。」
婦人沒有勉強。
只是笑了笑。
轉身,抱著那樣東西,走進道觀深處。
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沒。
門內,一片寂靜。
國華站在原地。
臉上的表情,與白天那個隨和的他,判若兩人。
冷冽。
而且緊繃。
他的手,慢慢握成拳。
指節發白。
他抬頭,看向這座道觀。
外觀看起來斑駁、老舊。
卻又隱隱透著一種說不出的莊嚴與壓迫。
像是——
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地方。
而更詭異的是——
這樣的地方。
只隔著一條街。
外頭,就是燈火通明的大馬路。
人來人往。
毫無異樣。
彷彿兩個世界,被硬生生貼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