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亞當.依斯邁(Adam Ismail),自稱是普通的水手。」
全隊休整一晚後,隔天一早,楚薇帶著立誠,以及警局臨時支援的馬來西亞僑生——扎奇.羅斯蘭(Zaki Roslan),一同前往醫院,準備釐清這起走私案的來龍去脈。亞當前一晚被楚薇連開兩槍,卻恢復得異常迅速。這一點並不難理解——楚薇的槍法在局內向來出了名地精準。當時兩槍,一發擦過左大腿,一發劃過右肩,皆避開要害,只留下皮肉傷。真正讓亞當昏厥的,是子彈擦身而過的瞬間衝擊與失血反應。
然而此刻的他,情緒卻比傷勢更顯失控。
「那東西一定要送到……一定要送到……不然我家人會出事……」
他反覆低聲念著,語氣近乎哀求。
立誠對這類近乎詛咒式的說法一向反感,眉頭緊鎖,卻還是強壓著不耐,側頭示意扎奇繼續詢問。
「問他,那包東西到底是什麼。」
扎奇點頭,轉頭以馬來語與亞當交談。幾句來回後,他的表情微微一僵。
「他說……那叫 Kandungan Mulia。」
「蛤?什麼東西?」
立誠語氣開始變得不耐。
扎奇遲疑了一下,還是如實翻譯:
「直譯是……『聖胎』。」
空氣頓時凝滯了一瞬。
「……是小孩?」
立誠的語氣裡多了幾分難以置信。
扎奇又低聲問了幾句,亞當急促地回應著,甚至伸手比劃。
「他說不是,不是小孩。」扎奇吞了口口水,
「是 Daging Hidup……意思是——『活著的肉』。」
這次,立誠的表情徹底垮了下來,五官幾乎皺成一團。
楚薇這才淡淡開口,語氣冷靜得像在處理一件再普通不過的案子:
「問他,知不知道船底綁的那些東西是什麼。」
扎奇轉述後,很快搖了搖頭。
「他說不知道。他是從大船被放到那艘小船上之後才接手的,只覺得那艘船速度很慢,所以才邊開邊用槳推。」
楚薇沒有停頓,直接接下一個問題:
「那他認不認識來接貨的那兩個台灣人?」
扎奇再次詢問,隨後回應:
「也不知道。他只接到指示,把那樣東西送到紙上寫的地址,沒有說要交給誰。」
「紙上的地址?」
立誠神經一緊,立刻上前一步。
「叫他拿出來。」
亞當愣了一下,連忙在身上翻找。口袋、外套內側、甚至病床邊的隨身物品全被他翻了一遍。
最後,他只從褲袋裡掏出一團濕爛、幾乎無法辨識的紙團。
邊角已經糊成一片。
「…Sorry。」
他抬頭,露出一個帶著歉意卻又無辜的表情。
立誠盯著那團紙,臉色瞬間沉到極點,額角青筋微微跳動。
楚薇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嘴角幾乎壓不住。
她沒笑出聲。
但那一瞬間,眼底確實閃過一絲笑意。
——
另一頭,志勳帶著小路,在偵訊室裡對那兩名收貨的台灣人進行訊問——只是這邊的氣氛,明顯沒醫院那頭那麼「溫和」。
「幹!知影就趕緊講出來啦,毋通佇遐裝肖欸!」
這句,是志勳說的。
語氣粗、聲音重,帶著一種不打算再耗時間的壓迫感。
但對面的兩人,卻像沒聽見一樣,臉上連一絲波動都沒有。
小路站在一旁,沒插話,只是低頭翻著手上的資料。
——蔡志強,綽號強仔,45歲,長期在港區跑車維生。身上刺青廉價、線條模糊,汗衫泛黃帶油漬。
她只看了一眼,就在心裡下了判斷:長期負債,八成是被地下賭場拖下水,最後被走私鏈吸收。
——洪振益,綽號阿益,28歲。粗金項鍊、平頭造型,典型地方混混氣質。履歷顯示曾在某通訊行工作。
這點讓小路多看了一眼。
「警察大人,我真的不知道裡面是什麼!人家叫我搬,我就搬而已啊!」
強仔語氣不耐,卻還帶著一點試探。
阿益則乾脆把頭一撇,連看都懶得看一眼,語氣冷得像在打發:
「就跟你們說是麵粉了啦,不用緊張。現在運麵粉也犯法喔?」
志勳一時被噎住,正要回嘴,小路已經一邊寫筆記,一邊淡淡開口:
「依《懲治走私條例》第2條,走私管制數額以上之貨物,最重可處七年以下有期徒刑。」
「包括『麵粉』。」
語氣平靜,卻精準。
三個男人,同時頓了一下。
小路沒有停。
筆還在動,聲音也繼續落下:
「現場數量初估約兩千公斤,已經符合『大規模走私』的標準。不論內容物是什麼,法院通常會從重認定。」
「實務上不會低於七年。」
這些話像一把把刀,慢慢壓上去。
志勳在旁邊忍不住露出一抹得意。
但對面的兩人,依舊嘴硬。
「我們就半夜去那邊散步啦,剛好遇到人聊天,你們就衝出來抓人,我們怎麼知道那是什麼。」
阿益開始轉向胡扯耍賴,語氣甚至多了點挑釁。
小路沒有反駁。
她只是從資料夾裡抽出一張照片,放到桌面上,輕輕推到兩人面前。
「那你們知道,這是什麼嗎?」
照片上,是那批貨物外箱印著的一句馬來語。
兩人低頭看了一眼,神情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小路語氣依舊平淡:
「這句話,在馬來西亞的意思是——『處理掉』。」
她抬眼,看向他們。
「你們老大,覺得你們麻煩了。」
空氣瞬間變冷。
兩人下意識對看了一眼,喉嚨同時滾了一下。
志勳見狀,立刻補上,語氣直接壓上去:
「麵粉磚外面噴海洛因水,懂不懂?你們老大是要讓你們扛罪,順便一起送走啦。還在那邊裝不知道,真當自己命很硬喔?」
這句話一出,氣氛終於裂開。
強仔的手指微微發抖。
阿益臉上的冷硬,出現了第一道裂縫。
桌下,小路輕輕用手比了個讚,沒讓人看見。
——
那兩人,終於在偵訊室裡鬆口了。
撐了將近一小時,語氣從強硬、閃躲,到最後變成斷斷續續的交代。等到該說的都說完,這一老一少兩名刑警才一前一後走出偵訊室。
門一關上,空氣像是瞬間鬆了一口氣。
「學長,所以你真的知道——在麵粉磚外面噴海洛因水,是什麼用意喔?」
小路側過頭,笑得有點壞,語氣裡帶著明知故問的味道。
志勳愣了一下,隨即嗤笑一聲。
「不知道啊,我怎麼可能知道那種東西。」
語氣理直氣壯,毫無破綻。
小路一聽,直接用雙手摀住嘴,肩膀微微抖著笑。
志勳看她這反應,也忍不住笑了出來,隨即反問:
「那妳那張照片哪來的?那批貨我看過,上面明明沒字。」
小路眼神一閃,語氣輕描淡寫:
「AI生成的啊,很方便。」
志勳停了一拍,然後失笑。
「現在做警察,還要會這些喔?」
他伸手揉了揉小路的頭,力道不重,卻帶著一點肯定的意味。
小路沒有躲,只是笑著把他的手舉高。
——
時間來到傍晚。
第一小隊的人陸續回到辦公區,燈光一盞盞亮起。
白板前被清出一塊空間,桌面上堆滿剛整理好的資料與現場照片,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準備進入核心的緊繃感。
楚薇站在桌邊,雙手環胸,目光一一掃過眾人。
立誠靠在一旁,臉色仍有些發沉,顯然還沒從亞當那些供述中抽離。
志勳與小路剛入座,把剛完成的筆錄與供詞資料攤開。
若蘭站在自己的位置前,國華則坐著,左手仍纏著紗布,動作略顯不便。
「今早局長已經協助聯繫,所有證物今天都轉交鑑識中心,預估一週內會有初步結果。」
若蘭先開口,語氣俐落。
楚薇點了點頭,目光微微一沉:
「包含……?」
「對,包含編號37的證物。」
現場安靜了一瞬。
「啊,還有一件事。」若蘭半舉起手,補充道,「那名潛水夫的鑑識報告出來了。身上沒有任何證件,外觀判斷應為東南亞籍,目前身份仍待確認。」
她看了眾人一眼,嘴角微微上揚。
「依彈道比對——擊中他的子彈,是小路的槍。」
「喔——!」
辦公室瞬間炸開,一片起鬨與掌聲。
小路愣了一下,抓了抓頭,有點不好意思地笑著。
志勳順勢接話:
「那兩個收貨的,年紀大的叫蔡志強,自稱只負責接貨,一趟二十萬。貨是什麼,他死都說不知道。不過他已經把中間牽線的人供出來了,資料已經轉給當地分局追查。」
小路接上:
「另一個,洪振益,地方列管的幫派份子,懂一些通訊知識。主要負責接收與解析走私貨船的特殊訊號。我已經把他供出的搜尋方式跟訊號規則整理好,交給保三。」
志勳點點頭,補了一句:
「這兩個人名下都有高額負債,多半是賭債,而且平常行為就很張揚、手腳不乾淨,說白了,不是什麼值得信任的『合作對象』。」
楚薇微微側頭,看向他。
「所以?」
志勳頓了一下,語氣多了點不確定:
「所以……麵粉磚上噴海洛因水,可能是上面的人故意的。想藉警方的手,把這兩個人處理掉。」
話一出口,他自己都覺得有點心虛。
沒想到——
「嗯,有可能。」
楚薇語氣平靜地回應。
志勳愣了一下,原本有點虛的表情,瞬間又撐了起來,甚至多了點掩不住的得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