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換我們這邊。」
立誠清了清喉嚨,語氣卻不太有底氣。「送貨的人叫亞當.依斯邁(Adam Ismail),馬來西亞籍,自稱是水手,負責運貨。他說自己不識字,所以船主、老闆是誰,一概說不清。」
現場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在等下一句。
立誠停了一秒,像是在組織語言,最後還是皺著眉開口:
「至於那包東西……他只說,是『活著的肉』。」
空氣,瞬間變得凝滯。
「我們……無法理解那是什麼。」
話音剛落——
「啪!」
一聲突兀的聲響。
所有人同時轉頭。
是國華。
他桌上的資料夾掉到了地上。
他動作有些急促地彎腰去撿,手指似乎不太靈活。
楚薇看了他一眼,語氣平穩:
「國華哥,傷還沒好,不要太勉強。」
國華抬頭,擠出一個笑容,連忙點頭。
「沒事,沒事……」
但他的動作,明顯比平常慢了一拍。
立誠沒有多看,繼續把手上的證物拿出來。
「目前唯一的實體線索,是這個。」
他把一個透明證物袋放到桌上。
裡面,是一團皺爛的紙。
乾過、濕過,又乾過,纖維幾乎糊在一起。
「應該是交貨地點的地址,但現在這個狀態……需要鑑識組處理。」
若蘭點頭補充:
「家瑜今天也被調去鑑識中心支援,加上以文還在休養,所以這份證物——暫時只能由我們自行保管。」
這句話落下後,氣氛不自覺又緊了一分。
就在這時——
門外傳來腳步聲。
一名西裝筆挺的男子,推門而入。
氣場乾淨、冷硬。
楚薇第一個反應過來,立刻站直。
「檢座。」
其他人也隨即起身。
「在開會啊,剛好。」
男子語氣輕鬆,帶著一種過於自然的親和感。沒有檢察官常見的壓迫氣場,反倒更像是臨時走進來關心狀況的長輩。
他往桌邊靠近了一步,視線隨意掃過資料。
「順便讓大家知道一下,那天海巡的追查……很可惜,沒能逮到母船。」
話音剛落,現場幾人已經下意識繃緊。
但他沒有停,像是早就預料到會有人追問。
「其實當天已經鎖定目標船隻了,只是——對方有武裝火力,所以行動中止。」
「武裝?」
志勳眉頭一皺,語氣明顯帶著驚訝。
「金三角那邊不是早就清得差不多了?」
檢察官笑了笑,沒有正面回答。
「呵……這種事,不太好說。」
他語氣依舊溫和,但那句話裡的空白,反而讓人更不安。
「不過,我們已經掌握船影,國際刑警科那邊正在接手,也同步請美國禁毒署協助追查。」
這句話落下,意味著事情的層級,已經往上提了一個檔次。
若蘭輕輕吐了口氣,語氣帶著一點歉意:
「這次查到的都是假貨,等於讓大家白忙一場了……」
「不。」
檢察官立刻搖頭,語氣比剛才多了一點認真。
「不是白忙。」
他看向眾人,目光不再只是溫和,而是帶著某種判斷後的肯定。
「從這次走私的手法來看,很可能是整個集團在做一次『流程演練』。」
現場幾人同時一愣。
「你們能在第一時間攔下來,反而是大功一件。」
他語氣平穩,卻帶著份量。
「千萬不要低估這件事。」
空氣微微凝住。
——演練。
這個詞,在場的人都聽懂了。
如果麵粉磚上噴灑海洛因水,只是為了讓整個流程更接近「真實走私」……
那這批貨,從一開始,就不是用來賺錢的。
而是用來測試。
測試路線、測試人員、測試警方反應。
甚至——測試誰可以被丟棄。
「檢座,今天……」
楚薇適時開口,語氣收得很準,沒有讓氣氛繼續往下沉。
她顯然不打算讓整個小隊被這個結論拖進不必要的推測。
「啊,今天主要是來找局長的。」
檢察官很快收回話題,笑了笑。
「剛好能遇到各位,也算是巧。」
他微微點頭,語氣帶著真誠:
「那天真的辛苦大家了。」
這句話,讓現場氣氛稍微回溫。
短暫的放鬆,讓眾人開始注意到另一件事。
——畫面本身。
年輕有為的檢察官,西裝筆挺,氣質內斂。
楚薇站在他對面,神情冷靜、線條俐落。
兩人對話的距離與節奏,剛剛好。
不遠不近,不多不少。
像是某種過於乾淨的構圖。
如果這一幕被放進故事裡,大概會被當成一段理所當然的發展。
甚至,理所當然到——有點不真實。
但這份「剛好」,沒有維持太久。
因為在場,並不是所有人都在看這一幕。
國華沒有看。
他坐在位置上,身體幾乎沒有動。
視線,死死地落在桌上那個透明證物袋裡——
那團皺爛的紙。
他的眼神冷得異常,像是在醞釀著什麼。
——
事情暫時告一段落。
剩下最關鍵的,只剩那批尚未解開的貨物。
楚薇把手邊工作稍微收一收,心裡難得浮出一點「偷個空」的念頭——打算去鑑識中心看望家瑜,順便確認進度。
她轉進走廊,經過女廁時,剛好看見門是半掩的。
裡面有人。
她推門進去。
小路一個人站在洗手台前,對著整面鏡子發呆。
眼神空著,像是還沒從某個畫面裡抽離。
楚薇停了一秒,然後刻意加重腳步聲。
「喀、喀。」
聲音在空間裡被放大。
小路猛地回神,肩膀微微一震。
「啊……隊、隊長。」
她下意識站直,但那個動作顯得有點僵。
像是硬撐出來的。
楚薇看著她,眼神沒有責備,只有一點淡淡的無奈,還有壓不住的關心。
她什麼也沒多說,只是往前一步,張開雙手。
「過來。」
語氣很輕,卻沒有拒絕的空間。
小路愣了一下。
猶豫了半拍。
然後像是撐不住一樣,整個人撲了過去。
下一秒,她的臉埋進楚薇肩上,呼吸開始紛亂。
細碎的啜泣聲,很快壓不住。
楚薇沒有動,只是穩穩地抱住她,一手輕拍著她的背。
節奏很慢。
「沒事。」
她聲音低低的。
「後面的流程,我會陪妳走完。」
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如果妳想諮商,或請心理假,都可以。」
這些話,她說得很自然。
像是早有預料,只是這個結果,讓人不舒服。
稍早看到檢察官親臨的那一刻,她心裡就已經有底。
不合理。
但制度就是這樣。
即使判定為正當防衛,小路仍然會被列為「過失致死」的被告,程序必須完整走完。
她當年,也走過一遍。
那種憤怒、不甘,還有被制度冷冷套上的感覺——她很清楚。
更何況,對小路來說。
這是她人生第一次——親手奪走一條命。
不是一句「依法處理」就能消化掉的事。
小路的手抓得很緊。
整個人貼在楚薇身上,像一隻終於找到落點的浪貓。
一時之間,不願放開。
時間像被拉長了幾秒。
直到她的情緒稍微緩下來。
「隊長……我們出去好不好……」
小路吸了吸鼻子,聲音還帶著濕氣。
「這裡……好臭。」
楚薇愣了一下,隨即輕笑。
「嗯,可能有人正在『用』吧,是有點味道。」
語氣淡得像只是順口一說。
——但這句話。
在第三間緊閉的隔間裡,效果完全不同。
若蘭站在裡面,一動不動。
她原本只是剛好在裡面,正打算出來。
結果時機慢了一步,被楚薇搶先。
現在這種情況——
出去,太刻意。
不出去,又卡在這裡。
她站在原地,臉色一點一點沉下來。
額角青筋,慢慢浮起。
外頭,小路已經放開楚薇,胡亂擦了擦眼睛。
兩人一起走向門口。
腳步聲遠去。
隔間裡,安靜了兩秒。
然後——
「……」
若蘭深吸一口氣。
緩慢地,推開門。
「才不臭咧,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