區公所外的風比剛才更冷了一點。
林丹丹捏著剛簽完名的文件，站在門口，
一時不知道現在該說什麼。
嚴格來說，
他們才剛見面不到二十分鐘。
但從行政程序上來看，
他們已經比很多情侶更接近「要住在一起」的階段。
……荒謬。
「所以，」她先開口，語氣還算冷靜，
「現在是不是得先決定住哪裡？」
周予衡看了她一眼。
「先確認居住狀況吧。」
他停了一下，補了一句：「我先說。」
「我現在一個人住，在花漾街巷子裡的公寓。」
「兩房一廳一衛，一間我自己住。」
「另一間是工具間，器材、硬碟、相機那些都在那邊。」
他說完，抬眼看她，示意輪到她。
林丹丹沉默了半秒。
「我住得比較遠，在郊區。」
「一房一廳一衛，不大，但住我一個人剛好。」
周予衡點了下頭，
像是從她那句「住我一個人剛好」裡聽懂了答案。
「照空間來看，確實是我那邊比較適合申報。」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而且，我也不習慣搬進別人家。」
「我也不習慣住進別人家。」林丹丹回。
她停了停，又說：
「如果只是為了應付申報，也可以先找短租。」
「不行。」周予衡低頭看了一眼手機頁面，
「系統寫得很清楚，後續會不定時驗證居住位置。」
林丹丹皺起眉。
「……所以不是填個地址就算了？」
「不是。」周予衡也皺眉。
「還真是怕大家不夠真心。」林丹丹翻了個白眼，
她原本以為這只是填表技巧，
沒想到這套系統連作弊空間都先堵死了。
周予衡意有所指的看了林丹丹一眼，
「可能是怕大家太有創意。」
兩人安靜了幾秒。
最後，周予衡先開口：「妳今天有空嗎？」
林丹丹抬眼看他。
「如果最後真的要申報我那邊，」
他語氣平平，「妳至少該先去看一眼。」
「可以是可以，但我們能先去吃個早餐嗎？」
周予衡愣住，點頭，「好。」
兩人最後在區公所附近隨便找了間早餐店。
林丹丹點了蛋餅和熱豆漿，
周予衡點了一份吐司套餐。
餐桌上只有筷子碰到盤子的聲音，還有安靜的咀嚼聲。
他們誰也沒有開口。
吃完後，周予衡帶她回了花漾街。
公寓在巷子裡的四樓，沒有電梯。
林丹丹跟在他後面往上走，
鞋底踩在水泥階梯上，發出很輕的聲音。
樓梯間有點舊，
牆角貼著搬家公司留下來的褪色小廣告，
轉角窗戶透進來的冬日陽光卻很乾淨。
周予衡站在門口掏鑰匙時，低聲說了一句：
「先說，裡面可能跟妳想的不太一樣。」
林丹丹挑了下眉。
「我原本也沒想太多。」
他沒接話，只是把門打開。
門一開，先出來的是一股很淡的洗衣精味，
混著室內久放器材的塑膠與金屬氣息，
不難聞，反而有種被整理過的乾淨。
林丹丹站在玄關，看著眼前的空間，
安靜了兩秒。
客廳比她想像中整齊。
淺灰色沙發、矮桌、靠牆的木櫃，沒有多餘的裝飾，
也沒有那種單身男人住久了容易累積出的凌亂。
落地窗旁放著一盆快被冬天養得有些安靜的綠植，
地板乾淨，連玄關的鞋都排得很整齊。
看得出來，這裡是真的有人在生活，不是只拿來睡覺。
只是也看得出來，這裡一直都只有一個人在生活。
周予衡彎下腰，把自己的鞋放進鞋櫃旁邊。
「進來吧。」
林丹丹低頭脫鞋，走進去，視線很自然地掃過整個客廳。
她不是故意在看。
只是做久了遺物整理這行，
進到一個新的空間，眼睛總會先一步開始工作。
格局、動線、物品擺放、生活痕跡，
這個人習慣把東西放在哪裡、
哪些地方有人常待、
哪些地方只是維持整齊。
這些她幾乎是本能地就會看。
周予衡把文件袋放到桌上，回頭看她一眼。
「怎麼樣？」
林丹丹收回視線，語氣還算平靜。
「比我想像中正常。」
他看著她，像在判斷這句算不算稱讚。
幾秒後，他淡淡回了一句：「謝謝。」
林丹丹差點笑出來，但忍住了。
周予衡往裡面走了幾步，先推開左邊那扇門。
「這是我房間。」
她站在門口看了一眼，沒進去。
房內一樣很整齊，床鋪鋪得平整，
窗邊有一張書桌，
旁邊架著充電中的相機電池和一台筆電。
衣櫃半開，裡頭掛著幾件深色外套和襯衫，
風格跟他人一樣，乾淨、安靜、沒有多餘的東西。
周予衡很快把門帶上，又推開另一間。
「這間是工作間。」
這次林丹丹走近了一點。
這間比客廳亂了一些，但不是沒章法的亂。
靠牆是一排器材櫃，標籤貼得很齊，
鏡頭、記憶卡盒、備用機身、防潮箱、硬碟，
全都被分門別類地收好。
另一側是一張長桌，
上面放著正在充電的相機、幾本婚禮流程筆記本，
還有幾張剛印出來、還沒收進袋子裡的照片。
林丹丹的視線落在那幾張照片上。
全是婚禮現場。
白紗、笑容、燈光、擁抱，
每一張都亮得很好看。
周予衡注意到她的目光，
走過去把照片疊整齊，收進一旁的資料夾裡。
「昨天剛送印，還沒整理完。」
「嗯。」
林丹丹應了一聲，沒再多看。
她站在門邊，重新把這房間打量了一遍。
「所以，這間原本不是拿來住人的。」
「對。」周予衡說，
「現在主要放工作用品。」
他停了停，像是在把某些現實問題說出口之前，
先做了短暫的排序。
「如果真的要申報這裡，能調整的只有這一間。」
林丹丹沒立刻接話。
她知道這句話的意思。
意思是，如果她要搬進來，
就不是進入一個已經準備好的空房間，
而是進入一個本來不屬於她，
甚至本來不是拿來給人睡的空間。
周予衡看著她，語氣仍然平平的。
「我可以把器材移到客廳一部分，或者另外租個小型倉儲。」
林丹丹轉頭看他。
「你不用現在就改。」
「我知道。」他說，
「只是先把可行的方案講清楚。」
她嗯了一聲。
這人說話真的很像在列計畫表。
不是不好，只是太冷靜了。
冷靜得讓人很難分辨，
他是在說一件很麻煩的生活問題，
還是在處理某個不太急的工作交接。
她往裡走了兩步，伸手碰了碰那張靠牆的桌子。
桌面冰涼。
房間沒有什麼多餘的生活感，
只有工作留下來的痕跡。
這裡原本是他的領域，而且很明顯，
界線一直都分得很清楚。
林丹丹收回手，轉過身。
「如果真的要住，床呢？」
「可以買新的。」周予衡回答得很快，
「或者先用摺疊床過渡。」
她盯著他看了兩秒。
「你連這個都想好了？」
「剛剛在路上想到的。」
「……」
這人真的很可怕。
林丹丹低頭揉了揉眉心，
忽然覺得從國家宣布要強制配對開始，
整個世界都像在用一種過分有效率的方式往前推她。
她還沒反應過來，
對方已經開始想床要買哪一種了。
周予衡站在原地，沒有催她。
他只是安靜地等，像是把判斷權交給她。
林丹丹又看了一圈房間，視線最後落到門口。
其實如果只論條件，
這裡確實比她那間郊區小套房更適合申報。
交通方便，空間夠，生活機能也明顯比較好。
問題從來不是適不適合。
問題是，她要不要讓自己真的走進來。
就在她還沒開口的時候，
客廳那頭忽然傳來一聲提示音。
「叮——」
兩人同時一頓。
周予衡先轉身出去，從桌上拿起手機。
林丹丹也跟了出去。
他低頭看了一眼螢幕，眉頭微微皺起，
然後把手機畫面轉向她。
官方 APP 不知道什麼時候又醒了。
新通知跳在畫面中央，紅底白字，熟悉得讓人煩躁。
－－
提醒您：
候補配對雙方請於七日內提交初步同居方案。
內容包含：
一、預定申報地址
二、居住空間配置
三、共同生活作息協調項目
逾期未提交者，將影響後續配對資格評估。
－－
林丹丹盯著那幾行字，沉默了整整三秒。
「……居住空間配置？」
她慢慢念出這六個字，像在確認自己有沒有看錯。
周予衡沒說話。
她又往下看了一眼。
共同生活作息協調項目。
林丹丹閉了閉眼。
「現在連同居報告都要交了？」
周予衡把手機放下，語氣還是很平。
「看起來是。」
她站在客廳中央，忽然有種自己不是來看房，
而是來參加某種荒謬真人實境秀的錯覺。
半晌，她抬起頭，看向那間原本放滿器材的工作房。
再看向周予衡。
「所以，」她開口，聲音有點乾，
「我們現在不只要決定住哪裡。」
周予衡看著她，接了下去：
「還得決定怎麼住。」
空氣安靜下來。
冬天上午的光從窗邊落進來，
把客廳照得過分明亮。
林丹丹第一次覺得，這場候補配對最麻煩的地方，
或許不是搬進陌生人的家。
而是從那一刻起，
她得開始讓另一個人看見自己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