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將本書的論點切分為三個部分:權力的運作、規訓社會的發展,以及規訓社會和人文科學之間的關係。首先,從本書的核心關懷──權力──出發,我試圖從權力的微觀物理學以及權力系譜學的視角,討論傅柯如何提出一個嶄新的、對立於傳統左派權力觀的範式。再者,循著德勒茲(Deleuze)將傅柯評價為「地圖繪製者」的觀點,我嘗試將傅柯所談論的王權與規訓兩種權力圖式描繪出來。最後,我將延伸討論人文科學的誕生與規訓社會之發展與監懲制度之轉型間的關係。
一、作者介紹

Paul-Michel Foucault(1926-1984)。圖/Encyclopædia Britannica
保羅・米歇爾‧傅柯(Paul-Michel Foucault, 1926-1984)是二十世紀最具影響力的法國思想家之一,在1950年通過巴黎高等師範學校的哲學教師資格考後,傅柯的學術生涯拉開了帷幕。儘管大多數時間都待在巴黎,但傅柯也曾在瑞典、波蘭、德國、美國、巴西等地從事教學工作。在學術生涯的後期,傅柯獲聘為法蘭西公學院(Collège de France)的院士,並在此開設講座與專題討論課程直到 1984 年逝世。
除了教學工作外,傅柯也有多本著作:包括《古典時代瘋狂史》(Histoire de la Folie, 1961)、《臨床的誕生》(Naissance de la Clinique, 1963)、《詞與物:人文科學的考古學》(Les Mots et les Choses: Une archéologie des sciences humaines, 1966)、《知識考古學》(L'archéologie du savoir, 1969)、《性史》(Histoire de la Sexualité I-IV, 1976-1984)等。他在法蘭西公學院授課的講稿與錄音檔,也陸續出版成數冊專書,其中包括:《生命政治的誕生》(Naissance de la Biopolitique, 2004)、《必須保衛社會》(Il Faut Défendre la Société, 1997)、《安全領土與人口》(Sécurité, Territoire, Population, 2004)等共十三本作品。
《監視與懲罰》出版於 1975 年,是傅柯學術生涯中最重要、也是最優秀的一本書(Eribon 2022: 348);不過,相較於傅柯的其它作品,這本書帶有三個重大的意義(陳逸淳 2025),分別是方法上的、理論上的,以及實踐上的。首先,傅柯從過去的考古學(archéologie)方法,轉向到尼采所提出的系譜學(généalogie)方法。再者,本書則將「監獄與司法體系的演變」作為引子,探索並發展了傅柯學術生涯中最重要的概念──「權力」(pouvoir)──之具體、完整研究成果。最後,本書也是傅柯自 1970 年代開始積極參與社會運動後,最終產出的作品。可以說,本書不僅在傅柯的智識生涯中作為一個重大的里程碑,同時也象徵著他的理論與實踐之結合。
二、我們如何重新理解權力?微觀物理學與系譜學的視角
不過,要對這種微觀物理學進行研究,就必須清楚當中運作的權力不被理解為一種佔有物(propriété)而是一種策略;宰制的作用並非歸結於一種「佔有」(appropriation),而是一些部署、操作、戰術、技術、運作……整體而言,這種權力毋寧是作用著,而不是被擁有,它不是宰制階級獲得或保有的「特權」,而是這個階級各種策略位置(position stratégiques)之總效果──這種效果由被宰制階級之位置所表現出來,有時還加以延續。(43)
權力(power, pouvoir)是什麼?傅柯對權力提出了什麼不同於以往的觀點?德勒茲(Deleuze 2000: 80)認為,傅柯仍然在不斷追求權力問題,只是他提出了對立於馬克思主義的那種權力觀點。在傳統的左派權力研究中,似乎總是預設了一個權力主體:也就是說,權力要先被擁有,接著才存在擁有權力的主體與沒有權力的客體之間的權力關係,最後才是權力主體為了剝削、控制無權力客體所開展的權力配置與策略。
在法國,馬克思主義國家觀的集大成者即為阿圖塞(Althusser 1971)。他繼承並深化了馬克思─列寧思想,將國家被明確地構想為一種「壓制性的機器」,旨在確保統治階級對勞動階級的支配,並將後者束縛於剩餘價值的剝削過程中。在此邏輯下,權力關係被化約為兩大階級間的剝削與衝突。國家機器(appareil d’Etat)被視為擁有權力的主體、統治階級的委員會,其運作的所有策略與配置,都是為了「統治階級的利益」,並透過警察、法院、監獄,以及軍隊來執行壓制和介入的任務。

Louis Althusser(1918-1990),為當代法國最著名的馬克思主義者。傅柯就讀高師期間認識阿圖塞,當時他正擔任高師的哲學講師。/Wikipedia
傅柯則透過「權力的微觀物理學」(microphysique du pouvoir),重新詮釋權力的本質、特性以及作用。不過,什麼是「微觀物理學」?將其拆分為微觀與物理學兩個層次來解析,傅柯的核心觀點便昭然若揭。首先,所謂的「微觀」即預設了權力不再是可被擁有的巨型團塊,而是滲透進學校、家庭、乃至個人身體紋理的毛細化效應(374);權力運作於最微小的舉止之間──包括身體、四肢、關節的位置,以及運動的方向、幅度、持續時間(287-294)。權力不再是靜態的佔有物,而是深入肌理的作用力。其次,物理學則在此作為一種動態的隱喻:物理學觀察物體基於特定邏輯運動,暗示著權力也具有其運動邏輯與力學關係,而不一定會遵循著任何權力主體為其設定的規則運作。
在傅柯的觀點中,權力不總是循著「統治權的雄壯儀式」或者「國家的偉大機制」運作,反而可能是一種散落各處、不起眼而猜疑的「規訓」,其會隨著時間發展,逐漸入侵原先重大的形式、並修改其機制(330-331)。可以說,微觀物理學要求研究者必須要將權力放回到其運作與形成的過程中,觀察其運動、乃至理解其運動的邏輯;前者可以是各種策略、戰術,後者則可能是一種特定的知識型(épistémè)。
可以說,權力的微觀物理學不再預設有一個固定的權力主體存在:權力不再屬於誰,而是「一種策略,一種永遠緊繃著、永遠活動著的關係網絡,一種『永恆的戰鬥』(batille perpétuelle)」(43)。權力的微觀物理學所關注的,將不再只停留在那個作為「統治階級委員會」、作為權力主體的國家機器,因為其現在只是各種權力策略與部署加總後的最終顯現、只是權力關係與作用的一個節點。
可以說,微觀物理學的視角重新反省了權力的本質,並嘗試以一種動態視角來理解權力;不過,這種觀點與物理學仍然存在一種根本上的差異。傳統物理學能在受控環境下操縱變項,透過可重複的實驗推導出超越時空的普遍規律。相較之下,傅柯所要考察的是權力與刑罰的歷史進程。歷史現象不同於物理現象,具有不可逆性與唯一性,而人類的行為又充滿著偶然與斷裂,這使我們無法像在實驗室中那樣,重構一個完全相同的情境來檢驗權力的運動軌跡。據此,我們所能立足的唯一觀測點便是「當下」。從現在的視角來回看歷史,便引出了傅柯另一項關鍵的方法:系譜學(Généalogie)。
正如傅柯所說:「我想做的歷史正是以這樣的監獄為對象,在其封閉的建築中,它聚集了所有關於身體的政治投注。這純然是個時間順序上的錯亂嗎?並非如此,如果我們所說的做歷史是指從現在的觀點來做過去的歷史的話。沒錯,如果我們的意思是做現在的歷史(l’histoire du présent)的話。」(49)這種發源自尼采的系譜學,與傳統的系譜學在某整程度上是相同,即兩者都是要追尋某種事物演化的來龍去脈,進而重新認識考察對象。不過,尼采的系譜學最大的不同在於找尋漏洞與缺口:「他的根本出發點是對當前狀態的不信任:他的『歷史精神』和系譜學就是為了推翻當下人們習以為常的基本設定與基本概念。(Nietszche 2017: 29-30)傅柯所謂的「做現在的歷史」,即參照了此種方法,將所有原先被視為普遍性的事物發問、向刑罰的現狀發問,進一步將其問題化(problematise, Brossat 2013: 37-45),回溯那些那些微觀技術如何經由偶然的匯聚,最終形成我們今日視為理所當然的刑罰現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