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廢物:哥養你
W.E. 3313年 / 起衡 112年7月 源境大學 (臨時) 側門 - 巷弄裡的咖啡廳 (零區事件三個月後)
這家店很吵。劣質咖啡豆的焦味混雜著大學生趕報告的焦躁,讓本就狹窄的空間顯得黏膩。
秋冽海選了一個靠牆的角落木桌,正好夾在兩台運轉吵鬧的空調主機之間。噪音從兩側壓過來,把周圍的人聲切得零碎。
他穿著平價白襯衫,沒有熨燙過的布料略顯粗糙,袖口甚至有些磨損的毛邊,頭髮沒造型,看起來就像一般上班族。那雙簽署過千億合約的手,正拿著廉價的塑膠攪拌棒,一圈一圈,機械地攪動面前那杯奶泡粗糙的拿鐵。
對曾經的秋家執行長來說,這裡簡直是另一個維度。
但現在,這就是他的日常。
這三個月來,外界翻天覆地。
為了切割「境外洗錢疑雲」,秋家主動向金管會低頭,配合凍結部分資產。作為集團負責人的秋冽海,一肩扛下了所有「管理疏失與決策錯誤」的罪名,正式辭去集團執行長一職,並坦然接受司法部漫長的調查。
在公眾與媒體眼中,這是一齣大快人心的「豪門現形記」,看著往日不可一世的權貴跌落神壇。但在秋家內部人眼裡,這不過是一場精心設計的「斷尾求生」。
咖啡廳的木門被粗暴地推開,掛在門上的銅鈴發出聲。
秋冽川背著幾年來沒換過款式的背包走了進來。他看起來糟透了,眼下掛著兩片深重的烏青,臉色慘白。往常那股駭客特有的銳氣與少年感,此刻被一種沉甸甸的陰鬱死死壓著。
他走到桌邊,拉開椅子一屁股坐下。沒有寒暄,沒有客套,開口就是帶刺的嘲諷:
「終於肯來見我了。失業的感覺怎麼樣?前執行長。」
秋冽海下意識想推眼鏡,指尖碰到鼻樑才恍然想起,現在不需要每天過目大量資料的他,早就沒戴那副象徵權力的抗藍光眼鏡了。
他淡淡地收回手,將一份早就點好的檸檬塔推到弟弟面前:「挺好的。終於能睡滿八小時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秋冽川臉上。
「倒是你,這黑眼圈是怎麼回事?實驗室炸了?還是終於被指導教授趕出門了?」
秋冽川連看都沒看那個檸檬塔一眼。
他眼神銳利盯著秋冽海,像是要把大哥那張溫和的面具剖開,看清楚底下到底藏著多少血肉模糊的秘密
「少來這套。哥,你知道我在查什麼。」
秋冽川壓低了聲音,身體神經質地向前傾,雙手緊緊扣著桌邊:「我黑進了戶政局的系統。雖然他們把防火牆的防禦等級拉高了三倍,但我還是抓到了底層數據被強制覆寫的痕跡。」
「至於你們用加密終端聯絡的那些破事……是,我沒權限碰秋家內網,我也不管零區到底有什麼陰謀論。」秋冽川咬著牙,聲音微顫,「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二嫂她,是真的死了,還是被你們送走了?」
「網路上說她吸毒發瘋、行蹤不明,我一個字都不信!她雖然笨,但絕對不可能會做出那種事。她那麼向著二哥,你也看到她之前有多努力地跟大家相處!」
秋冽海攪拌咖啡的動作微不可察地頓了一瞬,隨即恢復正常頻率。
「冽川。」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秋冽海抬起頭,那雙總是溫和含笑的眼睛裡,此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不要再查了。這對你沒好處,對秋家也是。」
「我有知情權!」秋冽川緊握著拳頭,低聲咬牙,「好好一個人進來我們家。為什麼突然就沒了?為什麼變成這樣!」
秋冽海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那雙執著的眼睛,心裡很清楚:如果不給一個「合理的解釋」,以老三的技術和鑽牛角尖的個性,遲早會把事情挖到最底。
挖到那個最不應該被知道的地方。
他的二哥,為了家族,親手殺了自己的妻子。
那個真相一旦被掀開,將會撕碎這個家最後一點勉強維持的溫情。
他知道老三為什麼如此瘋狂地追查甄芽絔的下落。這種「人間蒸發式的消失」,踩中了老三內心深處最痛的死穴。
當年,他的親生母親也是這樣,在一個平凡的下午,毫無預兆地徹底離開了秋家,連一句道別都沒有留給十二歲的他。
這小子根本不是在找真相,他是在對抗被拋棄的恐懼。
秋冽海在心底無聲地嘆了一口氣。
「你想知道真相?」他停下動作,將攪拌棒扔在紙巾上,「真相就是,我們都看走眼了。」
秋冽川一愣:「什麼意思?」
「甄芽絔跟『微光互助會』有極深的牽扯,那裡是激進派的溫床,也是這次暴動的主謀。」
秋冽海垂下眼簾,遮住眼底一閃而過的波瀾,語氣平靜,「她也許一開始是無辜的。但她在直播裡說出的那些東西,只有主要成員才會知道。不管她是被迫的還是自願的,那些話已經出去了,損害已經造成了。」
「她成了一個必須被移除的風險點。這場階級暴動、金融風暴、泉的退伍、我下台……全都是為了這個『錯誤』付出的代價。」
「你是說……她背叛了二哥?」秋冽川皺著眉,難以置信。
「動機不重要,結果才重要。」
秋冽海伸出手,用力按住了秋冽川放在桌上那隻顫抖的手。他的手很涼,像是剛從冰水裡撈出來。
「冽川,你聽好。」
「你繼續查,就是在泉的傷口上灑鹽。你是在逼他回憶他是怎麼被背叛的,怎麼讓一切走到這個地步。」
「至於那個女人……」 秋冽海停頓了一下,「她已經不存在了。無論是物理上,還是法律上。」
秋冽川僵在座位上,腦袋裡嗡嗡作響。
背叛、洩密、清洗、代價。這一切都解釋得通。
「所以……」秋冽川聲音乾澀,像是喉嚨裡吞了一把沙子,再次確認,「她不無辜,是嗎?」
秋冽海收回手,端起那杯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過焦的苦澀在舌尖蔓延。
「對。」
他放下紙杯。
「家裡的事,有我和泉就夠了。」
「你是做技術的,你的手是用來敲程式碼、改變世界的,不是用來翻這種政治垃圾。」
「留在學校,做你想做的事。」
秋冽川盯著秋冽海,聲音低得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那另一件事呢?那天,導彈掉下來之前,為什麼你們不來安全屋?」
秋冽海指腹摩挲著紙杯邊緣,淡淡地應了一聲:「嗯,手頭上有事。」
「既然你們早就知道會出事,連我的撤離路線都排好了,為什麼你跟老頭還留著?那不是什麼演習,那是導彈!是會把你們炸成灰的東西!」
「你明明可以跟我一起走……為什麼要留在那裡?」
秋冽海身體微微後仰,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討論一份與己無關的財務報表:
「實話告訴你吧,那天我沒走,是因為義父書房裡的那個『硬碟』出了問題。裡面存著整個秋氏集團幾十年來的海外暗帳,如果不親手進行物理銷毀,即便我們逃到天涯海角,司法部也能用那些數據把我們全家送上斷頭台。」
「我當時以為,以我們家那套防禦系統,阻攔暴民應該是輕而易舉。我甚至還打算銷毀完資料後,再去安全屋找你吃晚餐。」
他抬起頭,看著弟弟,語氣中帶著一絲自嘲的懊悔:「沒想到鄰國趁機來襲,防禦導彈誤擊秋宅。結果……如你所見,我差點成了秋家歷史上最昂貴的陪葬品。」
秋冽川看著他。
腦子裡飛快地閃過無數個疑點。直覺告訴他,大哥在撒謊。不是邏輯上的破綻,是那種說得太順、太完整的感覺,像一份準備好的答案。
但他沒有繼續問下去。
他忽然意識到,就算他把每一個漏洞都挑出來,大哥也只會給出另一個更完整的答案。這不是因為大哥比他聰明,而是因為大哥已經決定好了,要讓他相信這個版本。
那個決定本身,才是真相。
大哥已經失去了太多。如果連「我留下來是為了保護你們」這一點都要拆穿,那他就真的什麼都不剩了
秋冽川突然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
他抓起桌上的檸檬塔,狠狠咬了一口,那股尖銳的人工酸澀瞬間在口腔炸開。
酸。酸得眼淚差點就要飆出來。
他沒有吐出來,只是繼續嚼著,一口接一口,像是在懲罰自己。
「行。既然你們都這麼說了。」他硬生生把最後一口嚥下去,聲音帶著自暴自棄的沙啞,「那我就當個廢物。讓你們養一輩子,到時候別後悔。」
秋冽海看著他,心底某個地方鬆開了,卻同時像被一根鈍針緩緩頂住,沒有破皮,卻也沒有辦法移開。
他點點頭,眼角微微彎起。
「好。哥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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