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封存:不會再唱歌的墳墓
5/26 16:30 B 區-私人小型工廠
工廠外是 B 區午後沉悶黏膩的熱氣,工廠內則是震耳欲聾的切削聲。
林宜睦——那個親手切斷零區命脈的男人,此刻正彎著腰,專注地操作著那台老舊卻保養得極好的手動車床。飛濺的鋼鐵碎屑帶著高溫,在他厚重的護目鏡前跳動。他的動作精準、機械,帶著一種近乎苦行僧般的耐心。
一個穿著水藍色POLO衫的男人,不知何時幽靈般地站在了工廠門口。
他推著一只銀色鋁合金行李箱,輪子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發出規律而細微的滾動聲,打扮像極了準備去機場參加研討會的基層公務員。在遍布重機油味與乙炔焦氣的 B 區黑工廠裡,那份「乾淨」本身就是一種危險的異常。
POLO 衫男敲了敲生鏽的鐵門,聲音瞬間被機器的轟鳴吞沒。他並不氣惱,只是不疾不徐地往前走了幾步,停在老 K 的側後方。
一個既不會引起強烈防禦反應,又能確保聲音傳達的距離。
就這樣耐心地等著
直到車床的轉速緩緩降下,尖銳的切削聲轉為低沉的鳴震。
「林宜睦先生嗎?」男人開口了,客氣得像是在確認一件普通的超商包裹。
老K的背影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隨即像沒聽到一樣,再次推動手柄。車刀與鋼件狠狠咬合,刺耳的尖鳴重新統治了空間。
他沒有回頭。
因為這世上還會叫出「林宜睦」的,只有秋家人。
POLO 衫男並沒有表現出任何不耐。他繞過堆滿廢鐵的木箱,走到老 K 的工作台旁。
在震耳欲聾的切削聲中,他沒有開口,只是平靜地將一份用火漆封好的厚文件,輕輕放在沾滿油汙的虎鉗旁。
老 K 的餘光掃到了那個火漆印,下一秒,他拉下電源總閘。
機械的慣性轉動緩緩停下,世界突然安靜得讓人耳鳴。他摘下護目鏡,露出一雙混雜著極度疲憊與常年暴戾的眼睛,看著那個不速之客。
伴隨著金屬冷卻的微弱滴答聲,POLO衫男才不疾不徐地開口,音量不大,卻清晰得刺耳:
「秋先生的意思是,新城市可以特別劃出一個區塊給您。這不是施捨,是對您的認可。」
老 K 用沾滿黑油的手背隨意抹了一把額頭的汗。
「回去告訴秋懷霖,我的運算公式裡,沒有『政治清算』這個變數。」
他拿著護目鏡,冷冷地敲了敲那台老舊的車床,發出沉悶的聲響。
「讓他把這筆爛帳收回去。然後,永遠別再派任何人踏進這間工廠。」
POLO 衫男表情毫無波瀾,優雅地彎下腰,將行李箱放倒在地。
喀、喀。
兩聲清脆的解鎖聲。
拉鍊「唰」地拉開。
箱蓋掀起。
裡面沒有任何多餘的空間,紮得極緊的舊大鈔像精密零件般,填滿了箱體的每一個角落,足以在B區蓋一棟豪宅,還綽綽有餘。
「既往不咎,兩清。」
POLO 衫男收起文件,禮貌地微微頷首,轉身走向門口。
「林先生,祝您退休愉快。」
腳步聲消失後,工廠重新陷入死寂。
老 K 死死盯著那箱被收納到近乎偏執的現金。
他當初執行的,是一個邏輯上無可挑剔的操作。
切斷電源,關閉迴路,讓核心墜落。一次乾淨的技術處決。因系統瞬間當機、來不及斷開神經連結而造成的死傷,他早就算過——誤差值大約在一萬人左右。
這個數字,在他的物理模型裡,叫做「必然耗損」。
一萬條命。數字乾淨,邏輯自洽。
問題不在這裡。
問題在於,最終的數字是十幾萬。
秋懷霖在他的 patch 上,偷偷加了一段他沒寫的程式碼。
政治的。骯髒的。精確計算過的。
秋懷霖借用他的公式,執行了一場他從未授權的屠殺,然後把十幾萬人的血,整整齊齊地釘進了「林宜睦執行熔斷」這六個字裡。
老 K 的胃裡泛起一陣冷噁心。
不是良心。
是工程師對「有人動了他的程式碼」這件事,最原始的生理反應。
那袋錢算什麼?封口費?還是秋懷霖在告訴他:「你看,你我已經是同一種東西了。」
「靠。」
他伸出腳,厚重的安全靴尖「喀」一聲勾住行李箱蓋,「砰」地一聲暴力闔上。
然後對著箱體側面使全力一記重踹。
四十幾公斤的鋁殼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發出極其刺耳的尖鳴,沉重地滑進了工作台底下那片連光都照不到的陰暗角落。
他狠狠地啐了一口帶著血絲的唾沫。
轟鳴聲重新淹沒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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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7 09:00 原零區(現「A區」建設基地)
一個月前,這裡火光沖天、哀嚎遍野的煉獄。
現在,焦黑的殘骸與血跡已經被數百台重型機具強行推平,取而代之的是望不到盡頭的白色工程圍籬。剪綵台上的陽光刺眼得令人暈眩,透著一股粉飾太平的虛假。
秋冽泉穿著剪裁極簡的深灰色西裝,胸口別著一朵純白鮮花,安靜地站在台上。
國土署署長錢大代湊過來,搓著手,聲音壓得極低:「秋先生,關於秋家在C1區看中的那塊保留地,我們已經連夜『校準』了產權。只要您點個頭,隨時可以過戶。」
「錢署長費心了。」秋冽泉的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活人的波瀾,他連看都沒看錢大代一眼,「只要帳面上乾淨,聞不到腐肉的味道,一切都好說。」
錢大代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打了個哈哈,用誇張的笑聲掩飾掉那一瞬的尷尬。
秋冽泉沒有理他。
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冷冷地盯著不遠處那個巨大的深坑——原本是零區心臟地帶最深的地下冷卻室,也是金畝堂的葬身之處。
幾百噸的高強度速乾混凝土正從巨大的輸送管中如瀑布般傾瀉而下。灰白色的泥漿翻滾著,將一切殘存的歷史、物理證據,以及那些來不及逃出的人,徹底封印在混凝土層之下。
剪綵的音樂響起,快門聲陷入瘋狂。
秋冽泉跟著錢大代對著鏡頭留下歷史性的合影。
他臉上的表情,和那些混凝土一樣,沒有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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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在 B 區那個油煙瀰漫的黑工廠裡。
老K坐在油垢去不掉的長凳上,一邊用力咀嚼著肉乾,一邊看著牆上的螢幕。
畫面上,錢大代正熱情地握著秋冽泉的手,兩人站在灑滿純白紙花的預定地上,對著鏡頭留下歷史性的合影。那片純白底下是深坑,是混凝土,是來不及逃走的屍體。
老 K 停下咀嚼。
他看著那個深坑被混凝土一點一點填平,腦子裡浮現的,是那個頻率。
17.4Hz。
終於沒有了。
螢幕上,主播正在用激昂的聲調介紹「A區新城市」的宏偉藍圖。
老 K 抓起遙控器,關掉螢幕。
工廠重新陷入只有車床轟鳴的孤獨世界。
從今天起,世上再也沒有「零區」。
只有一座建在骨灰上,不會再唱歌的墳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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