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林政翰把六村所有主管叫到項鍊灣露台,開了一場只有四十分鐘的「退位會議」。

他穿著最舊的白T,手裡拿的不是簡報,而是一張手寫A4。
「從今天起,我正式開始當甩手掌櫃。」他把紙舉高,上面只有三行字:1.第一圈(核心六村)——亞娜全權。2.第二圈(衛星六鄉鎮)+文創+網站——小瑜全權。3.第三圈(外部技術輸出)——我+新助手阿凱負責。
「以後每天的晨會、訂單、客訴、員工排班、遊客量控、財務報表,全部我都不管了。除非六村要關門大吉,不然別找我。」全場愣住。亞娜先笑出來:「政翰哥,你終於開竅了。」小瑜挑眉:「我早就等這一天。」
林政翰把紙往桌上一放,補充最後一句:「我只留兩件事:第一,每週三晚上陪長輩喝茶;第二,陪你們兩個吃晚飯。其他時間,我要訓練接棒人。」
散會後,他把大家最想問的問題一次回答:「對,我可能要去選議員。在那之前,我要把六村變成『沒有林政翰也會轉』的六村。」
三天後,林政翰把一個二十七歲的年輕人帶進項鍊灣。阿凱,台東人,成功大學社工系畢業,曾在高雄長庚醫院當社工,去年辭職回鄉種有機洛神花。皮膚曬得黝黑,笑起來有兩顆虎牙,說話慢條斯理,卻字字有分量。
林政翰在露台把他介紹給亞娜和小瑜:「阿凱接下來跟我跑高大縣三個試辦村,同時學第三圈技術輸出的所有SOP。一年後,他要能獨當一面,我才能放心把後背交出去。」
阿凱先對亞娜和小瑜九十度鞠躬:「亞娜執行長、小瑜文創長,以後請多指教。我什麼都不會,先從搬貨、洗碗、陪長輩聊天開始。」
小瑜上下打量他,笑得意味深長:「長得還不錯,會不會被實習生拐跑?」阿凱臉瞬間紅到耳根:「我……我有女朋友了。」林政翰拍拍他肩膀:「放心,這裡比你想像的還凶殘。」
第一週,林政翰真的說到做到。早上八點,亞娜在中央廚房開晨會,他只在門口探頭揮手:「加油!我去陪莫生阿公釣魚!」中午有遊客投訴項鍊灣訂不到房,小瑜一個人處理到滿頭汗,他傳簡訊:
「我相信妳。」然後繼續帶阿凱去冬瓜村學洛神花醃漬。
第三天,長濱村阿海叔腰傷復發,急需人頂漁網課。亞娜打電話給他,他只回一句:「妳找實習生小傑頂,他上個月就跟阿海叔學三成了。」結果小傑真的完美頂上,還被阿海叔誇「比政翰當年厲害」。
到週末,亞娜和小瑜在LINE群組裡哀號:「我們被榨乾了!」「我今天處理了三個哭著要辭職的實習生!」林政翰回了一張他在海邊陪長輩撿貝殼的照片,配字:「辛苦了,晚上請吃大餐。」
林政翰把当年自己被虐的經驗,原封不動搬到阿凱身上。第一天:凌晨四點帶他去花東漁港收漁獲,學怎麼跟漁民殺價。第二天:讓他一個人開貨車跑六個村送餐,GPS還故意關掉。第三天:丟給他一本厚厚的「六村失敗清單」,要求三天背熟。第四天:直接把他扔進高大縣最偏遠的試辦村,連翻譯都沒有,讓他自己跟當地排灣族長輩溝通。
阿凱第一週瘦了三公斤,晚上回到旅館常常直接睡在地板上。但他從沒喊累,只在第七天晚上,拿著筆記本敲開林政翰的門:「村長,我把失敗清單背熟了,現在可以教我怎麼讓長輩相信我嗎?」
林政翰看著他黑了一圈的眼眶,忽然笑了:「好,明天開始教你真正的第一課:不是怎麼做,而是怎麼『愛』。」
一個月後,奇蹟出現了。
亞娜把第一圈的訂房系統重新改版,遊客量控更精準,收益反而上升7%。小瑜把衛星六鄉鎮的文創統一品牌化,線上銷售衝破千萬。阿凱已經能獨自處理高大縣三個村的每月報表,還被當地長輩取了個暱稱「小政翰」。
某個週三晚上,林政翰照舊陪長輩喝茶,回來時經過辦公室,看見亞娜和小瑜、阿凱三人圍著電腦開會,笑聲不斷。他站在門口看了很久,沒進去打擾。
他悄悄走到露台,點了一根菸(他已經兩年沒抽了),對著夜空長長吐出一口氣。
那一刻,他終於敢相信:六村沒有林政翰,也會繼續開花。
而他,終於可以放心往前走一步了。
十一月二十五日,距離縣議員登記截止只剩最後一天。早上七點,鍾家雄的電話像炮彈一樣打進來。
「林政翰!你再不登記,我今晚就帶人綁你去選委會!」背景還傳來競選總部此起彼落的催促聲,顯然鍾家雄已經急到跳腳。
林政翰正在冬瓜村最偏遠的地方,訊號斷斷續續,旁邊還有阿嬤拉著他問明天要不要加山豬肉課程。他把手機拿遠一點,苦笑:「鍾縣長,我今天真的走不開。達卡雅村六十位長輩等我開會,高大縣局長也等我簽三個村的經費……」
電話那頭直接爆粗口:「你他媽再拖,明天就真的截止了!老子為你留的花東市第一選區,現在已經有三個對手在磨刀霍霍!」
林政翰還想說話,阿嬤已經把一盤剛烤好的飛魚餅乾塞到他嘴裡,他只能含糊地回:「我盡力……」
電話掛掉後,他嘆了口氣,抬頭就看見小瑜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台筆電,嘴角帶笑。「政翰哥,我聽見了。」她把筆電往桌上一放,打開一個資料夾,裡面整整齊齊躺著已經填好的參選資料。「戶籍謄本、學歷證明、良民證、照片、政見稿、保證金匯款單……全部好了,就差你簽名跟蓋章。」
林政翰愣住:「妳什麼時候……」
小瑜聳聳肩:「上個禮拜我就猜到你會拖。亞娜姐說,如果你到最後一天還沒動作,就由我來綁架你。」她從資料夾裡抽出一張A4,上面是亞娜的字跡:「政翰哥,別再逃了。我們守得住家,你去替更多人蓋更大的屋頂。——愛你的老婆」
林政翰看完,眼眶瞬間紅了。
下午三點,達卡雅村的會開完。小瑜把車開到村口,後座放著印表機、印泥、原子筆,全副武裝。林政翰坐在副駕駛座,深吸一口氣,接過表格。
「真的要簽了?」「簽吧,」小瑜輕聲說,「你拖越久,長輩們會越失望。」他提筆,在「候選人」欄簽下「林政翰」三個字,筆劃乾脆俐落。再蓋下私人章,紅色印泥像一顆小小的印記,蓋在命運上。
小瑜接過表格,確認無誤後,直接發動車子:「現在四點十五,我們衝回花東選委會,最後截止是五點。」車子一路狂飆,從高大縣山區殺到花東市區,沿途超速被拍了三次,小瑜完全不理。四點五十七分,車子急煞在選委會門口。小瑜抓著資料衝進去,林政翰在後面狂奔,兩人氣喘如牛。
選委會人員看著最後一分鐘衝進來的他們,忍不住笑:「林政翰先生,你這是演行動電影嗎?」小瑜把資料遞過去,喘著氣說:「麻煩幫我們蓋收到章,謝謝!」「收到!」紅色「收論章」重重落下,時間定格在16:59。
走出選委會大門,天色已經暗了。小瑜靠在牆上,哈哈大笑:「政翰哥,你現在正式成為候選人第18號了。」林政翰看著手上的收據副本,忽然覺得腿有點軟。他抬頭望天,輕聲說:「我好像……真的跑不掉了。」
小瑜拍拍他肩膀:「歡迎成為我們花東市最被動的候選人。」那天晚上,新聞標題刷爆:「六村創辦人林政翰壓線登記參選花東市縣議員,選戰瞬間失控!」
而林政翰,已經坐上回項鍊灣的車,準備繼續明天的高大縣行程。因為對他來說,選舉才剛開始,長照卻從來沒停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