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選結果出爐的隔天中午,縣黨部還在放鞭炮,鍾家雄已經換好西裝,帶著兩盒鳳梨酥,直奔縣府五樓縣長室。

許縣長正在喝咖啡,看到鍾家雄進來,笑著搖頭:「你這傢伙,初選贏得比我當年還漂亮,八萬多票,嚇死人了。」
鍾家雄把鳳梨酥往桌上一放,拉開椅子坐下,翹起二郎腿:「老縣長,我這次贏得莫名其妙,你知道為什麼嗎?」
許縣長挑眉:「還不是因為你把林政翰搬出來?全縣到處都在喊『林政翰選一下』,我看你這次是撿到寶。」
鍾家雄哈哈大笑:「對!那小子才是真正的票倉!我算過了,他上台十分鐘,現場至少多三千票,網路轉播再加五千票。我這輩子沒看過這麼邪門的人。」
許縣長放下咖啡杯,語氣忽然認真:「家雄,我問你正經的。林政翰這號人物,你我都清楚,他要選縣議員,隨便哪一區都穩當選,甚至直攻議長都行。你有沒有想過把他拉進來?」
鍾家雄沉默了幾秒,嘆口氣:「我當然想!當晚選前之夜,我當著一萬人說要把他綁去當社會局長,他笑笑就跑了。昨天我又去找他,結果你猜他怎麼說?」
許縣長好奇:「他說什麼?」
鍾家雄學林政翰的語氣,慢條斯理:「鍾議員,我現在一天還有兩百多則LINE沒回、三十個長輩等我去陪喝茶、亞娜說我再不陪她吃飯就要離家出走。我哪有時間去當議員?做好事比較要緊。」
許縣長聽完,先是愣住,接著大笑拍桌:「這小子!比我們還會推!」
鍾家雄也跟著笑,笑完卻搖頭:「老縣長,我跟他認識五年,他這人你越了解越知道,他不是在裝清高,他是真的把六村當命根子。我們要是強行把他拉進來,搞不好六村反而垮了。」
許縣長點點頭,眼神變得深遠:「我懂。當年我剛當議員的時候,也以為自己能救花東,結果被綁了二十年。現在看他,反而像看到當年的自己,只是他比我聰明,知道什麼才是真正救得了的。」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鍾家雄忽然說:「不過,我還是想試最後一次。」
三天後,縣長室又開了一次只有三個人的密會。許縣長、鍾家雄、林政翰。
許縣長親自泡了茶,開口第一句就直球:「政翰,我和家雄商量過了。這次議員選舉,我們留一個最安全、最肥的選區給你——花東市第一選區,現任議員已經答應不連任。只要你點頭,提名、經費、造勢,我們全部包了。你連背心都不用穿,保證當選。」
鍾家雄補刀:「當選後你只要每個月來議會質詢一次就好,其他時間你愛去六村就去六村,議會那邊我幫你擋。」
林政翰低頭喝茶,喝了半杯才開口:「兩位前輩,我很感謝你們看得起我。但我還是那句話,我現在連陪亞娜吃晚飯的時間都沒有,怎麼陪選民?」
許縣長嘆氣:「政翰,你不選,總有人要選。那些人進去議會,可能只會把長照當政見喊,喊完就丟。你不進去,誰幫長輩講話?」
林政翰沉默很久,終於抬頭,眼神堅定:「縣長,我答應你一件事。我不選議員,但未來四年,凡是跟長輩、跟年輕人、跟六村有關的預算、政策,我隨傳隨到。議會開會我可以列席、質詢我可以幫忙寫、法案我可以幫忙改。但我不會穿背心、不會發傳單、不會上台喊凍蒜。因為我怕我一進去,就回不來了。」
鍾家雄聽完,拍桌大笑:「好!這就夠了!你不選,我們就把你當『影子議員』!反正全縣都喊你林議員,你跑不掉!」
許縣長也笑了,伸出手:「成交!未來四年,你就是我們最大的後盾。」
三人握手,茶杯輕碰,發出清脆一聲。
離開縣府時,鍾家雄勾著林政翰肩膀,小聲說:「小子,你這輩子註定逃不過『林議員』這三個字。不過沒關係,我們幫你把位子留著,什麼時候想坐,隨時回來。」
林政翰笑而不答,只抬頭看遠處的中央山脈。他知道,他不選,不是因為怕輸,而是因為他已經選了一條更難的路,守著六村,守著那些比任何官位都更重要的長輩與年輕人。
而花東的鄉親們,也默默把「林議員」這三個字,藏在心裡,等著哪一天,他願意回來接。
選舉那陣子的塵埃落定後,林政翰終於在晚上七點前回到項鍊灣。廚房飄出綠豆湯和煎虱目魚肚的香味,亞娜圍著圍裙,小瑜在旁邊切鳳梨。桌上三副碗筷,簡單卻熱氣蒸騰,像回到最平凡也最珍貴的日子。
林政翰一進門就把外套一脫,洗完手就賒著椅子坐下,長長吐了一口氣:「我今天差點變成議員了。」
亞娜和小瑜同時抬頭。他把許縣長和鍾家雄在縣長室那場「綁架式密談」說了一遍,說到鍾家雄拍胸脯保證「議會我幫你擋」,他自己都忍不住笑出來:「我說真的,那一刻我差點以為他們會把我五花大綁扛去登記。」
小瑜噗嗤一聲,把鳳梨塊放進他碗裡:「政翰哥,你要是真選上了,我明天就去訂『林議員辦公室』的牌子。」
林政翰夾起一塊鳳梨,故作驚恐:「別鬧!我連選區範圍都搞不清楚,到時候被問路還要開谷歌地圖。」
亞娜把綠豆湯盛好,放在他面前,沒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他笑。三個人吃著吃著,話題又繞回長輩、繞回最近哪個實習生又談戀愛,選舉的事就這麼被當成了一場鬧劇,笑鬧過後就過去了。
飯後,小瑜識趣地說要回去整理網站資料,先溜了。客廳只剩兩人,亞娜把碗盤收到洗碗機,回來時順手把燈調成最暖的那盞。林政翰躺在沙發上,頭枕在她腿上,像隻終於卸下重擔的大狗。
夜深了,兩人洗完澡回到臥室。項鍊灣的窗戶正對著海,月光從百葉窗縫隙灑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條銀色的線。林政翰躺下,亞娜窩進他懷裡,頭髮還帶著一點洗髮精的鳳梨香。
安靜了很久,亞娜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怕驚醒月光:「政翰哥……其實,我覺得你可以試試看。」
林政翰沒立刻回答,只是收緊了抱她的手臂。亞娜把臉埋進他胸口,聲音悶悶的,卻異常認真:「我知道你怕一進去就回不來,怕六村沒了你會垮。可是……男人的事業,總是往前走的。所謂不進則退,你留在原地,別人卻往前衝,長輩的聲音還是會被蓋掉。」
她抬頭,月光照在她眼睛裡,像兩顆小小的湖:「你不是普通男人,你是林政翰。你進議會,不是為了官位,是為了讓更多王麗琴阿嬤、更多小慧,有更好的明天。你累,我知道,我也會心疼。但能替更多人做事,才是對的。」
林政翰沉默很久,久到亞娜以為他睡著了。忽然,他低頭親了親她的額頭,聲音啞得厲害:「傻瓜,我怎麼捨得讓你一個人心疼。」
亞娜沒說話,只是更緊地抱住他。他繼續說,聲音越來越輕,卻越來越堅定:「我怕的不是累,我怕的是離開六村之後,變成另一個只會開會、剪綵的政客。可是你說得對……如果連我都不去,誰替他們講話?」
亞娜的手指輕輕劃過他的眉骨,一路滑到下巴:「那就慢慢來。我們一起想辦法。你去當議員,我和小瑜守六村;你回六村,我也陪你。反正我們是一輩子的,哪裡都逃不掉。」
林政翰低笑一聲,翻身把她壓在身下,額頭抵著額頭:「亞娜,謝謝你。謝謝你總是在我快退縮的時候,把我往前推一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