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龐,你到哪了?難得我今天是第一個到欸。」龐元至接起了電話,電話另一頭是常常遲到的某文判官
「你也知道自己很難得的第一個到啊?我快到了,難得的約,自然得準備好酒水跟肉類啦,叫你買的東西有沒有買好。」龐元至看了眼手裡的食材,想起了另一個許久不見的朋友。
「都買好了,連小七老八都通知了,另外那對牛馬有別的事,就不能來了~你也知道,他們也真的是人間牛馬命。」電話另一頭的友人調侃了另一對辛苦的地府陰差。
「嗯嗯,他醒來了嗎??」
「早就醒來了,等著你呢。」電話另一頭傳來另一個男人熟悉的聲音,他是一個靈體,也是一位畫骨師。
畫骨師,是起源於煙雨濛濛的江南特殊門派,該門派介於道士、祭司與匠師之間的特殊職業。他們不以符咒為本、不以咒語為令,而是以「畫」為媒介,重構靈獸的存在形式。凡曾存在於天地、歷史、神話或滅絕紀錄中的靈獸,只要其「骨相」仍被世界記得,畫骨人便能將其描繪、喚回,並驅使其力量。
畫骨人相信——
形體會消亡,但骨相不會;名字會被遺忘,但輪廓仍留在世界深處。
龐元至想起了與他的第一次相遇,那是在很多年前,那一年,是江南數十年未見的大旱。河道乾涸成一條條裂開的灰白傷口,稻田枯死,連蟬都叫得有氣無力。城外的祠廟香火不斷,卻怎麼求都求不來一滴雨,甚至有不少的人獻出各式各樣的計策,但仍是無用之舉。
那天龐元至奉命巡查災區亡魂時,第一次聽見「畫骨師」這個職業,也是第一次見識到他的本事。
那人在百姓口中,是一個怪人——不設壇、不誦經、不求神。只坐在河床上,眼神專注地觀察著什麼。更奇怪的是,他身前鋪著長達數丈的畫布,身側則是插著一根桿,掛著幾幅畫,那些畫栩栩如生,但在有能力者眼中,它們不只是畫——而是滿溢著靈力,仿佛下一刻就能從紙上躍入現實。
那天夜裡,龐元至循著異樣的靈力波動,來到乾裂的河床中央,龐元至看見了傳聞中的畫骨師,他的臉線條分明,有著匠師特有的克制與專注。眼眸色澤偏深,目光落在事物上時,彷彿在拆解骨架與比例。指節修長而有力,常年握筆留下細微薄繭,看似溫和,卻帶著不容打斷的專注氣場。
他赤腳站在河道上,褲管捲起,腳邊插滿畫筆。河床中央鋪開一卷長達數丈的畫布,上頭不是符咒,也不是陣法,而是一道道逐漸成形的輪廓。
在他的筆畫下,那生物躍然於虛空中,魚身如蛟,背脊生鰭,眼眶空洞卻威嚴。
「狎魚。」龐元至看著已經初具雛形的靈獸
遠古司雨靈獸,早在王朝更迭中失去祭祀,連名字都只剩零星殘頁記載。
「竟然還有人記得祂,而且你膽子不小。」龐元至在親眼見到這幕神奇的景象後,來到他的身後說道。
那人沒有回頭,只是淡淡笑著說道:「總得有人祭祀著祂們, 而且這場雨也需要祂的幫忙,不是嗎?」
最後一筆落下時,畫布猛然一震。
空氣像是被某種沉睡已久的存在攪動,原本乾熱的夜風瞬間轉冷,河床深處傳來低沉如雷的水鳴聲。
狎魚的虛影,自畫中緩緩浮現。
祂沒有完整的實體,但在龐元至的眼中,祂龐大得遮蔽了半片星空,尾鰭擺動間,第一滴雨落在龐元至的肩上。
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雨如傾盆。
那一夜,江南終於下雨了。
百姓跪滿河岸,哭得像孩子。畫骨師卻在雨中脫力倒下,被龐元至一把拽住。
「反噬很重吧?」龐元至皺眉。
「畫到該消失的東西,本來就會這樣,不過值得,況且我也受百姓的所託,所以~。」畫骨師笑得有些虛弱,隨後他掂了掂胸前的小米袋,那是百姓為請他相助所奉之物。
那是他們的初識,之後他們又見過好幾次也合作過幾次,不過那些都是後話了。
——
時間回到現在,北都城外古宅的後院。
炭火正旺,肉片在烤網上滋滋作響,七爺八爺一左一右坐著,酒已經喝了大半壇,康子典靠在一旁微醺,看著畫骨師的靈體,忙前忙後的樣子。
「真想不懂你當初死後怎麼順服老大讓你的靈體留下。」康子典想著一個以前就想不通的問題
「嘿嘿嘿,這個嘛~自然是秘密,不過也不是不能說,跟我的能力有關就是了。」畫骨師拿出自己的筆顯擺了一下
「跟我一樣都是用筆的職業~可惜我的筆只能變成各種武器,不像你那麼方便~羨慕啊」
「既然都拿出筆來了,不露一手說不過去吧?」有些醉意的八爺拍著桌子起鬨。
「對啊對啊,我也很久沒看你的能力了,那栩栩如生的畫,可真是了不起。」七爺跟著附和,畢竟他上次請他畫出來的東西,可是女人最喜歡的包包。嘿嘿嘿~這次不知道會不會又拿到一個
「不如召個火靈來助興如何?烤肉效率直接翻倍!!!!」康子典提出個餿主意
「可以可以,不然那一大塊的肋眼要烤超級久~!!」八爺也跟著附和
「……你們確定?」畫骨師抬頭,看了看院子,又看了看那棟年歲不小的古宅。
「怕什麼,有龐元至在出不了大事的~」康子典笑得毫無良心,然後看向了獨自在後頭努力烤肉的友人。
畫骨師嘆了口氣,終究還是取出畫筆,在石桌上鋪開一張畫紙。
火焰的輪廓才剛成形,空氣瞬間升溫。
下一秒——
「轟!」
火靈現身的瞬間失控,烈焰竄起,直接舔上頭頂上的樹木,樹枝發出劈啪爆裂的聲響,火星四散。
「靠!」龐元至猛地從後面站起來,「你們!!!」
話還沒說完,畫骨師已經把畫筆一摔。
「來不及收了。」
他轉而抽出另一卷畫紙,手腕翻轉,熟悉的魚形畫卷中直接鑽出。
狎魚。
虛影成形的瞬間,烏雲毫無預兆地聚集在古宅上空。
雨,傾瀉而下。
火焰被瞬間澆熄,白煙蒸騰,院子裡的人全被淋成落湯雞。
七爺八爺呆若木雞。
首先是七爺的尖叫聲「啊!!!我的妝容!!!!還有我的衣服~」
接著康子典抹了把臉上的水,隨即爆笑出聲。
「哈哈哈哈哈哈,果然烤肉不能走捷徑,真的好險~」
龐元至看著濕漉漉卻安然無恙的古宅,長長吐出一口氣,轉頭看向畫骨師。
「下次你-」
「不接臨時演出。」畫骨師先一步說完,語氣極其疲憊,「尤其是文判官的委託。」
雨聲漸歇。
院子裡只剩下炭火重新被點燃的聲音,還有幾個人狼狽卻放鬆的笑。
隨著烤肉的活動步入尾聲,龐元至與畫骨師兩人坐在樹下,看著收拾殘局的三人。
「不過……能這樣用狎魚,大概也只有你們了。」
龐元至笑了笑,遞給他一杯酒。
「辛苦你了,也不好意思。」畫骨師收起畫具,低聲補了一句
「沒事,習慣就好了!」龐元至伸了伸懶腰,起身幫忙收拾殘局
「我也來~」畫骨師笑著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