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第一縷晨曦劃破天際,街道兩側整齊排列的魔晶石路燈閃爍了兩下,隨即無聲地熄滅。
希望鎮的一天,就在這精準的魔力交替中拉開了序幕。商店街的店鋪紛紛撤下了魔法屏障,橡木大門吱呀開啟,迎接著第一批早起的客商。
街道上的光影逐漸喧囂,能在陽光下行走的事物變多了,而那些無法見光的殘餘,則悄然縮回了陰影的夾縫之中。
街道上逐漸熱鬧,能在光明下行走的東西變多,剩餘的便藏於黑暗。
在遠離中央大街喧囂的某條分支巷弄中,矗立著一棟平平無奇的一層小洋房。
後花園裡,克羅一臉睏倦地打了個哈欠,眼角還掛著生理性的淚珠。
他身上套著件鬆垮的居家服,正拎著長嘴噴水壺,有一下沒一下地澆著花。
這座花園裡只種著一種花——百合。
即便每一朵都舒展著純白的花瓣,在那精心的照料下綻放得近乎完美,但單一的色調終究顯得有些冷清與單調。
克羅誇張地拉伸著懶腰,久臥床榻的腰骨發出一陣清脆的抗議聲。
「躺了好幾天,骨頭都快軟了。活動活動也好……」他伸手在臉頰上抓了抓癢,陽光在白色花瓣的水滴上折射出細碎的芒刺,讓那雙睡眼惺忪的死魚眼稍微回了點神。
「今天是休假最後一天啊……該去哪裡打發時間呢?」
克羅喃喃自語著,目光越過花園的圍牆,望向鎮中心那座最高聳的尖塔——希望鎮議會。
在那裡,即便隔著這麼遠的距離,也能感覺到幾股不同的氣息像困獸般互相碰撞、試探。
「大概是一群人在那裡開會吵架吧。」
自從一個月前「魔王現世」後,原本偏僻的邊境城鎮成了各方角力的漩渦中心。
帝國的制式軍隊、教廷的肅穆騎士,以及自命不凡的各類勇者人馬,如潮水般湧入。
希望鎮的日常外殼看似依舊,內裡卻早已暗流洶湧。
克羅關心的變化,莫過於人事異動。
那位曾在危急時刻下令搜救生還者的漢米爾會長,已經被拔除了職位。
這位老人重新拾起那柄沉重的巨劍,以「老牌冒險者」的身分重回第一線。
這背後究竟有多少是自願的熱血,又有多少是政治博弈下的被迫,外人不得而知。
而公會的新任會長尚未到任,目前僅由幾位公會高層輪流掌權,整個公會的組織架構陷入了一種奇妙的狀態。
「休假結束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弄清楚這堆爛攤子嗎……」克羅抱怨著,隨即自嘲一笑。
幾千年來,魔界的「人事異動」他從不曾關心過,如今卻得為了這偏遠城鎮的冒險者公會主任是誰而操心。
畢竟新老闆的脾氣未知,若是來個喜歡「新官上任三把火」的熱血派,他得好好考慮該如何調整自己的社畜姿態。
想到這裡,克羅虛握了一下拳頭,凝視著掌心和手指。
指縫間的裂痕經過修養和遮掩,已經淡到幾乎看不到。
「不是錯覺……確實是變弱了。」
儘管極其微弱,他仍能察覺到自身的「魔王權柄」出現了流失。在他的漫長記憶中,這種權力與力量的流失是從未發生過的異象。
如同冒險者的職業劃分,「魔王」與其說是身分,不如說更像是一種世界賦予的「最高權限」。
當他統治魔界時,世界意志承認並賦予他壓制魔物的絕對武力。
奇怪的是,當克羅不再做魔王之後,他仍能感覺這份權柄的存在。
「口頭上說老子不幹了,難道不算『正式離職』嗎?可也沒人告訴我該找誰遞辭呈啊……」
克羅瞇著眼,眼神多了幾分深究。「這樣看來,這個新魔王的身分確實有點意思。」
他單方面宣布罷工,在世界意志看來或許只是曠職,所以放任他遊蕩了幾千年;但現在突然催生出一個新魔王來瓜分他的權柄,是世界意志終於找到了替補?還是打算強行回收他的「權限」?
「唔——該死!」
不等克羅繼續深思下去,一陣劇烈的刺痛從大腦深處猛然迸發,伴隨著一股警告意味。
「又是禁制……」克羅揉著眉心,試圖舒緩那灼燒般的痛感。
他想起了精神空間裡那無數道緊閉的門扉。
這代表他已經不是第一次試圖思考這個核心問題,卻又無數次地將答案鎖進遺忘之中。
「我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想當魔王的……總覺得忘了什麼……」
就在他走神之際,感覺到腳邊有一團毛茸茸的東西正在蹭他的腳踝。
那是早起覓食(或者說巡邏)回來的摩卡。
「克羅大人,今天鎮上的氣氛很焦慮喔。」摩卡壓低聲音,嘴裡還叼著半塊不知從哪順來的精緻餅乾,「聽說有勇者在今天中午就要抵達公會了。」
克羅垂下眼簾,看著這隻已經完全適應人類生活、甚至開始長胖的破山鼠。
「妳怎麼自己跑回來了?莉莉呢?」
「莉莉主人已經平安到達公會上班了,是小的親眼看著她走進去的。」
克羅伸手拎起摩卡,邊惡作劇似地扯著她那長了肉的臉頰邊說:「所以妳就這樣私自跑回來了?我之前說過什麼,嗯?」
摩卡忍著臉頰被拉扯的微痛,委屈巴巴地開口:「是……莉莉主人要小的回家的……說是上班時間不能攜帶寵物入內……」
克羅嘆了口氣,再次深刻懷疑薇爾薇特的眼光。
找了一隻不會魔法、不能隱身、甚至連氣息藏匿都不會的小廢物過來,除了吃得多和賣萌,到底還有什麼用?
「小廢物,滾回去當妳的寵物鼠吧。」
他手一扔,將摩卡拋向牆外。那抹小身影在空中優雅翻轉,落地後立刻發揮種族特長,飛快地朝著公會方向跑去。
克羅無奈地搖搖頭,繼續進行著花園的打理作業。
他拿起一柄泛著冷冽銀光的修枝剪,重新回到了百合花叢前。
此時的他,方才那股與摩卡打鬧的散漫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凝滯的專注。
他微微俯身,修長且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托起一朵沾著露水的白百合,動作輕柔。
手中的銀剪發出清脆的「喀嚓」聲。
動作精準而優雅,沒有一絲多餘的晃動。殘餘的枯葉與多餘的側芽在微風中墜落,卻未曾驚擾到花瓣上的半滴晨露。
克羅穿梭在純白的色塊間,時而側頭觀察光影的流向,時而用指尖撥弄著土壤的濕潤度。
不久後,門外的響起鈴聲,粗魯地打碎了這片寧靜。
「今天的訪客有點多啊......」
克羅放下手中的園藝剪,拍掉指尖的泥土,慢吞吞地走回室內。
他沒好氣地打開門:「如果是推銷報紙、牛奶或者是推廣神愛世人的,我們家一概不需……」
話還沒說完,一張明媚且燦爛的笑臉便擠進了他的視線。
伴隨而來的,是那道溫潤中帶著幾分調侃的熟稔嗓音。
「哎呀呀,這不是我們希望鎮最勤奮的任務解說員嗎?怎麼,休假休到連骨頭都長青苔了?」
砰——!
門被無情的關上。
「喂、喂喂!這就是你對老朋友的態度嗎?」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拍門聲。
「我沒有會逃單的朋友。」克羅隔著門板冷冷地回應。
「多久以前的事了你還記得!」
「我很記仇。」
「那次我後來有回去結帳啦……真的!」門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心虛。
「結帳?你那是結了零頭吧?而且你該結帳的對象是我才對。」
「哎呀~別這麼計較嘛~~以我們的交情,怎麼能糾結這些錢財身外之物呢……」
克羅在門後嗤笑一聲,語氣依舊冰冷:「如果讓帝都那些粉絲們知道,鼎鼎大名的『天秤』小隊隊長、傳奇勇者雅克,竟然是一個會纏著別人陪他喝酒,結果發現錢沒帶夠、還偷偷溜走的無賴酒鬼,不知道她們會是什麼反應?」
門外的拍門聲戛然而止。
隔著貓眼,克羅看到雅克雙手合十,擺出一副極其誠懇且熟練的求饒姿態。
「抱歉,我錯了。請務必幫我保守這個秘密。」
即便態度和口氣聽起來十分誠懇,克羅還是沒有要開門的意思。
「滾,別打擾我休假。」
雅克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不懷好意的笑容,故意放大音量自言自語:
「唉,既然有人這麼絕情,我受創的心靈急需安慰,看來只能去第六櫃檯找那位可愛的小姐聊聊天了……」
砰——
門板再次被猛然拉開。克羅雙手抱胸,眼神像刀子一樣冰冷地盯著雅克。
「嘿嘿。」
——
「來杯紅茶吧。從帝都一路顛簸趕過來,我現在急需一點咖啡因來救命。」
雅克大剌剌地坐在客廳沙發上。話音剛落,他面前的虛空便裂開了一個細小的黑洞,一只白色的瓷杯穩穩地從中落下,安穩地停在桌面上。
雅克端起杯子,深深吸了一口紅茶的香氣,露出沉醉的神情。「嗯~~真是不錯,依舊是最高等級的私藏貨啊。」
「要糖嗎?」克羅清冷的聲音從廚房傳來。
「不用不用,我還沒厚臉皮到那種地步。」
克羅拎著茶壺走進客廳,對著雅克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你的臉皮什麼時候薄過?」
雅克笑咪咪地看著克羅。
只見克羅隨手一揮,茶壺、杯子與點心盤便在空中優雅地舞動著,像是被無形的絲線牽引,倒茶、擺盤,一切都自動化的完成。
轉眼間,一套精緻的下午茶組就已經整齊地擺在桌上。
雅克毫不客氣地拿起叉子,將一塊茶點塞進嘴裡,「你明明有這些本事,為什麼不去公會登記覺醒……嚼嚼……」
「吞下去再說話。」克羅冷淡地打斷他。
「我是認真的,你沒必要一輩子窩在這種地方當個普通的公會職員啊。」雅克一邊說著,一邊揮舞著手中的銀叉,像是在空氣中描繪宏偉的藍圖,「揚名立萬?坐擁金銀財寶與美女?只要你點頭,以你的本事……」
「沒興趣。又沒規定非得經過『覺醒儀式』才能使用技能與魔法。」克羅冷淡地啜飲著紅茶,氤氳的熱氣遮住了他那雙毫無野心的死魚眼。
「這個嘛……」雅克放下叉子,語氣突然變得有些欲言又止,原本笑瞇咪的臉孔多了一絲罕見的沉重。
克羅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份異樣,放下茶杯,眉頭微蹙:「你這副表情是什麼意思?難道……」
「沒錯。」雅克再次拿起一塊餅乾,但這次他沒有馬上放入口中,而是盯著餅乾上的紋路低聲道:「『覺醒』要強制執行了。」
克羅的眉頭鎖得更深了,周身的氣息瞬間冷了幾分。
「又是哪些高位坐得太久、把腦袋也坐壞的無聊傢伙,想出這種麻煩的措施?」
雅克用手指默默朝頭頂上方指了指。
「你知道的,帝都那群人早就想把冒險者收攏管理。再加上新魔王現世的消息鬧得人心惶惶,這道令下來,就變成了針對全境的清查囉。」
「唉——」克羅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後腦勺重重地靠在椅背上,「章程呢?從什麼時候開始實施?範圍有多大?」
雅克聳了聳肩,將碎餅乾丟進嘴裡模糊地說著:「細節還不清楚,我也只是提早聽到了點風聲。不過,我可是特地申請到希望鎮來駐守的喔,夠意思吧?」
「那還真是多謝你啊。幾年沒見,一見面就帶這種麻煩的消息過來。」
「不用客氣。」
「我並不是在稱讚你。」
強制覺醒。
這意味著每個人的情報都要被強制公開和登記在冊。
對於那些早已登記在案的正規冒險者來說,這不過是多填一張表格
但對於那些遊走在灰色地帶、用旁門左道獲得力量的「半覺醒者」,或者是隱藏在「無能者」群體中、沒有管道進行覺醒的人,以及和克羅一樣有著技能魔法,卻沒有去登記成為冒險者的人。
會帶來什麼變化和影響,就不好說了。
克羅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能撕裂虚空的,心中開始盤算。
到時候,要在覺醒石前面選擇什麼職業才能既不引起懷疑,又能繼續在這座逐漸「失控」的箱庭裡,安穩地當個混薪水的園丁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