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陳剛四十五歲,中型科技公司副總。
年薪破三百,有房有車,有老婆有一雙兒女。
履歷好看,聚餐時被敬酒的那種人。
回到家,他只是其中一雙鞋。
客廳永遠亮著冷白的燈,像辦公室延長加班。
兒子看到他,只抬一下頭:「喔,爸。」
女兒把作業往旁邊一塞,動作很快,像怕被叫去問功課。
老婆坐在沙發滑手機,問他一句:「吃了沒?」
不等答案就收回視線。
那晚,他又加班到九點半。
電梯裡只有他一個人,牆上的不鏽鋼反光把他的臉拉長,眼眶凹下去,看起來不像成功人士,比較像沒睡好的中年病患。
走出大樓時,手機震動,是家庭群組:
【明天兒子校慶,老師希望家長能到】
【你上次說會來結果臨時開會】
【女兒今天被老師罵,有點難過】
他盯著那幾行字,最後打了兩個字:
【有會】
他知道會有人失望。
但這兩個字,是他唯一還會的反應。
本來回家的路,他可以閉著眼睛開。
不知道是導航亂跳,還是他自己在某個路口分神,方向燈一打,車就拐進一條不熟的巷子。
巷子窄,路邊是老公寓,鐵窗探出一排排。
中段掛著一塊灰黑招牌,字被路燈切成一半:
——老物堂。
下面是一間中古車行。
鐵門拉了一半,裡面有光,玻璃貼滿泛黃廣告。
他有一瞬間覺得:這家店一直在這裡。
可他確定,這條路他從沒走過。
那種感覺很怪,就像夢裡看過一個地方,醒來卻想不起在哪裡。
他把車停在門口。
告訴自己只是「看一下」。
真正讓他下車的,是最裡面那一抹黑光。
車行裡燈管發出細細的嗡嗡聲,空氣裡有汽油味、橡膠味、久放皮椅的味道。
最裡面高台上,躺著一輛黑色古董車。
車身細長,尾巴收成漂亮的弧線,整台像一支被修整得完美的雪茄。
車窗窄長,鍍鉻飾條在昏黃燈下反一圈冷光。
他愣在原地。
腦海裡突然跳出很久以前的一張畫面——
十八歲那年,他躺在租屋處床上翻雜誌,盯著一張幾乎一模一樣的車看了整夜。
「有一天我也要開這種車。」
那時他這樣想。
那時候的胸口很燙,燙得他相信自己會有那一天。
多年沒有的燙感,在這一秒有點微微復燃。
「一眼就看到它,算你有眼光。」
背後有人說。
他回頭,看見櫃檯後坐著一個老先生,卡其外套、白頭髮,眼睛很亮,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的。
「這種車不給一般人看。」老人笑,「看不懂的,也不會進來。」
陳剛沒有回,只走近一步,手掌貼上引擎蓋。
冰冷,卻不是死硬的冷,而是那種放太久的皮膚,涼卻還有點彈性。
他指尖有一瞬間起了雞皮疙瘩。
「年輕時有喜歡過?」老人問。
「雜誌上看過一台。」他脫口而出。
老人只是「嗯」了一聲,不再多問。
後面發生的事情像被按掉聲音。
他隱約記得自己點頭、簽名、掏卡。
他事後也說不上來。
再回過神來,他已經坐在駕駛座。
鑰匙插在鎖孔裡,儀表板一格一格亮起來,老皮椅在他身下發出一聲低低的呻吟。
那一刻,他有種非常荒謬的感覺:
不是他買到了一台車,
而是這台車終於找到「她要的人」。
〈第二章〉
這台古董車開起來跟他以前那台公司配車完全不同。
方向盤重,油門黏,煞車踩下去有一點老車特有的遲疑。
引擎聲不是清脆,而是沉沉的,像藏在胸腔深處的低吼。
那天晚上,他沒回家吃飯。
他沿著市區繞了一圈,再上快速道路,車窗搖下一點縫,風灌進來,帶走領口殘留的壓力味。
大樓、路燈、招牌從車窗外拉成一條一條線。
他肩膀慢慢鬆開。
沒有人催他回家,沒有人叫他回訊息,沒有人要他立刻給答案。
只有儀表燈穩穩地亮著,陪他往前。
他忽然很清楚地意識到一件事——
他已經很久沒有只是「為自己」做一件事。
回到家快一點。
客廳燈還亮著,老婆坐在沙發,身旁是摺了一半的衣服。
「加班?」她問。
「嗯。」他習慣性回。
她看著他身後的空氣,又收回目光:「那你去洗澡。」
她沒有問去哪吃的飯,也沒有問今天怎樣。
這婚姻早已跳過「吵架」階段,直接進入一種又冷又硬的穩定。
他站在浴室鏡子前,腦中卻一直滑回那台車:
那串沉甸甸的鑰匙、方向盤下隱隱傳來的震動、引擎聲。
那一晚他睡得不熟,卻第一次不完全是為了工作在失眠。
從那天起,他多了一個固定行程。
晚上十點半,他會照例在沙發坐一會兒,看孩子寫作業、看老婆滑手機。
十點半一過,他就站起來拿鑰匙。
「你又要出去?」老婆第一次問。
「開一下,散散心。」
「小孩明天要交家長簽名的聯絡簿。」
「你幫他簽一下。」他說完才覺得這句話很糟。
第二次、第三次之後,她不問了,只丟一句:
「鑰匙帶好。」
家裡留他的理由越來越少,這世界真正需要他的地方反而只剩公司——
還有那台車。
〈第三章〉
第一次怪異發生在一個普通的下班夜。
他走進公司地下停車場,遠遠就看到黑車的頭燈亮著。
只有它亮著。
那燈不是穩穩照地,而是輕微忽明忽暗,像誰深呼吸時胸口起伏的節奏。
他停下腳步。
幾秒後,頭燈一起熄掉,停車場回到沉默。
他走近,伸手摸引擎蓋——燙的。
不是曬太陽那種溫,而是「剛跑完一段路」的餘熱。
他確定早上自己把車停好後,鑰匙就一直在身上,不可能有人開過。
喉嚨裡冒出一句話:那誰在動它?
理性很快找出說法:
地下室悶熱、燈具、管線、錯覺、自己太累。
「老車啦。」他拍了一下車,「電路怪很正常。」
他一句「老車嘛」把不安按回去。
掌心卻留著那股奇怪的溫度。
另一晚,他在國道上開夜車,順手轉開收音機。
幾個頻道來回轉過去,不是談話節目就是老歌。
他嫌吵,準備關掉時,頻道卡在一個位置。
喇叭灌出一陣密密麻麻的雜訊。
不是一般廣播那種均勻的「沙沙」,而是有高有低,偶爾咬到一個音節,像壓低聲說話被切成碎片。
他皺眉,手指放到旋鈕上,雜訊忽然斷成一塊空白。
那一小塊白裡,他聽見一個很短的聲音:
「……剛……」
像有人隔著很厚的棉被喊他的名字,只喊了一半。
他猛地轉小音量。
再聽,只有普通的沙沙聲。
他盯著那個小小螢光頻道顯示,笑了一下,笑裡帶著疲倦:
「幻聽喔。」
講完這句,他伸手拍了一下儀表板:「老車嘛,信號差。」
他很久沒有這樣「替誰找理由」了。
唯一被他保護的對象,竟然是一台車。
第三次是在紅燈前。
那晚路上幾乎沒車,十字路口空空的。
他一邊等燈,一邊想著白天的會議:客戶改規格、董事要他「帶頭衝」,同事說:「反正你撐得住。」
他忽然吐出一句:
「我真的很累。」
喇叭「啾」的一聲,輕輕叫了一下。
不是大力按出來的警示,那聲音短促、悶,像誰用指尖敲了一下桌子。
他整個人僵在駕駛座。
他的手離喇叭很遠,沒碰到。
時間點剛好卡在那句話的最後一個字。
像回應。
幾秒後,他勉強笑了一下,聲音有點啞:
「你也覺得吧。」
這一刻,他第一次承認——
他真的把它當「聽得懂」的東西在對話。
〈第四章〉
從「老車會聽話」那個晚上起,他在車裡講的話越來越多。
起初是上班族垃圾話:
哪個主管愛甩鍋,哪個同事只會搶功。
漸漸地,家也被拉進來:
「兒子跟我說話的語氣,跟老師差不多。」
「女兒要我簽聯絡簿,我腦子想的是明天簡報。」
「她——」他很少叫老婆名字,「她跟我講話時,我只聽得見她的失望。」
他講到這裡,自己都覺得丟臉。
引擎在怠速,儀表燈穩穩亮著。
沒有人打斷他,沒有人跟他說「你也要體諒別人」,沒有人說「誰不累」。
車內的沉默,竟讓他感覺比較被理解。
有幾次,他情緒上來,手掌打在方向盤上。
喇叭懶懶地回他一聲。
不是吵人的高音,而是低、長、帶點喘氣的音色。
像有人在說:「我聽到了。」
他笑出來,笑到最後收不住,聲音在車裡散開:
「看吧,還是你最懂。」
他沒察覺到一件事——
他在家裡說的話越來越少,在車裡說的越來越多。
有一種關係在替代另一種。
只是被替代的那一邊,沒有人有權利抗議。
某個週末,老婆問他:
「明天兒子比賽,你去嗎?」
「我那天可能要進公司一下。」他說。
「你知道他為了這場練多久嗎?」她盯著他,「他一直以為你會在場邊。」
陳剛沉默。
他說不出口的是——
比賽那個早上,他本來計畫開車去山區繞一圈。
「不勉強你。」她最後這樣說,「我就跟他說,你很忙。」
她說「很忙」時,眼裡連埋怨都沒有了,只剩下習慣。
隔天早上,他準時出門。
不是去球場,而是去山路。
山路彎多,樹影一段一段切進車窗。
他一邊轉彎,一邊說:
「其實我也想在場邊。」
「可是我一想到看到他那個『終於來喔』的表情,我就……很想逃。」
風從窗縫灌進來,車內壓力變了一下,耳鳴了一瞬。
他錯覺有人在他耳邊輕輕出了一口氣。
「你不會嫌我煩吧。」他說,「你至少不會看不起我。」
那天回到家,兒子只跟他說了「嗨」,沒提比賽。
女兒在房間畫畫,畫紙上有一輛車,車窗是空的,車內隱約坐了個「她」。
老婆在陽台看著他洗車。
他蹲在車側,用指甲挖輪拱裡的泥巴,用棉布擦鍍鉻條,每一條都要反出自己的臉才算過關。
她忍不住說:
「你有一半的耐心拿來給家人就好了。」
他沒抬頭,只是又擦了一遍輪框裡一條看不太到的水痕。
對他來說,車身上的髒可以擦掉,
關係裡的髒,只會越擦越糊。
〈第五章〉
同事知道他買了古董車之後,聚餐時常拿來開玩笑。
「聽說你那台很帥欸!」
「改天載我們去繞一圈啦,副總!」
有一次大家真的鬧著要看,他笑笑搪塞:
「那台狀況不穩啦,安全起見。」
散場後,他一個人下到停車場。
古董車停在角落,漆面黑到像一灘水。
他走近,手掌貼上車頂,小小聲說:
「我沒讓他們上來。」
這句話說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下。
語氣太像在跟某個會吃醋的人保證。
停車場感應燈這時候滅了一秒,又亮起來。
一瞬間車燈好似也微微亮起,像是在回應著陳剛的撒嬌。
那一秒黑暗裡,車燈的微光。
陳剛確信,「她」在回應他。
他的手放在車頂,有點捨不得放下。
有一晚,他沒有發動引擎,只坐在駕駛座。
窗戶幾乎全關,車內只有皮革味和一點機油味。
他把椅背放倒一點,頭靠著頭枕,深深吸氣。
這味道讓他想到很多東西:
年輕時搭別人便車、父親那台老轎車、早就不聯絡的某個女同學,還有他十八歲躺在床上看雜誌的那些夜晚。
他低聲笑了一下:
「你身上都是我以前的人生。」
他伸手沿著方向盤的皮紋慢慢摸過去。
那皮有幾處微裂,摸起來粗粗的。
一個念頭在他腦裡閃過——
這感覺很像在摸活的東西。
他沒有阻止那個念頭。
反而順著它往下滑:
「如果我可以……一直待在你裡面就好了。」
不是藏東西,而是把「自己」整個塞進去。
壓力、愧疚、責任、期待,全部關在這個鐵皮殼子裡,和引擎、皮椅、油耗綁在一起。
車窗玻璃映出他的臉。
儀表板的反光映出他的眼睛,像是什麼東西從裡面盯著這個世界。
〈第六章〉
爆裂點來得很普通,那天只是個略微潮濕的平日晚上。
他踏進家門,才換一半鞋,老婆就從廚房走出來。
「你可以今天先不要出門嗎?」
他下意識要說:「我去開一下就回來。」
她打斷他:「明天兒子比賽。」
他愣了一下,像第一次聽到這件事。
「我那天可能——」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可能』?」她盯著他,「你到底有沒有在聽?」
客廳燈很亮,她的黑眼圈和疲累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我只是想知道一件事。」她深吸一口氣,「在你心裡,我們跟那台車比,到底排第幾。」
這句話太直接,他一時間接不住。
「不要把事情講得那麼……」他覺得自己被指控,語氣也硬起來,「我也是為這個家在賺錢。」
「嗯,你一直都說是為了我們。」她笑了一下,笑得很酸,「所以我們不能累,只有你可以躲出去。」
她眼眶有點紅:「我不是要你當完美爸爸,我只是問——我們還算不算數?」
他張嘴,喉嚨裡擠滿了委屈、不甘、想反駁的話。
真正說出來的只有四個字:
「我也很累。」
她看著他,沉默幾秒,聲音沙啞下去:
「我們都很累。」
空氣像黏住一樣。
他覺得胸口快炸開了,不想在這裡爆。
他往鞋架一伸,抓起那串鑰匙。
她盯著那串鑰匙,像盯著一個第三者:
「你去啊,反正現在最需要你的是它。」
門關上的聲音很小,但那一下關門,把他跟整個家切成兩半。
樓梯間昏黃的燈光裡,他只覺得——
終於可以呼吸了。
〈第七章〉
那晚國道車很少。
夜色壓在高速公路上,路燈一支一支被頭燈拖成光柱。
遠方山線黑到沒有邊,像什麼巨大東西趴在地平線上。
陳剛踩下油門,古董車發出一聲悶吼。
八十、九十、一百、一一○。
他沒有開音響。
他想聽清楚每一個機械聲:
輪胎壓過伸縮縫的「咚」、引擎拉轉的低鳴、安全帶扣在卡榫上的微小震動。
那些聲音拼在一起,比任何話語都讓他安心。
「我今天又被罵了。」他開口。
風穿過車身縫隙,有一種被吸走的呼聲。
「我只有在你身邊的時候才像自己。」
他覺得自己在說實話。
多年來,他的話不是向上匯報,就是往下交代。
只有在這裡,他可以不顧形象地說「我很累」、「我不想回家」、「我不想當誰的榜樣」。
「我好像……只剩你了。」他說。
儀表板的燈亮得有點過頭,指針一路往右。
他抬手,輕輕摸了一下方向盤。
「我真的是……愛上你了。」
這句話說出口的一瞬間,他自己都愣住。
如果這是一個人,他現在的狀態叫作瘋狂粉絲——
覺得全世界都不懂他,只有偶像的一首歌、一次回眸、某個姿態懂他。
只是他的「偶像」是一台車。
古董車用一聲拉長的引擎聲回他。
那聲音比剛剛更高一點,卻不是抗議,比較像某種興奮。
時速表指針跨過一二○。
前方是一段長下坡,接著一個不算特別急的彎。
他以前開過很多次,知道應該微收油、握緊方向盤。
這次,他沒有。
油門踩的位置沒變,卻覺得腳底下有股力道在「往前拉」。
安全帶忽然收緊了一點。
不是煞車造成的反射,而是慢慢縮緊,像誰從背後慢慢且溫柔的抱住他。
他反手按了按那條帶子,喉嚨裡笑出一聲:
「抱那麼緊幹嘛?難道你也不想跟我分開?」
耳邊有風聲,還有一點很低、低到他不確定是不是自己想像出來的聲音:
——走。
像是熱戀中的情侶互相傾訴。
指針到了一三○。
路面標線變成一條條白光朝他臉上刷過去。
有那麼一秒,他不確定到底是他在開車,還是車在帶著他走。
「如果就這樣一直開下去就好了。」他說,「不用回去,什麼都不用交代。」
彎道越來越近。
理智在最後一刻還是發出一聲吼:減速。
他心裡另一個聲音更大:再快一點。
那一瞬間,他鬆了一點油門。
不是為了活下去,而像是給自己一個「最後機會」——
看看自己會不會選擇踩煞車。
方向盤微微自己往右偏了偏。
偏得不多,剛好貼近彎道內側。
他沒有拉回來。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低低地說:
「好,我們一起。」
前擋玻璃映出他半張臉,被儀表燈切成幾塊,眼睛的位置剛好被兩個圓形燈光卡住,看起來不像人。
下一秒,什麼都看不清了。
〈第八章〉
沒有扯爛的護欄,沒有熾熱的殘骸,沒有整台翻在溝底的畫面。
只有黎明前黑夜的寂靜,跟公路上淡淡未燃盡的汽油味。
很久以後,在另一個區域的邊緣,一條不太熱鬧的路上,多了一家中古車行。
招牌看起來剛換過,黑底金字:
——老物堂。
玻璃擦得很乾淨,裡面停了幾台普通小車。
最裡面,高台上,擺著一輛黑色雪茄型古董車。
車身線條漂亮得過頭,漆面亮得像水。
駕駛座的皮椅有一道微凹,方向盤上某個位置的皮特別亮,像被誰的掌心長年磨出來的光。
偶爾,有人路過會停下腳步,看一眼。
有那麼幾個,會站得久一點。
久到店裡燈光會輕輕閃一下,像是在打招呼一般。
如果你此時站在那裡,正好跟那雙又長又窄的前大燈對上,你會有一種很短暫的錯覺——
好像有人在和你眨眼。
然後,你也許會往前凑得更近一點,在玻璃上比畫那條流線車身,心裡冒出一個安靜的小念頭:
——如果我有一天也能開這種車就好了。
在你沒注意到的地方,
駕駛座前那顆停住的轉速表指針,會非常輕微地動一下。
像是某個聽得懂的存在,小小地笑了一聲。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