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國父紀念館站徒步往忠孝東路五段的方向移動，每一步都像是與巨浪搏鬥。
信義商圈在此刻已經變成了一座由發光螢幕、霓虹燈管與無數黑壓壓人頭組成的鋼鐵森林。闕恆遠領著四個女孩，在百貨公司天橋下方的一個花圃邊緣停下了腳步。
這裡雖然依舊擁擠，但背靠著石牆，至少能稍微抵擋背後不斷湧入的人潮。
「呼……終於可以停下來了。」
悅清禾一屁股坐在石緣上，她的雙腿因為長時間的走動與剛才捷運上的推擠而微微發抖。
她從羽絨衣口袋裡掏出已經有些冷掉的暖暖包，不斷用力搓揉著，一雙大眼睛略顯疲態地看著遠方那座燈火通明的台北101。
大樓外牆上，閃爍著五彩斑斕的試放燈光，映照在她清澈的瞳孔裡。
千慕羽默默地轉身走進後方的人群，不到十分鐘，她就帶著五杯冒著熱氣的便利商店紙杯回來了。
她將第一杯遞給了闕恆遠，手心交疊時，她輕聲說：
「恆遠，辛苦了。」
隨後，她細心地把剩下的四杯分別分給其他女孩。
那杯熱美式的香氣在寒冷的夜空下顯得格外誘人，伊凝雪接過咖啡時，雖然依舊優雅地用手背掩著口鼻防止油煙味殘留，但眼神中那抹對溫暖的渴望卻是藏不住的。
「這咖啡……」
「救了我一命。」
伊凝雪輕抿了一口，熱氣模糊了她的咖啡色鏡片。
她往闕恆遠的身邊縮了縮，將冰涼的手心貼在紙杯上取暖。
此時的她，褪去了在學校裡那種高高在上的校花架子，更像是一個在寒風中尋求避風港的普通女孩。
玥映嵐安靜地站在闕恆遠的後方，她沒有坐下，眼神像鷹隼般掃視著四周熙來攘往的路人，確保沒有不懷好意的酒客或失控的人群靠近。
闕恆遠感覺到背後那股穩定的存在，他轉過身，主動牽住了玥映嵐空著的那隻手。
她的手真的很涼，指尖甚至有些僵硬，但在被闕恆遠握住的那一刻，她那一直繃緊的背部明顯放鬆了下來，原本冷峻的嘴角也微微勾起了一個極小的弧度。
時間一分一秒地逼近，周遭的氣氛從焦慮轉向了一種集體的狂熱。
數十萬人的低語匯聚成一種隆隆的震動感。
闕恆遠看著圍繞在自己身邊的這四個女孩，她們從幼稚園開始就形影不離，看過彼此最狼狽也最璀璨的模樣。
他想起剛才在火鍋店裡伊凝雪說的那句「沒有什麼東西是永遠的」，心頭突然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
「悅清禾、伊凝雪、千慕羽、玥映嵐。」
闕恆遠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在五人之間清晰可聞。
四個女孩同時抬起頭看向他。
「妳們都還記得國小畢業那天，」
「我們五人在那個公園許過的願望嗎？」
闕恆遠看著這四雙映著霓虹燈光的眼眸，語氣變得無比認真，
「那時候我還太小，」
「不知道『守護』這兩個字有多重。」
「但今天在捷運上，」
「當我看著妳們被人群擠得臉色蒼白，」
「卻還努力想抓緊我的時候，」
「我才真的懂了。」
他看向悅清禾，眼神寵溺：
「悅清禾，我答應妳，」
「不管以後妳多迷糊、微積分被當幾次，」
「我都會在後面幫妳補起來，絕對不會讓妳一個人跨年。」
他轉向伊凝雪，帶著一絲無奈卻深情的笑意：
「伊凝雪，雖然妳愛漂亮又愛抱怨，」
「但以後不管這世界變得多髒多亂，」
「只要我在，我就會幫妳開路，」
「讓妳能乾乾淨淨地走在前面。」
接著，他看向千慕羽，語氣沉穩：
「千慕羽，妳總是顧著照顧大家，」
「卻老是忘了照顧自己。」
「以後換我來幫妳分擔，」
「妳不用再那麼冷靜，」
「累了就靠在我肩膀上，好嗎？」
最後，他對上玥映嵐那雙直勾勾的眼睛，掌心加重了力道：
「玥映嵐，妳不用總是一個人在後面警戒。」
「以後我的背後，就交給妳守護，但妳的手，由我來牽緊。」
就在這四段告白落下的瞬間，全場突然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歡呼聲。
「十！九！八！」
101 大樓的燈光開始由下而上迅速竄升。
「七！六！五！」
悅清禾興奮地尖叫著，淚水卻在眼眶裡打轉，她不顧一切地撲進闕恆遠的懷裡。
伊凝雪也放下咖啡杯，雙手緊緊抓著他的左臂，將臉埋在他的肩膀上。
千慕羽與玥映嵐則分別靠在闕恆遠的兩側，五個人在此刻像是一朵在寒風中緊緊閉合的花苞，將所有的溫度都鎖在核心。
「四！三！二！一！」
「新年快樂——！」
轟隆！
第一波璀璨的煙火從 101 大樓如花瓣般綻放，金色的火光瞬間照亮了整片台北夜空。
那一秒鐘，所有的喧囂、寒冷與疲憊彷彿都被這巨大的光影給吸走了。
闕恆遠被四位女孩簇擁在正中央，他感覺得到，有無數份細膩的情感在此刻與他的靈魂發生了劇烈的碰撞。
他看著這四張被煙火映得五顏六色的臉龐，那是他這生命中最重要的風景。
「不管今年，還是以後的每一年……」
闕恆遠在漫天火光中，對著身邊這四個女孩大聲宣告，
「只要我活著，」
「我絕對都不會放開妳們任何一個人的手！」
煙火持續在空中翻滾、炸裂，將信義區變成了一個如夢似幻的泡沫王國。
路人們在狂歡、在擁吻、在流淚。
這五位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在這第115年的第一分鐘，感受到了那前所未有的幸福巔峰。
那種甜蜜、那種對未來的無限憧憬，隨著煙火的硝煙味一同吸進了肺部。
當最後一波如流星雨般的白光散落在天際後，台北的夜空漸漸歸於平靜。
五個人依然維持著擁抱的姿勢許久，直到悅清禾吸了吸鼻子，帶著鼻音說：
「恆遠，你剛剛說的話，」
「我們都會記住了喔，」
「絕對不准耍賴。」
「絕對不耍賴。」
闕恆遠溫柔地揉了揉她的髮頂。
「走吧，我們回淡水吧。」
千慕羽輕聲提醒，看了一眼滿地瘡痍的垃圾與開始散去的人潮，
「接下來，才是新的考驗呢，」
「捷運大概會擠瘋了。」
「沒關係。」
闕恆遠笑了笑，眼神堅定地牽起四人的手，形成一道鎖鏈，
「只要我們在一起，沒什麼好怕的。」
他們沿著忠孝東路，隨著緩慢移動的人流，再次往捷運市政府站的入口走去。
此時的他們，步履雖然沉重，但內心卻無比輕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