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運西門站的月台層此時已經像是一座被過度加熱的壓力鍋,空氣中混合著潮濕的雨水氣息、無數羽絨衣摩擦產生的靜電味,以及從隧道深處灌進來的、帶著金屬鏽蝕感的冷風。
隨著一陣刺耳的軌道摩擦聲,往南港展覽館方向的板南線列車緩緩進站,那銀色的車廂門還未完全開啟,後方的人潮就已經像潰堤的洪水般瘋狂湧動。闕恆遠雙手緊緊抓著背包肩帶,肩膀肌肉緊繃,他回過頭,看著身後被人群擠得眉頭深鎖的四個女孩,心中那股守護的直覺瞬間拉到了最高警戒。

「大家牽好,千萬不要放手!」
闕恆遠的聲音在嘈雜的廣播聲中顯得有些低沉。
他率先踏入車廂,利用自己寬闊的肩膀在車門左側的角落硬是撐開了一小塊不到半坪的空間。
隨後,悅清禾被後方的路人猛力一推,發出一聲輕微的驚呼,整個人幾乎是跌進了闕恆遠的懷裡。
她的粉色羽絨衣擠壓在闕恆遠的胸膛上,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悅清禾的小臉緊緊貼在他的頸窩,急促的呼吸噴灑在闕恆遠的鎖骨處,帶著一種受驚後的微顫。
「呼……好恐怖,」
「我剛剛差點以為要被踩到了。」
悅清禾小聲地嘟囔著,兩隻手死死地環抱著闕恆遠的腰,整個人恨不得縮進他的大衣裡。
緊接著進來的是伊凝雪。
她雖然依舊維持著那副高傲的神情,但凌亂的大波浪捲髮與歪掉的駝色大衣領口,說明了剛才在月台上的混亂。
她被擠到了闕恆遠的右側,背部緊貼著車廂壁板。
人潮持續湧入,一名穿著厚重登山裝的路人背部重重地壓在她的肩膀上,讓伊凝雪不自覺地發出一聲厭惡的嘖嘖聲。
闕恆遠見狀,右手越過她的肩膀,手掌抵在牆板上,用手臂撐起一道弧線,將那名路人的重量擋在外面。
「伊凝雪,靠著我,」
「別去撞牆。」
闕恆遠低頭看著她。
伊凝雪抬起頭,咖啡色的鏡片後閃過一抹複雜的情緒,她沒有反駁,只是順從地將額頭抵在闕恆遠的手臂內側,那隻纖細的手悄悄地抓住了他腰間的襯衫布料,力道大得指關節都有些泛白。
車廂門在急促的嗶嗶聲中強行關閉,甚至夾到了一名路人的背包帶子。
隨著列車啟動時的慣性晃動,車廂內數百人同時發出一聲悶哼。
千慕羽原本站在外圈,此刻被強大的推力推向前方,她冷靜地伸出手,穿過悅清禾與伊凝雪之間的空隙,穩穩地抓住了闕恆遠的外套拉鍊。
她那雙溫柔的眼眸在擁擠的空間裡與闕恆遠交會,雖然沒說話,但眼底那抹安撫的神色彷彿在說:
『別擔心,我顧得好自己。』
她隨後將身體重心前傾,用自己的脊背抵住後方不斷壓迫過來的無名人群,像是一道溫柔的屏障,替核心圈內的大家分擔壓力。
而玥映嵐則像是一尊冷冽的守護神,她背對著大家站在最外圍。
她的雙手撐在車門上方的扶桿位置,兩腿微張站穩馬步,用整個背部的力量對抗著不斷湧入的人潮。
每當有路人不耐煩地往前擠,玥映嵐都會用一種近乎蠻力的穩定度將其反彈回去。
她回頭看了一眼被女孩們包圍在中心的闕恆遠,眼神對上的那一刻,她微微點了點頭,示意後方由她守著。
闕恆遠看著她緊繃的下顎線條,心中升起一絲心疼,他伸出左手,越過悅清禾的肩膀,輕輕搭在玥映嵐的肩頭,試圖給她一點支撐的力量。
列車在台北車站、善導寺、忠孝新生一站站停靠。
每一站都有更多的人試圖擠進這座已經沒有任何縫隙的鋼鐵牢籠。
車廂內的溫度急劇上升,原本寒冷的冬意早被數百人的體溫取代,變得悶熱而黏稠。
空氣中氧氣稀薄,悅清禾因為低血糖加上密閉空間的壓迫感,臉色開始變得有些蒼白,額頭滲出了細微的汗珠。
「恆遠……」
「我的頭好暈……」
悅清禾的聲音越來越小,原本抓著他腰部的手也有些鬆動。
闕恆遠心中一緊,他索性將原本撐著扶桿的手收回來,兩隻手臂將四個女孩全部圈進自己的懷抱區域內。
他低下頭,下巴抵著悅清禾的髮旋,輕聲安撫:
「再忍耐一下,」
「國父紀念館站就快到了。」
「深呼吸,靠在我身上躺一下。」
這是一種極致的窒息感。
在這不到一平方米的空間裡,五個人的心跳聲彷彿重疊在了一起。
闕恆遠能感覺到悅清禾胸口的起伏,能感覺到伊凝雪因為緊張而略顯僵硬的肩膀,能感覺到千慕羽溫熱的呼吸噴在手背上,以及玥映嵐那穩定如山的脊椎帶來的安全感。
在這種隨時可能發生推擠意外的極限狀態下,平日裡的那些愛恨情仇、小家子氣的爭風吃醋,似乎都消散在這種「生存共存」的本能之中。
「恆遠……」
伊凝雪在狹窄的縫隙中輕輕開口,聲音帶著一絲鼻音,
「如果等一下我們走散了怎麼辦?」
「不會走散的。」
闕恆遠語氣堅定,他加重了環抱的力道,那種溫熱的、實實在在的體溫透過厚重的冬衣傳遞給每一個人,
「不管發生什麼事,」
「我都會抓緊妳們。」
「我說過,誰都不能少。」
列車在大安站過後突然發生了一次劇烈的急煞,車廂內的人群像麥浪一樣整片傾斜。
混亂中,一名路人的肘部差點撞到千慕羽的臉頰,闕恆遠眼疾手快地用手背擋住,發出沉悶的肉體撞擊聲。
千慕羽愣了一下,隨後伸出手,心疼地揉了揉闕恆遠發紅的手背。
這長達二十分鐘的車程,在沈悶的空氣與肉體的擠壓中顯得如同一個世紀般漫長。
當廣播終於響起「國父紀念館站到了」的提示音時,五個人幾乎是同時鬆了一口氣。
隨著車門開啟,那股帶著冷意的空氣灌入車廂,像是救命的甘露。
他們緩緩順著人潮走出車廂,每走一步都顯得無比艱難。
闕恆遠始終沒放手,他讓悅清禾抓著他的外套,伊凝雪挽著他的左臂,千慕羽牽著他的右臂,玥映嵐則緊緊抓著他的後背包提帶。
五個人排成一列,像是在洶湧黑海中逆流而上的小船。
走出國父紀念館站出口的那一刻,信義區璀璨的霓虹燈火瞬間映入眼簾。
雖然寒風依舊冷冽,但比起剛才車廂內那種快要窒息的壓迫,這份冷冽反而讓大家清醒了許多。

悅清禾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冷空氣,臉上的蒼白漸漸褪去。
「我們……」
「活下來了!」
悅清禾開玩笑地說著,但眼角卻閃著點點淚光,那是不自覺的生理反應。
闕恆遠看著站在出口處、略顯狼狽卻依然緊緊依附著自己的四個女孩。
他看著這座正在為了跨年而瘋狂的台北城,看著遠處已經亮起「2026」字樣的101大樓,手心的熱度依然沒有消散。
在那一刻,這座繁華都市的喧囂彷彿都成了背景,唯一真實的,只有身邊這四份沉重卻又無比珍貴的情感。
他們對視了一眼,沒有多餘的話語。
闕恆遠領頭,帶著她們往市政府的方向緩緩走去,腳下的柏油路雖然冰冷,但五人的步履卻前所未有的同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