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人組穿過漢中街擁擠的人潮，轉進了西門町誠品書店後方那條略顯狹窄、鋪著柏油路的巷弄。
這裡與徒步區那種刻意營造的繁華不同，這裡窄小、陰暗且潮濕，空氣中終年飄散著一種老舊建築特有的霉味與隔壁餐廳排煙管噴出的油脂香氣。一行五人穿過狹窄的防火巷，腳下踩著略顯濕滑的柏油路，終於來到了那間隱身在二樓、招牌已經褪色嚴重的石頭火鍋店。
那間傳說中的「旺角石頭火鍋」招牌雖然有些褪色，但門口排隊的人龍昭示著它的不凡。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從火鍋店裡走出來，是系上的同學連柏睿。
他穿著醒目的運動外套，手裡拿著一罐麥香紅茶，大聲地打著招呼：
「嘿！闕恆遠！」
「你們也來這家喔？」
「這家超難排的耶！」
「還好我跟應予希早早就來卡位了。」
他指了指身後正在滑手機的應予希。
兩方人馬簡單寒暄了幾句，並推薦了幾道必點的菜色，隨後便跟著應予希往徒步區的方向走去。
半小時後，推開那扇沉重的木門，一陣濃郁且帶著麻油與洋蔥爆香的熱蒸氣猛然撲面而來，瞬間將五人眼鏡上的鏡片化成一片白霧，這讓剛從戶外12度低溫進來的他們，產生了一種近乎得救的虛脫感。
五人終於坐進了溫暖的店內。
「呼，終於到了！」
「我快餓扁了！」
悅清禾一邊抱怨，一邊像是宣示主權般，緊緊挽著闕恆遠的手臂，整個人恨不得貼在他身上汲取溫暖。
她臉頰凍得紅撲撲的，一雙大眼睛仰視著闕恆遠，帶著一種孩子氣的嬌嗔。
她動作熟練地拉開一張已經有些搖晃的圓凳，一屁股坐下，然後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眼巴巴地看著闕恆遠，
「恆遠，你坐這裡！」
「這裡風吹不到，」
「而且離菜盤最近了。」
「然後，我要吃肉！」
「我要吃好多好多的肉！」
悅清禾興奮地大喊，一邊拿起菜單熟練地勾選著培根豬與霜降牛。
「悅清禾，」
「妳那是想讓他幫妳拿菜吧？」
伊凝雪慢條斯理地解開呢絨大衣的扣子，露出了裡面合身的深灰針織長裙。
她優雅地將大衣掛在椅背上，細心地避開了油膩的邊角，然後自顧自地坐在闕恆遠的另一側。
她伸出纖細的手指，嫌惡地抽了張衛生紙反覆擦拭著桌面，語氣裡帶著一種精緻的嬌縱，
「這店的裝潢真的幾十年如一日，」
「要不是因為恆遠喜歡這種老味道，」
「我才不想在跨年這天把自己搞得一身油煙味。」
「恆遠，等一下吃完，」
「你要陪我去買那款限量的香氛噴霧喔，」
「不然這味道會跟我一整晚。」
「好啦，吃完再說。」
闕恆遠笑了笑，他習慣了伊凝雪這種用抱怨來討要關注的模式。
他轉過身，正要伸手去拿菜單。
安靜地坐在闕恆遠對面的千慕羽，她正默默地將原本雜亂擺放的餐具重新排列整齊，並貼心地幫每個人倒好熱茶。
當服務生端上盛滿沙茶醬的小碗時，她細心地注意到闕恆遠不愛吃香菜，便主動將自己碗裡的香菜撥到一旁，將沒有香菜的沙茶醬推到他面前。
「恆遠，你的這份沒有香菜。」
她輕聲說道，眼神溫柔而平靜，那份無聲的體貼讓闕恆遠心中一暖。
這時，一名穿著沾滿油漬圍裙的店員大聲喊著：
「幾位，」
「你們爆香要牛肉還是豬肉？」
「都要！」
「牛肉三份、豬肉兩份，」
「再給我們一份乾魷魚和一份大白菜！」
玥映嵐冷冷地對著店員下令，她的聲音在喧鬧的店內依然清晰。
她今天一直很沉默，只是安靜地坐在角落，雙手始終交疊在膝蓋上。
她看著闕恆遠接過千慕羽遞來的醬料，眼神暗了暗。
就在悅清禾轉身跟服務生加點飲料的空檔，玥映嵐在桌下悄悄伸出左腳，用鞋尖輕輕碰觸闕恆遠的鞋邊。
那種微小的、隔著鞋襪的觸覺在喧鬧的火鍋店裡顯得格外清晰，像是一道微弱的電流順著腳踝爬上心頭。
闕恆遠僵了一下，下意識地轉頭看她，卻對上她直勾勾、帶著一種深入骨髓依賴與佔有慾的眼神。
她沒有縮回腳，反而像是宣告領土般，將腳背貼得更緊了一些。
石頭火鍋特有的鑄鐵鍋已經架在桌中央，服務生熟練地倒入花生油，依序放入爆香洋蔥、蒜末、乾魷魚爆香，瞬間，那種滋滋作響的聲音與濃烈的香氣隨著白煙升騰，瞬間瀰漫在整個用餐空間。
玥映嵐趁著煙霧繚繞之際，右手悄悄伸到桌下，精準地抓住了闕恆遠垂在腿邊的左手。
闕恆遠身體微微一僵。
他感覺到玥映嵐的手心涼涼的，卻抓得很緊，指甲微微掐進他的掌心肉裡，那種帶著獨佔慾的力道讓他無法忽視。
他側頭看了一眼玥映嵐，她卻依然面無表情地盯著鍋子裡翻滾的肉片，彷彿桌下那隻主動示權的手不屬於她一般。
「哇！這肉片看起來超讚的！」
悅清禾尖叫一聲，直接跨過闕恆遠的手臂去夾鍋裡的肉，這讓兩人的身體又一次發生了劇烈的碰撞。
她的小臉幾乎貼在闕恆遠的臉頰旁，輕聲嘀咕著，
「恆遠，那塊最大的肉是你的，你不准給凝雪喔。」
「悅清禾，妳真的很幼稚耶。」
伊凝雪翻了個白眼，也加入了搶食的戰局，
「清禾，妳點那麼多培根豬，」
「明天體重計上的數字妳賠得起嗎？」
「還有，某人昨晚是不是為了那篇現代文學報告熬夜了？」
「你看起來臉色很差耶。」
伊凝雪語氣裡帶著一種高傲的調侃，但她的眼神卻始終沒有離開過闕恆遠握筷的那隻手，手指無意識地捲弄著耳邊的大波浪捲髮，那是一種她感到焦慮時才會出現的小動作。
「凝雪妳少在那邊烏鴉嘴！」
「我吃不完還有恆遠啊！」
悅清禾不服氣地回嘴，卻把頭埋得更深，整個人幾乎要縮進闕恆遠的懷裡。
「吃不完就別點那麼多。」
闕恆遠一邊幫悅清禾夾了一塊涮好的牛肉，一邊試圖打破這種略帶緊張的曖昧氛圍。
伊凝雪放下筷子，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看著千慕羽問道：
「慕羽，妳那個跨年願望寫好了嗎？」
「我記得妳說過妳今年想去那座山看日出？」
「那是之前的想法了。」
千慕羽微微垂下眼簾，露出一抹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微笑，
「現在我覺得，」
「只要能跟重要的人在一起，」
「在哪裡跨年都一樣。」
「對吧，恆遠？」
這句話像是一枚無聲的深水炸彈，讓桌上的四個女孩都停下了動作。
玥映嵐在桌下握著闕恆遠的手力道又加重了幾分，而悅清禾則是不甘示弱地挽住了闕恆遠的另一隻手臂，整個人貼在他肩頭，
「沒錯！」
「我們要永遠在一起！」
「誰都不能分開！」
「永遠？」
伊凝雪輕哼一聲，眼神變得深邃且複雜，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東西是永遠的。」
「我們能把握的，只有現在這一刻而已。」
她說著這話時，指尖在火鍋蒸騰的煙霧中虛晃了一下，彷彿想抓住那些抓不住的光影。
「對了，恆遠，」
「下午信義區那邊有活動，」
「如果要過去，記得早點去捷運站。」
「剛剛我看Dcard說，」
「捷運那邊已經開始過站不停了。」
闕恆遠他正想著下午去信義區卡位的路線，現在聽說捷運就開始擠了，台北車站已經像螞蟻窩一樣了。
他也想著要在煙火落下的那一刻，對她們說些什麼，卻都還不知道該怎做才好。
千慕羽淡淡一笑，沒有正面回答伊凝雪的調侃，只是輕輕撥弄著杯中的棉花糖。
電視機裡正播放著新聞報導，畫面中顯示著台北101正在進行最後的彩排。
他們在店裡待了一個多小時，直到額頭都冒出了細汗。
千慕羽細心地幫大家把剩餘的食材煮完，悅清禾則負責掃尾所有的甜點。
結帳時，闕恆遠搶著付了錢，換來了伊凝雪一個帶笑的眼波與玥映嵐一個輕微的點頭。
火鍋店內的冷氣機發出嗡嗡的運作聲，窗外西門町的喧囂聲被隔絕在厚厚的玻璃之外。
這座充滿懷舊氣息的老店，成了他們五人情感交錯的迷宮。
闕恆遠看著這四張從小就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臉孔，心中湧起一股守護的衝動。
他暗自決定，等一下到了信義區，無論人潮再怎麼擁擠，他都絕對不會放開她們任何一個人的手。
走出餐廳，外面的空氣依然乾冷，但腹中的溫熱讓他們不再畏懼。
西門町的街道比起兩小時前更加擁擠，五個人排成一列，由闕恆遠領頭，悅清禾抓著他的外套，伊凝雪挽著他的手，玥映嵐跟在後方警戒，千慕羽負責殿後。
他們像是一條小船，緩緩駛入西門町那充滿狂歡前奏的人海之中。
「接下來要去哪呢？」
悅清禾興奮地問。
「直接去信義區。」
闕恆遠堅定地回答。
他們踏入捷運西門站的入口，廣播聲不斷重複著跨年疏運的注意事項。
此時的他們，滿身火鍋的餘香，心裡滿載著對午夜101煙火的期待。
他們在擁擠的板南線月台等待著，直到那輛通往市中心的列車，在刺耳的煞車聲中，緩緩停在他們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