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幾天,莉莉絲想起別西卜總是在吃東西,便有一個問題要問他。
「別西卜,你會種植技術嗎?」別西卜原本正蹲在地上,一手捧著剛烤好的餅,另一手還在很專心地往上面抹蜂蜜。
聽見莉莉絲這麼問,他先是愣了一下。
然後抬頭。
「……會啊。」
莉莉絲眨了眨眼。「真的?」
別西卜一臉莫名其妙。
「不然呢?」他理直氣壯地說。
「我若不會種、不會做,我怎麼知道什麼好吃?」
這句一出,莉莉絲整個人都亮了。
因為她原本只是隨口一問。
甚至還有點懷疑,像別西卜這種看起來只負責吃的人,會不會根本不碰前面的流程。
結果他居然會。
而且那個「不然呢」的語氣,還很像在說:這不是常識嗎?
莉莉絲立刻往前坐近一點。
「所以你不是只會吃,你還真的會種菜、做菜?」
別西卜這下開始有點得意了。
他把餅翻了個面,慢悠悠地說:
「當然啊。只會吃的人,最多叫嘴饞。」
「可會種、會挑、會煮、會發、會烤、會熬、會配,那才叫真的"懂吃"。」
莉莉絲聽得很認真。
「那你最會的是哪個?」
別西卜立刻精神了。
「這要看妳問哪一種。」
他掰起手指,開始數:
「葉菜我會。根莖我也會。豆和瓜要看土。香草和藥草要看氣。
發酵我很行。醃製也行。燉湯、烤餅、熬蜜、煮酒、做醬、調味——」
他越說越順,最後甚至很驕傲地補一句:「我還會救菜。」
莉莉絲愣了一下。「救菜是什麼?」
別西卜一臉看外行的表情。
「就是那種快死不死、發苦發老、長歪長柴、本來看起來像要丟掉的東西,
怎麼把它重新弄得能吃,而且還不難吃。」
莉莉絲一聽,眼睛更亮了。「這也太厲害了吧。」
別西卜哼哼兩聲。整張臉都寫著 妳現在才知道。
他咬了一口餅,很滿意地往下說:
「所以種菜跟做菜,本來就是一套的。
妳若不懂種,很多時候就不知道這東西為什麼長成這樣。
妳若不懂做,種出來也未必知道怎麼把它弄到最好吃。
真正會吃的人,不會只等別人端到面前。」
莉莉絲托著臉,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句很有道理。
因為別西卜本來就不是單純貪嘴。
他是那種——會為了吃得更好,把前前後後整整一條路都摸懂的人。
她笑著問:「那你會不會教人?」
別西卜一愣。「教人?」
「對啊。」莉莉絲很自然地說。
「如果有些地方的人,菜種得不怎麼樣,做也做得不好,你會去教嗎?」
別西卜想了想,居然沒有立刻拒絕。
「會啊。」他說。「但要看他們肯不肯學。有些人明明做的難吃得要命,還硬要說自己祖傳就是這樣,那我就懶得管。」
莉莉絲當場笑出來。
「你好兇。」
別西卜一臉理所當然。
「做菜本來就不能亂來。亂來會糟蹋食材,也糟蹋肚子。」
他頓了頓,忽然很認真地看向莉莉絲。
「妳幹嘛突然問這個?」
莉莉絲笑了一下。
「因為我忽然想,若你懂這麼多,那你應該不只是食神。」
別西卜眨眨眼。
「不然呢?」
莉莉絲想了想,很慎重地下了一個新定義:
「你還是廚神。」
別西卜整個人安靜了一秒。下一秒,眼睛亮得不行。
「……這個我喜歡。」
莉莉絲笑彎了眼。
「我就知道。」
別西卜立刻坐正,連手上的餅都放下來了。
「那妳等一下。」
「等什麼?」
「等我想想,"食神"和"廚神"哪個比較適合刻在以後的神牌上。」
莉莉絲直接笑倒。因為她現在完全相信了——這傢伙真的不只是會吃,他甚至很可能已經開始在腦中規劃:以後自己的神像旁邊要不要放鍋子。
自從莉莉絲認了該隱當義子之後,照她原本的意思是讓他去東方教種菜改土質,但聽到別西卜這一套說法後便立刻讓該隱回來。
「母后、怎麼了?」
這時的該隱已經在東方闖出了名號,人人都說他和土靈關係不錯。
能讓貧瘠的土地長出壯碩的果實。
「你這位義父可厲害了,這陣子你先跟著他吧。」莉莉絲沒頭沒尾地吩咐道。
「啊?」該隱一頭霧水地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義父,您和土靈關係也很好嗎?」
別西卜原本還坐得挺直,一副剛被封了新神號、心情正好的樣子。
聽見該隱這麼問,他先是挑了一下眉,
接著慢慢把手裡那半塊餅吃完,才很平靜地回了一句:「還行吧。」
該隱愣住。莉莉絲在旁邊一聽,立刻笑出聲。
因為她已經有點摸清楚了——別西卜嘴裡的「還行」,通常都不是普通的還行。
果然,下一秒,別西卜就補了一句:
「我不太跟土靈聊天。但土喜歡被弄對。」
該隱眨了眨眼。
「……這是什麼意思?」
別西卜把餅放下,終於肯好好解釋。
「意思就是,很多人老覺得種不出來,是因為天不給、地不應、運不好。
其實很多時候,根本不是。
只是土太硬了,水不對,肥下錯,根悶住,風進不去,光照不夠,或者上一輪把地耗空了,還硬要它繼續長。」
他一邊說,一邊隨手撿了根小木枝,在地上畫起來。
「土不是你 把種子埋進去,它就欠你一口飯吃。
它也有脾氣。
有的地板結,有的地鹼,有的地表面看著沒事,下面全是死層。
還有些地方不是不能種,是得先讓它喘過來。」
該隱原本還有些懵,聽到這裡,眼神卻漸漸亮了。
因為這些東西,他懂。
東方那邊的地就是那樣。
不是單純撒種、灑水就有用,而是要先知道那片土地到底卡在哪裡。
於是他不自覺地往前走了一步。
「所以義父也會看土?」
別西卜抬頭看他一眼,
那表情像在說:不然你以為我前面那一大串是背來的嗎?
「會啊。」
「而且不是只看能不能長,還要看長出來之後好不好吃。」
該隱一愣。
「這……有差很多嗎?」
別西卜一臉不可思議。
「差很多啊。」
他用木枝在地上又畫了兩塊田。
「你看,這一塊,能長。長得也活,葉子也多。」
「但水太浮、肥太散,東西會虛,味淡,煮了像在吃草。」
「另一塊,長得沒那麼誇張,可根扎得穩,糖分足,香氣夠,纖維也對,這種才值得進鍋。」
該隱這下是真的聽進去了。
因為他以前在東方被人誇,誇的大多是「能種得活」、「能種得大」、「能讓荒地出果」。
可別西卜現在講的,卻是再往後一層的事——
不是能不能長,而是值不值得長成這樣。
莉莉絲在旁邊看著這一大一小,眼神都快笑出來了。
她就知道,把該隱叫回來是對的。
一個擅長把死地救活,一個擅長把活物養成最好吃的樣子,
這兩個湊在一起,根本就是要把整條路摸透。
該隱沉默了一下,忽然很認真地問:
「那如果一塊地,已經被用壞很多年了呢?
一直種,一直收,土都鬆不起來,水也留不住,種什麼都瘦。這種還救得回來嗎?」
別西卜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倒沒有剛才那種逗人的味道了。
而是很平穩,像在看一個真的想學的人。
「救得回來。」他說。
「但急不得。」
「先停。先養。先別老想著立刻拿結果。」
「有些地不是不能給妳東西,是它前面已經被逼太久了。」
該隱安安靜靜地聽著。
別西卜繼續道:
「先翻土,把悶住的地方打開。
把爛根、石塊、積鹽、死結都清掉。
再看是補腐土、補灰、補草、補菌,還是先讓它空一季,甚至空更久。」
有時候最有用的事,不是趕快種下一批,而是先承認——這塊地現在撐不住了。」
莉莉絲原本笑著笑著,聽到這裡,神情卻微微靜了一下。
因為這句話,其實不只是在講地。
該隱顯然也感覺到了。他低頭看著地上的線,半天沒說話。
別西卜倒像沒發現似的,只是把木枝往旁邊一丟,拍拍手站起來。
「不過,既然你已經在東方混出名號,表示底子不差。」
「你會救地,我會把後面那一段補齊。從今天開始,你就跟著我學——」
他頓了一下,故意把聲音壓得很有架勢。
「學怎麼從一塊土,走到一張桌。」
該隱抬頭。
「一張桌?」
「對啊。」別西卜理所當然地說:
「地怎麼醒,苗怎麼養,什麼時候收,怎麼放,怎麼挑,怎麼切,怎麼發,怎麼熬,怎麼配,最後怎麼端上桌,讓人吃進去之後知道——這東西值得。」
「這才算完整。」
該隱愣愣地看著他。半晌,居然很誠實地說了一句:
「……義父,您好像比我想的還厲害很多。」
別西卜一聽,整個人神氣得不行,但還是故作矜持地抬了抬下巴。
「那當然。你母后剛剛不是都幫我封完神號了嗎?」
莉莉絲在旁邊悠悠補了一句:「食神兼廚神。」
別西卜立刻點頭。「沒錯。」
該隱看看莉莉絲,又看看別西卜,終於有點跟上這一家人的節奏了。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所以我現在是……跟著食神兼廚神學種地和做菜?」
別西卜糾正他:「不,是學整條命脈。」
「你以前學的是怎麼讓地吐東西出來。我現在教的,是怎麼讓那個東西從地裡出來之後,還能被好好對待。不浪費,不糟蹋,不亂煮,不白長。讓它從頭到尾,都有價值。」
該隱聽完,慢慢點了點頭。然後很鄭重地向別西卜行了一禮。
「那之後,請義父多指教。」
別西卜本來還挺得意,可真看到該隱這麼正經,他反而愣了一下。
隨後,他有點不自在地咳了一聲,面色紅著把臉別開。
「……知道了。」
「先說好,我教東西很兇。」
該隱抬起頭。
「東方那群土靈也很兇。」
別西卜一聽,反而笑了。
「行,那你應該撐得住。」
莉莉絲坐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終於露出一個很滿意的表情。
她原本只是想幫該隱找個方向。
沒想到一轉眼,竟像是直接補出了一條新路。
救荒地的人,遇上懂整桌的人。
以後說不定,他們還真能把地下那些本來只能勉強活著的地方,
一點一點養成能開宴的地。
想到這裡,莉莉絲忽然笑著開口:
「既然都說到這裡了,不如乾脆幫這門學問取個名字吧?」
該隱一愣。別西卜卻眼睛一亮。
「取名字?這我可以。」
他立刻陷入了那種一講到名號就異常認真的狀態,
在原地踱了兩步,開始喃喃自語:
「土養、食養、地脈、餐道、鍋前鍋後、從田到桌……」
莉莉絲忍著笑問:「你認真的?」
別西卜頭也不回。
「當然,這種事名字很重要。」
該隱站在旁邊,看著自家義父已經開始認真思考未來學派名稱,
忽然有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明明幾天前,他還在東方泥土裡翻地、試肥、看根、摸水氣。
現在卻被母后一紙調令叫回,然後莫名其妙多了一位會看土、會救菜、會做菜,
還會替自己想神牌稱號的義父。
而且最奇怪的是——他居然覺得,這好像真的不錯。
別西卜想了一會兒,忽然轉頭。
「決定了。」
莉莉絲挑眉。
「這麼快?叫什麼?」
別西卜站得筆直,一本正經地宣布:
「叫——」
「養地養胃之道。」
話音一落,莉莉絲直接扶額笑出來。
該隱也愣住了,半天才艱難地問:
「……義父,這名字是不是有點太直白了?」
別西卜卻非常不服。
「哪裡直白?這叫精準。」
「地養不好,胃就養不好。胃養不好,人就會亂。人一亂,整桌都完。」
「這不是很合理嗎?」
莉莉絲笑得肩膀都在抖。
「你這套歪理到底是哪來的。」
別西卜理直氣壯:「不是歪理,這叫完整邏輯。」
該隱看著這位食神兼廚神,終於忍不住低頭笑了。
而就在這一刻,他忽然覺得——
也許接下來跟著別西卜的日子,不只會學到怎麼讓土地重新長出東西,
還會學到另一件事。
那就是,一樣東西要真正被救起來,有時不只是讓它活。
還要讓它,有機會變得很好。
——這大概也是別西卜最擅長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