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亞當與夏娃仍未真正來到「地上」。
他們還在神殿裡、在園中,在那仍舊與神同行、與天上秩序相連的地方活著。而莉莉絲他們,自從天使戰爭之後分封諸地,便已在地上成家。
他們開始治理,開始立規矩。
開始讓夜有夜的活法,讓山海、財富、婚配、夢境與脾氣,都各自長出名字。
可在那段日子裡,在「孩子被殺的咒詛」還未被神收回之前,
地上的神明,大多仍是生靈與天使所生所化。
因為真正屬於他們自己的天使人類混血後裔,還太危險。
莉莉絲何曾不想也有?她當然想。
她想念孩子在腹中慢慢長大的感覺,想念孩子出生之後會先像誰。
想著若真有一個活下來,她會怎麼抱、怎麼養、怎麼給名字。
可惜,她不能。她無法拿孩子的命做賭。
因為她比誰都更知道,所謂「失去」,有時不過就是神的一句話。
一句話,便足夠讓七百個孩子在一週之內全數被抹去。
一句話,就能把母親的心挖空,把還來不及長大的愛,全變成無處可去的血。
所以後來,莉莉絲養成了一個令人心疼的習慣。
她把那些前來求生育、求庇護、求活路的生靈孩子們,一個一個,納入麾下。
不是隨便收,也不是一時心軟。是很認真地,認成契子、契女。
他們有些本來只是孤弱之子,有些是母親難產後留下的孩子,
有些則是戰後漂流在地上的混血後裔,既不被天上完全認,也不被地上的舊族全然收。
莉莉絲便把他們帶回來。
給名字、位置、吃食,也給夜裡能安穩睡下去的地方。
給他們一句很輕、卻很穩的承認:從今以後,你就是我的女兒/兒子。
她不能保證每一個都是從她腹中生出來的。
可她能保證——每一個被她收下的孩子,都不是無名之子。
於是慢慢地,莉莉絲的膝下,便有了越來越多契子契女。
他們不是同一支血,甚至也不是同一族所出。
可他們都活在她的庇護之下,
學她的規矩、承她的夜律,也在地上各方慢慢長成新的名字。
而後來的人們,回頭去看那些散在各地、各有神格、各有庇域的存在時,
便開始說——那是萬神,萬物皆有神靈。
可真正知道內情的人都明白,那些所謂的萬神,
最初根本不是從天上一位一位直接降下來的。
他們當中有很多原本只是莉莉絲收下的契子契女。
是她在不能拿自己的孩子去賭命的那些年裡,
一個一個,從失去的縫裡,重新抱回來的孩子。
所以萬神的起源,不只是一場分封。
也是一位失過太多孩子的母親,不肯讓「沒有生下來」就等於「不能再愛」的證明。
第一批——不。
是第一群。
他們用的稱呼,是「群」,不是「批」。
因為那些孩子,不是什麼能被分批處理、逐一點收的東西。
他們是一群會聚在一起、竊竊私語,會互相推一把、拉一下,
也會有人明明自己也怕,卻偏偏站到最前面幫別人問話的孩子。
而且,每一群孩子都頗有個性。
起初,莉莉絲其實也沒有急著替他們安排去處。
她只是先把他們留在身邊,聽聽他們的願望。
有些願望,能幫的,她便幫。
有些不合規矩的,她也不急著一口回絕,只先擱著,讓其他人慢慢教。
於是很快就有孩子問了:「既然都來到地上了,為什麼還有規矩?」
這句話一出,還不等莉莉絲開口,路西法他們那一眾父神便已經圍了上來。
而且是一種"終於有人問到我們擅長回答的題目了"的氣勢。
路西法先開口。「天上有天上的規矩,地上有地上的規矩,不衝突。」
阿斯莫德接著說:「沒規矩的地方,只會混亂。沒有形狀、沒有分寸,連你自己能不能好好活著都不知道。」
瑪門則看著那群孩子,很平靜地補了一刀:「若沒有規矩,你想要的,和你能得的,要怎麼換?」
這句,簡直是靈魂爆擊。
那群孩子先是一愣。因為他講的不是大道理,而是很實際的事。
你要什麼?你能拿什麼換?若沒有規矩,這中間怎麼走?
薩麥爾在旁邊笑了一下,語氣卻很穩。
「難不成只靠拳頭和運氣?看誰說話大聲?看誰比較兇?看誰先動手?」
孩子們這下安靜得更多了。
最後,連貝爾芬格都難得很認真地開口:「若沒有規矩,你可還能睡得好?」
他說得很平,平得像在說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
「夜裡誰都能闖進來。夢裡誰都能碰你。白日裡鬧完,夜裡還繼續亂。那難道你們還想要我去幫你們睡覺嗎?」
這句一出,那群孩子終於全都閉了嘴。
因為懂了。
懂規矩不是拿來壓人的。
至少不只是。
它也是讓人能吃、能睡、能換、能活、能知道自己站在哪裡的東西。
於是,那第一群聚在一起、被莉莉絲收下的義子們,很快又問出下一個更實際的問題:
「那麼,哪裡有我們的地方?哪裡是我們能管的地方?」
這一下,輪到眾神安靜了。
因為這不是小事。
孩子可以先收,規矩可以先教。
可若說到真正的去處——那就不是口頭上的安撫而已了。
利維埃先看向莉莉絲,低聲問:「莉莉絲,妳怎麼看?」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群孩子身上。
「這群孩子,怕是連在地上都不好待。」
這話不重。卻很真。
因為他們不是純粹的哪一族,不是人人都能一眼看懂、願意收留的孩子。
有些太雜、有些太新、有些太像邊界裡長出來的存在。
在還沒長穩之前,不管丟去哪一邊,都容易被嫌、被擠、被當成麻煩。
莉莉絲聽完,想了一會兒。
她沒有立刻答。而是很認真地,把神當初允諾給他們的地方,又想了一遍。
最後,她慢慢說:「這……地下是不是能先去看看?」
屋裡眾人一驚。
「地下?」
「那地方不好吧?」
「太荒了。」
「太貧瘠。」
「而且本來就是被拿來安置那些……不好上地面的東西。」
眾神一時七嘴八舌,明顯都對那地方沒什麼好印象。
可莉莉絲卻笑了。那笑很輕,卻帶著一種很穩的篤定。
「有別西卜在,」她說,「哪裡會是長不出能吃的地方?」
別西卜原本還在旁邊默默聽,忽然被點名,整個人立刻抬頭。
「欸?」下一秒,他眼睛就亮了。
「這倒也是。」
路西法看了看莉莉絲,又看了看那群孩子。忽然也安靜了下來。
因為他知道,莉莉絲這句話不是隨便安慰。
她是真的在想:
若地上暫時沒有一塊地方,能讓這些孩子安穩長大,
那就先去一個還沒被好好開過的地方,把那裡變成能活的地方。
不是等誰施捨。而是——自己去開。
而那,本來就是他們這群從天國走到地上、又從戰火之後慢慢把世界一塊塊養出形的人,
最擅長的事。
於是那日夜晚,那群孩子都先去睡了。
幾個天使則聚在莉莉絲的小屋裡,開始商量隔日要去地下的事。
火光微微跳著,屋外很靜。可屋內卻有種很明顯的——這事不能隨便的氣息。
路西法先開口。「我覺得,地下可以先發展一套地下的規矩。」
別西卜聽完,先皺了皺眉。「可誰來主事?」
莉莉絲想了想,問:「都先一起看著?」
薩麥爾搖了搖頭。
「那不行。」他很平靜地說。「有衝突的話,還是要有一個先去處理。」
路西法幾乎沒怎麼多想,便直接抬手一指,向著薩麥爾。
「那,就你吧。」
薩麥爾抬眼看他。
「我?」
「對啊。」路西法說得理所當然。
「反正那地方現在還沒長出個什麼規矩,你應該蠻適合去壓人的。」
別西卜一聽,當場笑了。
阿斯莫德也忍不住偏過頭去。
貝爾芬格半闔著眼,卻也很輕地嗯了一聲,顯然覺得這分配合理。
薩麥爾沉默了兩息,最後還是點頭。
於是,事情就這麼定了。
隔日一早,他們便帶著那群孩子,一同來到了地下。
才一踏進去,眾人便看見了整片灰色地界。
那不是地上的灰,不是塵土、不是霧、不是天陰,
而是一種更深的、像整片地方都還沒真正活過來的灰。
除了他們本身以外,那裡幾乎毫無光彩。
只有火湖與岩漿之中,偶爾翻上來一點火。
很燙、很熱、卻不怎麼發光。這地方,連火都活得很悶。
別西卜只看了一眼,幾乎立刻就下了專業判斷:「這地方真糟。」
他蹲下來抓了把土,聞了聞,眉頭皺得很深。
「怕是不管什麼地上植物,都很難活。」
他站起來,拍拍手,說得非常直接:「這地方我待不住。」
路西法斜著眼看他。「真待不住?」
別西卜被這麼一看,倒也很誠實。
「倒也不是不能待。」他皺著眉頭說。
「就是得找遍世界各地,把能活的種苗一種一種帶來試。」
「這裡土不對,氣不對,水也不對。就連熱都熱得不乾脆。太麻煩了。」
這句評語,一聽就知道他不是隨口嫌。
是真的一進來,腦子裡就已經開始跑:這裡能不能種?要怎麼救?得花多少工?
莉莉絲聽完,便開口緩了一句:「總得是未來的居所備案。」
她看著那片灰色地界,語氣很穩。
「你說,若真到了審判日,直接被丟下來了,還能怎麼活?」
她頓了頓,又慢慢說:「先把這裡改良好,以後才不那麼苦。」
這句話一出,幾個天使都安靜了一下。
因為她說的是最實際的事。
地下不好,大家都看得出來。可正因為不好,才更不能一直放著。
若哪天真的要住,到時候再來哀嚎,就太晚了。
別西卜最後還是皺著眉,應了一聲:「……那倒是。」
雖然嫌麻煩。可他也知道,這件事最後還是得做。
然而,就在大人們一個個都在看土、看火、看熱、看未來要怎麼苦中找活路的時候——
那群孩子,卻已經全然是另一個反應了。
他們看見地下的灰色,反倒像發現了什麼新寶物一樣。
新奇。開心。興奮。
有的蹲下去摸那種奇怪的灰土。
有的圍著火湖邊緣探頭探腦,盯著裡頭翻動的熱流看。
還有的直接開始問:
「這裡以後真的可以變成我們的地方嗎?」
「這裡是不是可以挖洞?」
「這裡的石頭顏色好怪!」
「那個火是不是不太亮,可是好燙!」
「如果在這裡蓋房子,是不是會跟地上長得不一樣?」
他們越看越興奮,眼裡根本沒有大人們心裡那種 "這地方真糟"。
因為對孩子來說,這不是苦地,這是——還沒被命名的新地方。
而那反而比什麼都更讓他們高興。
於是,他們在地下先立了一條規矩。那規矩不長,卻很重要。
——地下之事,先由薩麥爾負責。
若事情在他手中能收拾,便不必往上驚動路西法。
只有當局勢超出地下規矩所能承受的範圍,
才需要再去煩到那位治理諸地、總領諸神的龍神。
這條規矩一立下,地下那群孩子們先是安靜了一瞬。
然後很快地,都覺得這樣很好。
因為規矩一清楚,地方就開始有形。
也開始知道誰是要先找的人,誰又是只有真正兜不住時,才會被請來的更上層。
薩麥爾聽完,也頗為滿意。
「這樣倒是簡單容易多了。」他站在那片灰色地界裡,語氣很穩。
「免得地上的規矩和地下的規矩打架。」
這句話,眾神聽了都點頭,因為這正是他們最不想看到的事。
地下若只是地上的延伸,那很多事情就會亂。
有些適合在地上跑的規矩,放到地下未必能活;
有些在地下必須先立起來的界線,也不一定適合直接搬回地上。
所以地下有地下的負責人,反而是最穩妥的做法。
路西法看著薩麥爾,很自然地接了下去:
「是吧。那以後你管地下世界,地上世界就歸我管。」
他說得很平,卻已經有那種權柄分層正式落下去的味道了。
「你若是兜不住了,再來找我商量。」
薩麥爾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麼。
因為他知道,這已經不只是口頭安排。
而是從這一天開始,地下與地上,第一次真正有了不同層級的治理結構。
路西法隨後又像想起什麼似的,偏頭看向利維埃:
「順帶一提,利維埃,大海的事就交給你。」
他抬手劃了劃。上是空,下是地。而四面圍繞的水域,則另自成界。
「我只管空中和陸地。」
利維埃聽完,倒也沒多廢話。只是很淡地點了點頭。
因為這本來就很適合他。
海和陸,雖然都在地上,可終究不是一種活法。
海太深,太流,太難用一般的秩序去壓。
所以讓利維埃獨管,反而最合理。
於是,自這一日開始,神系之中的幾條大脈,便正式有了最初的樣子。
海,有海的主。
地下,有地下的主。
而空中與陸地之上,則有總領諸神、統攝諸界之王。
後來的人,回頭去看,便將這一日,視作某種起源——
海神、冥神、與眾神之王,便是在這一天,真正開始有了自己的位置。
自此,海不再只是水,地下不再只是灰,而天與陸之上,也終於有了一位能讓萬神抬頭的王。
其他的人聽見之後,立刻不開心了。
尤其是那種——欸?海有了,地下有了,地上和空中也有了,
那我呢?
我呢?
我呢?
一下子,小屋裡又鬧成一團。
「那我呢!」
「我也要!」
「不能只有他們有位置吧!」
「路西法,你不要裝沒聽見!」
路西法看著這一圈忽然全都精神起來的天使與諸神,反倒笑了。
因為他早就知道,一旦大權柄開始分出去,剩下的那些,遲早也會一個個伸手來要。
於是他很乾脆地問:
「你們想如何呢?」
這句一出,大家反而一時安靜了一下。
因為要位置容易,可真要說自己到底想管什麼,那就得稍微誠實一點了。
最先開口的,是貝爾芬格。
他半靠著,語氣還是懶懶的,可這一次倒說得很準:「夢中世界歸我。」
路西法幾乎沒怎麼想,便允了。「好。」
因為那本來就該是他的。
夜裡沉下去之後,人不再只活在白日的律裡。
夢有夢的門,睡有睡的界。有些人在那裡被安歇,有些人也在那裡被追趕。
所以夢中世界既已存在,便理當有一位專司其事的主。
接著,瑪門也開口了。
「商場、交換、買賣、借貸、流通之事,盡都歸我。」
他說得很平,可眼裡那點光明顯早已算過了。
路西法也允了。「好。」
這一下,瑪門是真的滿意了。
因為這意味著,財富不只在倉與庫裡,也在路上。
在人與人之間。在價格、交換、承諾與風險之間。
別西卜聽了一圈,卻忽然安靜了。
不是沒想法。而是想了很久,一時竟真的想不出個所以然。
他當然可以說吃、也可以說酒、也可以說廚火。
可這些零零碎碎湊在一起,又總覺得還差一個更大的名字。
於是他難得皺著眉坐在那裡,一臉認真地苦想。
莉莉絲看了他一會兒,忽然開口:「農神就給別西卜吧。」
屋裡先是一靜。接著,大家眼睛都亮了。
「對欸!」
「這很適合!」
「他本來就最懂吃,也最懂種!」
「對啊,會吃的不一定會種,可他會!」
別西卜自己也愣了一下。
可下一秒,表情就慢慢亮了起來。
因為這名字,大。而且很準。
不是只管吃完之後的香。
而是從土裡開始。從種、養、收、存,到最後端上桌,整條都歸他。
路西法看著別西卜那副明顯越想越滿意的樣子,笑著點頭:「好。」
於是農事、作物、田畝、發酵、廚火與使土地長出可食之物的那一脈,
便正式歸了別西卜。
最後,大家都看向阿斯莫德。
阿斯莫德倒是一如往常地淡。
他托著臉,只很淡地說了句:「我只想要美,不想管事。」
屋裡當場安靜一秒。下一秒,所有人都笑了。
路西法更是直接笑出了聲。
「那可不行。」他看著阿斯莫德,眼裡全是"你少來"的意思。
「縱使沒被分配到完整的地界,也得工作。」
阿斯莫德皺了皺眉。
顯然,他不是不能做,只是很不想把自己說得像個勞碌命。
於是他想了又想。
想了很久之後,才終於慢慢開口:「那就……天空的畫布顏色歸我。」
這句一出,眾人都愣了一下。
阿斯莫德卻越說越順:「萬物的顏色如何變化,那規律便歸我管。」
「晨曦該如何透,晚霞該如何燒,花該怎麼開,羽該怎麼亮,
皮毛、鱗片、珠光、雲層、天邊的暈色、夜裡的層次、季節裡色彩的遞轉——」
他抬眼,語氣終於帶出一點真正屬於他的神氣。
「這些都歸我。」
這下,屋裡沒人笑了。
因為大家忽然意識到——這不是亂講。
而是真的很阿斯莫德。
他要的不是一塊地,他要的是世界怎麼顯形。
路西法聽完,也允了。「好。」
只是允完之後,他又忍不住笑著問了一句:「你這不是在和神搶位置嗎?」
阿斯莫德一聽,連想都沒想,便回得極其自然:「祂才沒空管這些顏色啊、美啊的問題。」
他說得很輕,卻帶著一種很篤定的了解。
「不然,也就不會有我這個天使了。」
這一句落下來,整間屋子先是一靜。
然後,眾人哄然大笑。
「這倒是真的!」
「對啊,若不是天上本來就需要有人管美,哪會生出你這種!」
「說得太合理了,我竟無法反駁!」
「祂若事事都親自調色,阿斯莫德還能幹嘛!」
連路西法都笑得靠回去了。
因為這話,雖然囂張,卻偏偏真。
不是每一層秩序都需要同一雙手去完成。
有些東西,本來就該交給懂的人。
而阿斯莫德,顯然正是那個懂——世界若全只有功能而沒有顏色,
那就算能活,也太不好看——的人。
於是這一日,除了海、地下、地上與空中的大脈之外,
夢中世界、商場流通、農事作物,以及天空與萬物之色的權柄,也都一一有了歸屬。
而後來的人們回頭去看,便會明白:
原來神系不是一日長成的,也不是只靠一位王就能把所有規矩撐起來。
它是這樣一點一點長出來的——
有人嫌麻煩,有人嫌不夠美,有人先想吃,有人先想睡,有人先想怎麼換。
最後,才一條一條,把整個世界的運行,分到了合適的人手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