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人的熱浪撲面而來,空氣因高溫而扭曲,木製的傢俱發出悲鳴,在橘紅色的火焰中蜷曲、碳化。
濃煙嗆得他睜不開眼,十二歲的他蜷縮在客廳的角落,恐懼地看著那個高大的、搖搖晃晃的身影──他的父親。那個男人手裡攥著一個酒瓶,臉上是他早已熟悉的猙獰。「……都是你……要不是你這個累贅……」父親的咆哮混雜著火焰的噼啪聲。
「砰!」一聲巨響,父親將酒瓶狠狠砸在他身旁的牆上,飛濺的玻璃碎片和殘酒如同炸開的彈片。幾乎是同時,牆上那個鬆動的金屬壁燈飾品被震得脫落,直直朝著他的頭頂砸落!
求生本能讓他來不及細想,猛地抬起左手橫擋在頭頂──
「鏘!」金屬邊角重重砸在他的左臂外側,一陣痛楚傳來,他能感覺到皮膚被劃開,溫熱的鮮血噴湧而出。
混亂中,他被父親一把揪住了衣領,整個人被提了起來。雙腳懸空,手臂的刺痛和窒息感讓他拚命掙扎,雙腿胡亂蹬踢。就在這時,他那隻剛剛受傷、仍在劇痛的左手胡亂揮舞時,不知怎麼就推在了父親沉重的身軀上。
或許是酒精削弱了平衡感,或許是巧合。父親鬆開了手,龐大的身軀向後踉蹌,腳步虛浮,父親的後腦重重地磕在壁爐堅硬的大理石邊緣,沉悶的一響,便不再動彈。
火焰瞬間竄得更高,點燃了窗簾,像一條條貪婪的火蛇,朝著昏迷的父親蔓延而去。
頓時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他轉身,拚命奔向大門……
……
終於,他猛地從沙發上驚醒,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額頭上全是冷汗。
「是夢啊,」他冷冷地說,「又是同樣的夢,同樣的童年創傷,依然那麼真實……」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地下室裡顯得格外清晰,與夢境中的巨響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坐起身,粗糙的手掌用力抹過臉龐,試圖將那過於逼真的畫面從腦海中驅散,左臂外側的皮膚隱隱傳來一陣幻痛,他下意識地又看看了自己的左臂,卻露出了狐疑的表情。
他套上一件灰色的舊T恤,抓起椅背上的外套,沒有開燈,便徑直走上了通往地面的狹窄樓梯,胸前那枚暗紅色的礦石吊墜隨著他的腳步晃呀晃。木製的樓梯發出輕微的嘎吱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推開那扇偽裝成貨架的門,空氣裡飄來混合著菸草、乾貨和清潔劑的複雜氣味。
時間還早,雜貨店尚未開門,只有櫃檯區域亮著一盞昏黃的燈。
「早啊!余玄。」老周眼見余玄從地下室走上來,順口說。
老周正坐在櫃檯後那張舊藤椅上,藉著燈光,專注地看著一份早報,牆上有一張年輕時的老周和他哥哥的合照,身旁那台老舊的映像管電視正播放著晨間新聞,音量開得很小,主播平板的聲音與電視機特有的低頻雜音混在一起,成了店裡的背景音。
聽到腳步聲,他頭也沒抬,拿起旁邊爐子上溫著的小茶壺,往一個空杯子裡注滿了深褐色的、冒著熱氣的液體。
「早,老周。」余玄的聲音相對平靜很多。
余玄走過去,沒有太多的客套,拿起杯子一飲而盡。溫熱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驅散了些許從夢境帶出來的寒意。
「靠夭啊,那我的茶咧!」老周這才猛地抬起頭,看著余玄手中的空杯,用他獨特的新馬腔罵道,「這壺我才剛泡開罷了,第一泡最香的你知不知道!你當是在喝白開水咩?」
余玄將空杯「叩」一聲放回櫃檯,「三八兄弟!計較啥!」他用方言回道。
「柑領蜊仔──湯咧!」老周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搖了搖頭,重新拿起報紙。
老周經營這這家雜貨店已經不知道的幾個年頭了,店內狹小的空間被貨架塞得滿滿當當,從菸酒零食到電池燈泡,種類雜亂卻又自有其秩序。空氣中常年混合著菸草的氣味,這是城市邊緣地帶特有的味道。店門外的鐵捲門只拉開了一半,透進來的晨光中能看到飛揚的塵埃。對面是鏽跡斑斑的防火梯,再遠處,則能望見城市中心那些高聳入雲的玻璃帷幕大樓,那是這座城市的富人區,而其中位於中央高地最顯眼的那座建築,便是涅槃公司的總部,像一個臥躺的白色巨人,俯瞰著這片雜亂的城區。
「又做惡夢咯?看你那大便臉。」老周的聲音從報紙後傳來。
「嗯。」余玄靠在櫃檯邊,從口袋摸出菸盒,叼了一根在嘴上,沒有點燃,「老樣子,火場。不過這次……」他頓了頓,用拿著打火機的右手點了點自己的左臂外側,「東西掉下來,我用手去擋,劃了道口子。」
「真是可怕的夢hor。」老周依然看著報紙,心不在焉地說著。
「但也給了我更多線索。」余玄說著。
這時,一隻黑色的老土狗從半開的鐵捲門縫靈巧地鑽了進來,熟門熟路地跑到余玄腳邊,親暱地用腦袋蹭他的褲腿,尾巴搖得像個小風車。余玄見狀,很自然地彎下腰,用右手熟練地撓了撓小狗的下巴和耳後。黑狗舒服地瞇起眼睛,發出嗚嗚的享受聲。
老周從報紙上方瞥了一眼這溫馨的場景,隨口說道:「這小黑倒是跟你很親,也不怕你身上的菸味。幸好你對狗毛不過敏,不然每天給牠這樣 rub 來 rub 去(蹭來蹭去),die咯。」
「是啊,」余玄接著老周的話接著講下去,「但我記得我對狗毛過敏。」
「你記錯啦,」老周說,「你真的對狗毛過敏還能每天這樣跟牠打打鬧鬧咩?」
「沒錯,所以這也是線索之一。」余玄的眼神銳利起來,彷彿在分析一個重要案件。
老周放下報紙,一臉「= =」的模樣,無語地盯著余玄。
「哎喲你,你是幹偵探幹到走火入魔是不是?什麼都要懷疑,連自己都要懷疑,Siao(瘋)啊?」
「我認為我自身的狀況跟我上一個案子很像。」余玄說。
「你大概是沒救lah!」
聽了老周的話,余玄沒有多說什麼,依然很專心地逗弄著腳邊打轉的小黑。
就在這時,一旁的老舊電視機裡,晨間新聞主播用一種略帶惋惜的平板語調播報著:
「……備受矚目的天才歌手兼作曲家趙昱河,昨日於大巨蛋的演出引發廣泛討論,PPT和BCARD的網友們普遍認為他雖演出保持一貫技術水準,但過去那種強烈的戲劇張力與直擊人心的情感共鳴已不復見,樂評普遍形容其表演『精準卻空洞』,尤其是最新這張專輯,原本備受期待的突破性轉變,聽來只是普通的和弦交錯,完全沒有他早期作品的那種源自生命痛楚的原始力量,越聽越芭樂……」
「……據了解,趙昱河三個月前曾低調接受涅槃公司的『記憶工程』服務,業界猜測這與他近期風格的轉變有直接關聯,這是繼去年的畫家林玥之後,又一位頂尖藝術家在接受記憶工程後出現創造力衰退的案例……」
「記憶工程嗎?真有趣。」余玄嘴裡嘀咕著。
「……對此本台也獨家採訪了涅槃公司的執行長高遠……」
新聞畫面切換到一間簡潔而充滿設計感的辦公室,高遠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高領毛衣,面對鏡頭,臉上帶著溫和的微笑,他的眼神冷靜而充滿說服力。
「關於趙先生是本公司客戶的說法,純屬未經證實的臆測。」高遠的聲音透過電視喇叭傳來,沉穩而清晰。
他微微前傾,話鋒一轉,突然廣告了起來:「現代人背負著太多不必要的記憶負擔。我們涅槃的技術能精準分離創傷情緒,保留寶貴的人生經驗。就像為心靈進行一場深度大掃除,讓您輕裝上陣。」
「這些人才是真正的藝術家,」余玄轉頭對老周說,「採訪可以鬼轉成置入,天生的藝術家。」
老周對此嗤之以鼻,隨後又若有所思地摸著下巴:「不過說真的,如果那個記憶工程真的這樣powerful,」他意味深長地看了余玄一眼,「那你那個折磨你十幾年的童年記憶,maybe有救咯。」
余玄聞言,眼睛微微一亮。
「確實是個一勞永逸的方法。」他站起身,「這個惡夢糾纏我十幾年,也該是時候跟它說再見了。」
「你想通就好,這樣我就不用再聽你說什麼自我懷疑的nonsense咯。」老周說。
然而,在余玄心裡,沒有什麼解脫與釋然,只有一個偵探終於鎖定了目標的冷靜決斷,他心想著也許能利用涅槃公司的能力來解自己身上的大謎團。

#1-02 不過敏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