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前,在涅槃公司位於三樓的辦公室內,沈明曦面前的平板上,是「S-0181」的大腦掃描圖。她回顧著檔案:蘇東昇,五十四歲,退役上校。長期飽受戰爭 PTSD 困擾,易怒、夜晚驚醒。申請刪除由蘇太太積極鼓勵,她堅信這是挽救婚姻的唯一方法。
這個案子也是花了許久時間,倒不是評估上有什麼疑慮,而是此案本人的意願一直都不高,最終是蘇太太一再堅持才決定接受記憶刪除工程。
「蘇先生,蘇太太。」明曦放下平板,臉上維持著專業的微笑,但聲音比平時多了一絲謹慎,「從數據來看,您的狀況非常理想,杏仁核區域的過度活躍已完全消除,您的情緒波動頻率降到了平均水準以下。蘇太太,您覺得呢?」
蘇太太坐在丈夫身邊,她穿著一件得體的羊絨大衣,但臉上的粉底難掩憔悴。她努力擠出一個放鬆的微笑:「他好多了,沈工程師!他現在每天都能睡滿七個小時,不再對著電視大吼大叫。這是我們二十年來最平靜的日子。」
「這就是我們技術的價值。」明曦說。
而蘇上校本人一直安靜地坐著,身軀挺拔,姿態標準,他向明曦點頭,表示認同妻子的陳述。
「很好。」明曦在平板上點擊了幾下,「接下來,蘇太太,請您移駕到隔壁的休憩區,我需要單獨與蘇先生進行一次『工程後認知面談』,確認記憶調整後的認知反應。」
「好的,當然。」蘇太太鬆了一口氣,似乎很高興能有機會去透透氣。她溫順地站起來,對丈夫露出一個開心的笑容,然後跟著小諭一起離開了諮詢室。
門無聲地闔上。房間內只剩下兩個人,以及數據機微弱的嗡鳴聲。
明曦將平板轉向他,露出一個放鬆些的表情,「現在只有我們兩人,蘇先生。請您用最坦誠的狀態描述一下:您感覺如何?」
「感覺確實非常好,以往的那些症狀完全消失了,不再幻聽,幾乎不再易怒,睡眠狀況也好很多,也不再做惡夢了。」蘇上校直視著她,語氣非常平穩。
「那就好。」明曦再一次檢查螢幕上的數據,確認他的生理數值跟和他自己的描述相吻合,這是又一次成功的記憶工程。
「我真沒有想到這項技術可以達到這個地步,沈工程師,你們非常偉大。」
「哪裡,這是我們該做的,也是我們公司一直努力的方向,利用記憶工程的技術帶給人們幸福。」明曦笑著回答道,她是真心地微笑,也是真心地認為記憶工程的技術將帶領人類進步。
明曦準備收起平板,結束這次面談,這也將會是S-0181的最後一次回診,今後蘇上校和蘇太太就可以開啟他們的「第二人生」了。
「幸福,當然。」 他的語氣保持著平靜,但明曦感到其中有一種微妙的斷裂感。
「怎麼了嗎?」
「那些年的戰場歲月,陪著我的,除了步槍、戰友外,還有我對妻子的愛。」他吞了吞口水,繼續說,「是對她的愛支撐著我度過那些艱難的歲月,也是那些痛苦的回憶,讓我更加確定了她是我要陪伴一生的人。」
「而現在我的記憶中,戰爭的畫面還在,但我現在觀看那些記憶,就像在翻看就沒有旁白的紀錄片一樣,只有資訊,沒有感受。」
「我認為這是你的意識正在重新適應。」明曦試圖解釋。
「我明白,我的意思是,我愛她,但我愛她的那種衝動,跟隨著被刪除的記憶一起消失了。」
「不是的,你所執行的記憶工程只有戰場記憶的其中一部分,是針對PTSD所設計的工程……」
「沈工程師,」蘇上校用誠摯的眼神看著她,語氣平穩地說出對現實的陳述,「我愛她的衝動並沒有被刪除,而是跟隨被刪除的記憶一起消失了。」
聽到這句話,明曦啞口無言。她一時半會兒不瞭解他的意思──難道自己做錯了嗎?這確實是一項完美的記憶工程,完全根治了他的所有症狀,刪去了他的所有痛苦。可當她看著眼前那雙平靜的眼睛時,卻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
看著她疑惑的神情,他趕緊說道:「我好像說太多了,不好意思。」
「也許當我太太鼓勵我做記憶刪除的那一刻,那個無條件愛我的她也已經消失了吧!」他嘆了口氣,目光望向遠處。
「感謝您的坦誠,蘇先生。」明曦喉嚨乾澀,她按下呼叫鍵,通知小諭,「面談結束了,請通知蘇太太進來吧。」
「曜文,關於蘇上校的案例,你怎麼看?」
此時,陳曜文正坐在三樓休息區的按摩椅上,連眼睛都沒睜開,「啊,是S-0181嗎?數據組發給我了,非常完美,零副作用,徹底根治,我正準備拿這個案例給新人培訓用呢,怎麼了?我漏掉什麼了嗎?」
「不是數據的問題,」她緩緩走到一旁的沙發坐下,「在最終訪談中他跟我說,他失去了愛妻子的衝動,那種感覺隨著他痛苦的記憶一起消失了。」
「他好像不是很開心。」明曦補充道。
「不開心?怎麼可能?」他說,「我連小諭的心理結報都看過了,他們夫妻倆開心得很不是嗎?」
「是這樣,但也不是這樣,」她有點一言難盡,「我在想我們在消除記憶的同時,也消除了一部分的靈魂。」
曜文終於睜開眼,坐直了身子,「靈魂?明曦,妳是工程師,不是哲學家。妳在跟一個被治癒的患者討論唯心主義嗎?」
「我懂你在說什麼,只是……」
「難道妳想讓他變回那個晚上對著妻子大吼大叫、隨時可能自殺的 PTSD 患者嗎?就算情緒光譜被削平真的導致極端熱烈的愛戀減少,但這有什麼關係呢?」
他關掉按摩椅,拿起咖啡,眼神冰冷地看著窗外,「如果痛苦和瘋狂,是獲得所謂『熱烈的愛』的必要代價,那麼我寧願我們的客戶都選擇平靜。這是『最少傷害原則』,我們沒有做錯。而且,他和他太太得到了想要的平靜與穩定,不是嗎?」
「確實是這樣啦!」明曦嘟著嘴,有點想反駁卻又不知道該反駁什麼。
曜文見她臉色蒼白,以為她只是被工作壓力壓垮了。他語氣軟化了一些,換上了一種體貼的同事情誼。
「別想太多了,明曦。」陳曜文站起身,帶著一貫的精英氣質,「我周末約了幾個同事去酒吧,一起放鬆一下,妳也來吧,妳需要從那些客戶的故事裡走出來。」
沈明曦抬頭看著他,臉上故意裝作很為難的樣子。
「不會又有家庭聚餐了吧?」曜文哀號著。
「開玩笑啦!」她笑著說,「你邀約我哪次不去了?」
曜文無奈地聳聳肩,臉上寫著「明明上次才被你拒絕」這句話。
結束了一週的工作,明曦走出涅槃總部,傍晚冰冷的空氣讓她略微清醒,他腦中仍在想著好幾天前蘇上校對她說的那些話。
她獨自走到公司附近的戶外休息區,試圖整理思緒。她習慣在西裝外套的內袋裡隨身佩戴錄音筆,用於非正式地記錄客戶的口頭摘要。她想將蘇上校的這段話單獨播放一次,試圖從那平靜的語調和謹慎的措辭中,再次捕捉那些被隱藏起來的、未曾明言的細微線索。
她按下了側邊播放鍵,卻沒有任何反應,她微微用指尖敲了敲筆身,想確認是不是卡住了,很快她就發現不對勁,她把筆舉到路燈下,才發覺這根本只是一隻普通的筆。
「這怎麼可能?」她喃喃自語。
這當她感到疑惑時,某個既陌生又熟悉的聲音響起:
「妳要找的東西在這裡嗎?」

#2-01 惟心主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