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的雜貨店位於舊城區一條不起眼的巷子裡,堆滿了各種過期或即將過期的日用品,空氣中混雜著廉價菸草和灰塵的味道,形成一種獨特的、屬於舊時代的氣息。
晚上十點,鏽跡斑斑的鐵捲門已經拉下了一半。老周正蜷在櫃台後那張吱呀作響的破舊藤椅裡,就著一盞昏暗的檯燈,用一支原子筆不耐煩地敲著老式計算機,身邊那台殼子發黃的收音機,咿咿呀呀地播放著音質失真的老舊流行歌曲。
晚上十點整,余玄推開了那扇漆皮剝落的木門,走了進來。
「這麼晚才回來啊。」老周頭也沒抬,「門關好一下可以不?外面這麼暗,你以為這裡治安很好咩?」
聽到這句話,余玄沒吭聲,只是隨手拉開了一個抽屜,裡面沒有零錢或雜物,而是鋪著一塊深絨布,其上整整齊齊地躺著兩把M1911手槍、兩顆催淚彈還有三大盒的.38口徑子彈,給了他一個「誰敢惹你」的意象式吐槽。
這正是這間雜貨店的另一個身分,舊城區的軍火、違禁品和地下情報的中轉站,也就是俗稱的黑市。至於老周這個人,雖說那張臉卻像是被生活用砂紙反覆打磨過,鬢角摻了星星點點的灰白,眼裡總是掛著一種常年睡眠不足的疲憊與淡漠,看上去很老成,其實也只比余玄大六歲,至於年輕的他是如何混到今天這個事業的,只能說:別問,你會怕。
「今天如何?」老周關上抽屜,繼續用筆敲著計算機。
「審核沒過,不能做記憶工程。」余玄悻悻然地說。
「還要審核啊?哇,這家公司很steady(規矩多)hor,以為自己是政府部門咩?」老周聲音裡似乎帶有幾分諷刺。
「是啊,尤其是對客戶的財務狀況。」余玄邊說邊把外套甩到椅背上,從口袋中拿出了一支銀白色的錄音筆,心不在焉地把玩著。
「哪來的筆啊?」老周瞥了一眼那支造型還算精緻的筆。
「『換』來的囉!」余玄聳聳肩,將錄音筆「啪」一聲輕巧地立在櫃檯玻璃上,「可惜沒有什麼有價值的線索。」
「說到線索,今天倒是來了個有趣的情報。」老周一手把攤開的帳本推到旁邊,一手從櫃檯下摸出一包菸,動作嫻熟地抖出一根。
「唉唷?說來聽聽!」余玄的身體微微前傾了一些。
老周又順手拿出來一個微型加密隨身碟,輕輕放在佈滿劃痕的玻璃櫃台上。
「今天打聽到,有人正在賣記憶咯。」老周的聲音壓低了些。
「記憶?什麼情況?」余玄伸手接過隨身碟,立刻接入加密裝置進行讀取。
「這份清單顯示,有個組織正從一些客戶手上,高價收購『愉快的記憶』,什麼初戀啦、家庭和睦啦、事業巔峰啦等等人生珍貴的體驗。」老周啪地點亮打火機,火光在他臉上掠過,他吸了第一口菸,吐出一縷淡灰色的煙霧。
余玄的目光掃過清單上的標題,臉色逐漸凝重。他看到了一筆長達三年的「與父親的完美旅行」的交易記錄,金額高得嚇人。
「為什麼有人會為了幾個臭錢把自己的記憶拿去賣?這個我真的catch no ball咯!」老周揮舞著夾煙的手,煙灰簌簌落下,他的語氣裡帶著真實的困惑。雖然他現在的生活並不富裕,但顯然他心中仍有一把公允的天秤。
「倒不如問,誰在花高價收購這些東西?」身為偵探的余玄很快就拋出了一個核心的問題。
「涅槃?」老周吐出這兩個字,「我不講 confirm 啦,情報裡沒有寫,但這很難不聯想到他們,可是他們買記憶做麼?」
「只有一種可能,如果他們買進記憶,就代表他們的記憶工程範圍,已經從刪除拓展到創造,他們可以植入記憶。」余玄聲音一沉。
「我記得二十多年前就已經立法禁止植入記憶了。」老周皺緊了眉頭,深深吸了一口煙,「窮人除了賣肝賣腎,現在還能賣記憶?這個資本主義真的是very ugly lah。」他的評論簡單粗暴。
余玄緊緊握著隨身碟,他知道這張清單證明了他先前的懷疑是對的。
「你知道嗎?」他抬頭,看著煙霧間的老周,「我就懷疑我的記憶是被植入的。」
「又來了!你想多了,大哥。」老周忍不住吐槽道,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的誇張,「誰要這樣做?為了什麼?你也只是個nobody,你真以為自己是小說的主角咩?」
他把煙灰彈到旁邊一個印著美女圖案的廉價煙灰缸裡,「而且這份情報hor,也maybe假的啦,搞不好只是有人亂丟出來抹黑涅槃的。」
「不要低估一個偵探的直覺。」余玄堅持。
老周聽後只是搖搖頭,「那你打算做麼?」
「我要查下去。」余玄的語氣平靜。
老周拍了一下桌面,「哎唷我就知道你會講這句lah!」他把菸往煙灰缸裡狠狠一壓,「你知不知道這種東西踩到邊都會送命的?不是在開玩笑的 hor!那些大公司,吃人不吐骨頭的。」
「我知道。」余玄整理椅背上的外套,「不知道的是你,開雜貨店開著開著開成黑市。」
「什麼黑市,我這個叫守望相助,我只想安穩過日子,沒有你那麼浪漫。」
老周又點燃了一根新的菸,但這次他沒有立刻抽,只是夾在指間,任由青煙裊裊上升,語氣放得很輕,像是怕被誰聽到:「安穩過日子──」
余玄看了看老周,他的眼神變得溫柔許多,他知道老周口中的「安穩過日子」是他哥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老周的哥哥當年任職於「安納芙琳Anavrin」礦業公司,職位是礦區的保全,某天卻突然音訊全無,公司一開始用一些迷糊仗的說詞搪塞家屬。而一個月後送來的,是一份死於礦難意外,連名字都印錯的死亡證明,這當然讓老周無法接受──明明是礦場門口的保全,怎麼會死於礦難呢?
那天之後,老周開始各種打聽、暗中查訪,查得越深,越發現公司的說法全是漏洞。而各種真假難辨的情報、見不得光的秘密,就是在這種對權威的極度「不信任」裡,像水流匯聚窪地一樣,慢慢流入他的店裡的。
於是,這間雜貨店就不可逆轉地轉變成了情報的轉運站,那些抽屜和地下室裡日益增多的軍火,也是從那時開始,作為「追查真相」的必要代價,慢慢累積起來的。
余玄知道這一切,他更知道老周此刻真正想說的是什麼:
如果有人能找到被掩蓋的真相,那個人一定不是「安穩過日子」的自己,而是站在他面前的這個兩光偵探。
老周又抽了幾口菸,想了一下,乾脆伸手從抽屜裡摸出一串鑰匙,重重放在桌上,「樓下那個軍火櫃,隨你挑用,自己防身lah。」
余玄一看,嘴角勾起一抹笑,「哇,老周,嘴硬心軟,夠兄弟!」
老周翻了個白眼,「哼,你死了我多麻煩的咧!還要幫你收屍!」
余玄笑了笑,接過了鑰匙,連同加密隨身碟一起塞進口袋內。
「對了,這個隨身碟我先收下了!」
「我有說可以咩?這條情報我用兩盒子彈換的咧!」老周說,「你得用錢買,當我跟那個院長一樣做慈善咩?」
「三八兄弟!計較啥!」
「柑領蜊仔──湯咧!」

#1-06 抽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