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鐘後,當余玄再次從地下室走上來時,已經換上了一件乾淨的灰色T恤和牛仔褲,頭髮雖然還有些濕潤,但整個人看起來總算不那麼像個變態了。
「這樣可以了嗎?」看著他的模樣,明曦無奈地嘆了口氣,隨即恢復嚴肅的神情。
「在開始之前,有件事必須先說明。」她神情專注地看向余玄,「每個記憶工程師,包括我,都有一種特殊體質,能夠『感知』並進入他人的記憶景觀。」
余玄臉上閃過一絲驚訝,但很快被興味盎然取代,「讀心術?」
「不完全是,這更像是一種……被動的共鳴。我需要你完全放鬆,摒除雜念,專注且清晰地回想我要求你回憶的特定片段。當你的精神足夠集中,而我的感知與你同步時,我就能『看』到你所建構的記憶場景。」
「太酷了!這根本就是超能力啊!」余玄的眼睛發出光芒,像個發現新玩具的孩子。
她稍稍停頓了一下,又接著說:「沒有公司的儀器輔助,過程會很粗糙,畫面可能模糊,細節缺失,就像信號不良的舊電視,而且這對我的精神負擔很大,不過,如果只是要初步印證你記憶中的那幾個矛盾點,理論上應該綽綽有餘。」
「這是天生的超能力嗎?後天能培養嗎?妳們怎麼確保不會把客戶的隱私全部看光?」余玄的問題像連珠炮一樣迸出來,「那我是不是不能亂想,不然妳會看到什麼不該看的?」
「余玄!」明曦眉頭緊蹙,聲音陡然轉為嚴厲,「你認真一點!這不是遊戲!沒有儀器輔助,我的精神必須高度集中才能捕捉到有效訊號,你任何一點分心或雜念,都可能導致讀取失敗,甚至對我們兩人都造成精神衝擊!如果你無法保持專注,現在就結束!」
她嚴厲的喝斥像一盆冷水,瞬間澆熄了余玄過度的興奮。他愣了一下,隨即收斂起玩鬧的表情,難得地顯露出正經的模樣。
「明白了,」余玄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專注,「我需要做什麼?閉上眼睛?」
「閉上眼睛,盡量放鬆,我會引導你。」明曦的聲音變得輕柔而具有穿透力,「準備好了嗎?我們要開始了。」
「放鬆,」明曦閉上眼睛,聲音變得低沉且富有韻律,像遠處傳來的鐘聲,指引著方向,「感受你的呼吸,讓雜念如同雲霧般飄散……將你的意識,專注於我的聲音……」
她停頓了片刻,讓余玄跟隨她的指引調整狀態。
「現在,」她的聲音如同在平靜湖面投下一顆石子,「讓時間倒流……回到你十二歲那年,火災發生的那個夜晚……」
不出一分鐘,余玄的精神很快隨著她的聲音沉入。此時明曦睜開眼睛,但她眼前看到的已經不再是老周的雜貨店,而是一片模糊的、由橙色和黑色構成的混亂火場,她看見了濃煙和翻騰的火焰,以及木材燃燒的劈啪聲。
「現在專注於你左手的灼燒感,」明曦輕聲引導,「感受那個痛覺,那個烙印。」
明曦的精神鎖定在余玄的左手手臂,在她的感知中,那片記憶景觀在左臂部位突然變得極其清晰:她能感覺到滾燙的熱浪,聽到皮膚被灼燒的聲音,以及強烈的、讓他顫抖的劇痛感。
明曦沒有停下來,她強忍著精神上的眩暈,將自己的意識如同探針般,迅速導向余玄記憶中的其他關鍵矛盾點。
「現在,回想你童年生病的細節。」
記憶景觀中,場景快速切換,明曦以一個孩子的視角躺在床上,感受到發高燒眩暈感……而余玄去年的檢查報告並沒有抗體,卻在童年記憶中有感染麻疹病毒的記憶。
接著同樣的方法,她也驗證了記憶中的他確實是對狗毛過敏、且是個左撇子,種種跡象似乎都和他的生理狀況不符。
所有的疑點,都指向同一個駭人聽聞的結論:「難道……他的記憶真的是被植入了?」這個念頭第一次如此真實地撞擊著她的信念。
「可以了。」明曦收回意識,劇烈的精神反噬讓她的大腦一陣刺痛,她大口喘著氣,額頭滲出了汗水,全身因精神透支而顫抖,下一秒她感到頭暈目眩,腳步踉蹌。
「喂!」余玄心頭一緊,反應極快地跨前一步,結實的手臂穩穩扶住了她的肩膀,「妳還好嗎?」
「我沒事,」她回過神,略顯倉促地從他的攙扶中起身,「這是正常的,沒有儀器輔助,強行建立深度連結的代價本來就比較大。」她大口緩了幾口氣,視線刻意避開他帶著關切的眼神。
余玄看著她罕見的、帶著一絲狼狽卻又強裝鎮定的側臉,原本想說些玩笑話,最終卻只是低聲說:「……辛苦妳了。」
「沒什麼,沒事。」然而比起現在生理上的暈眩,還有一件事令她極度在意。在瀏覽余玄記憶的過程中,她總覺得這些記憶有種難以言喻的……「割裂感」──並非內容不連貫,而是這些記憶單元之間,似乎存在著某種微小的、不自然的縫隙,她進行過無數次記憶讀取,從未有過這種奇怪的感覺。這讓她非常不安。
「怎麼樣?有什麼發現嗎?」余玄看她狀況稍微好轉了一點,忍不住問。
「雖然很不想這樣說……」她腦海中飛速地消化剛才得到的所有資訊,「不能排除記憶植入的可能。」
其實她真正想說的是:記憶植入的可能非常高,但她一時之間還無法接受這個衝擊性的結論,才改採用這種比較委婉的說法。這意味著她所信仰的技術,甚至她所服務的公司,背後可能隱藏著一個巨大的、違法的秘密。
同時她又看了看眼前的余玄,令她感到驚訝的是:他怎麼能如此客觀、甚至可說是抽離地,對構成「自我」最核心的記憶保持這種程度的懷疑與開放心態?這份對「真相」近乎偏執的追求,遠超過對「自我認同」的執著,讓她這個習慣了在既定框架內尋找答案的人,感到既震撼又欽佩。
「妳很驚訝嗎?」余玄觀察到她的表情。
「確實,」明曦坦承,嘴角微微上揚,「事情越來越有趣了。」
「哦?真不像你會說的話。」
「我跟你很熟?」明曦輕哼一聲,故意別過臉去,「才見過幾次面就裝得好像很了解我。」
余玄被她這難得俏皮的模樣逗笑了。
「笑什麼啊!」
「沒什麼。」余玄擺擺手,明曦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我想到一個關鍵點,或許是突破口──『靛魂石』。」
「電……什麼東西?」
看到余玄疑惑的眼神,她解釋道:「那是涅槃用於儲存從客戶腦中『刪除』下來的記憶片段的特殊載體。按照規定,這些載體在定期加密後,會被運往一處高度保密的設施進行最終銷毀。」
「所以,所謂的『記憶刪除工程』其實有兩階段:一是移轉到你說的靛魂石上,二是將它們銷毀。」余玄總結道,他馬上就掌握了關鍵所在,「如果這些石頭沒有被銷毀,而是……被用於其他目的,商品化的目的。」
明曦點了點頭,神情轉為嚴肅。
「妳有查閱那些石頭的權限嗎?」
「沒有,」她看了看余玄,突然有種使命感油然而生,「但這秘密有可能藏在公司內部某處,我會試試看。」
「完美,」余玄笑著說,「妳主內,我主外。」
明曦聽到余玄疑似雙關的話語後則是翻了個華麗的白眼。
「幹嘛這樣!我是說我們的調查,一內一外這樣互相配合啦!」余玄伸出了友誼的手,「合作愉快?」
明曦停頓了一下,這才不情願地握手,「合作愉快。」
她沒再多說,轉身推門離開,高跟鞋的聲響逐漸遠去。
門上的鈴鐺還在微微晃動,樓梯口就傳來腳步聲。老周慢悠悠地晃下來,嘴裡還叼著剛才那根沒點燃的菸。
他一臉八卦地湊到余玄旁邊,模仿明曦精神透支時的喘息聲,一個嬌喘跌到余玄的懷裡,「妳還好咩?啊!我沒事啦!」
「喂!」這次換余玄翻了個白眼,給了老周合理的警告:「幸好她走了,不然就不是記憶刪除那麼簡單,她會直接把你的腦袋切除。」

#2-05 合作愉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