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要找的東西在這裡嗎?」
某個既陌生又熟悉的聲音響起在她身後響起。明曦猛地轉身,發現余玄正坐在不遠處的一張長椅上,身形隱藏在黃昏的陰影裡。他的棕色夾克內穿著白色素T-shirt,胸前一條紅石項鍊顯得特別顯眼,嘴角還帶著一抹欠揍的笑容,在指尖緩緩旋轉著一支銀白色的錄音筆,那正是明曦的那一支。
「你!」明曦的聲音充滿了壓抑的怒火,她立刻認出了那張臉。
明曦回憶起當天自己在走廊和這個冒失鬼相撞的場景,當時她倒在地上,一抬頭,看見的就是這個男人,現在想來,那根本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扒竊!
「就是那個時候……你這個小偷!」明曦咬牙切齒。
「什麼小偷,只是跟你換一支筆而已,」余玄痞痞地笑著,「這魔術還精采嗎?」
「把它還給我!」
余玄早已聽過這支錄音筆的內容,只是她和她的客戶之間的閒聊,對余玄而言不是什麼太有用的情報,但對她而言可能就不同了。
「工程師小姐,如果最重視客戶隱私的涅槃,發生了洩漏客戶個資的醜聞,會怎麼樣呢?」
「你!」
「這樣貴公司和妳辛苦建立的專業形象應該會受到嚴重的打擊吧!」
「你是在威脅我?」
「沒錯,總之,要還給妳可以,我們來做一樁交易。」
一聽到要「交易」,明曦腦海裡便浮現那天,當眼前這傢伙被壓制在地時,對她露出微笑和比出手指愛心,她此刻頓時明白了──眼前這個噁男,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從跟蹤、碰撞到現在拿著把柄威脅,最終目的就是為了纏她身子!
一股強烈的厭惡感瞬間湧上,她下意識地用雙臂緊緊護在胸前,後退半步,拉開距離,聲音因憤怒和鄙夷而顫抖:「你死心吧!我跟你這種人,沒什麼交易好談!你想都別想!」
余玄看著她這過激的防禦反應,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明白了什麼,混合著哭笑不得和一絲被誤解的無奈──拜託!妳的身材還沒到那個評估員的一半咧!
「欸不是,妳該不會是以為我……」他話說到一半,似乎覺得解釋起來很麻煩,最終只是嘆了口氣,將錄音筆在指尖轉了一圈,「算了!我的交易內容很簡單:協助我調查幾個關於『記憶工程』的問題,筆就還妳,就這麼簡單,跟妳的……身體,沒有半毛錢關係。」
「我拒絕。」也許是對正義的堅持,她並不想低頭屈服。
明曦斬釘截鐵地說:「涅槃的技術細節是最高機密,你現在的行為已經構成勒索,你會為此付出代價。」
聽完明曦的話,余玄臉上那絲無奈的痕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近乎疲憊的冷漠,他輕輕掀開夾克的下襬,露出了穩穩插在腰帶上的黑色手槍槍柄,那冰冷的金屬光澤,在昏黃的街燈光線下發出一聲無聲的咆哮。
「大工程師,希望妳能審時度勢。」
看見對方來硬的,明曦縱使不願意也只能答應下來,她微微點頭,表情堅定,縱使眼裡還有一點恐懼。
「我先表明身分,我是余玄,職業是偵探。」
「帶槍的偵探?」明曦語帶諷刺,「真是敬業。」
余玄沒有多說什麼來回應,反而是直勾勾盯著她那張臉。
「妳幹嘛?」明曦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防備地後退半步。
「太沒禮貌了吧!」余玄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說,「按照社交禮儀,這個時候不是應該換妳自我介紹嗎?」
「……沈明曦,涅槃的首席記憶工程師。這樣可以了嗎?偵探先生。」
「讚哦!那我開始問啦!」
明曦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傢伙到底有什麼毛病?
「我就斬釘截鐵地問了,涅槃公司是否有在做記憶植入工程?」余玄問。
「當然沒有,記憶植入可是明令禁止的。」
余玄隨即拿出那個加密隨身碟,「我這裡有份證據顯示有『愉快的記憶』的買賣紀錄,我想知道買家是不是你們公司?」
明曦查看了這份檔案,她覺得不解,怎麼會有人出售自己的記憶?
「涅槃是合法合規的公司,只有收錢進行『刪除』工程,完全沒理由花錢收購任何人的記憶。」
「如果涅槃有『植入』工程完全就說得通,涅槃收購這些記憶,為那些上流社會提供植入服務,無視法律明明白白地剝削底層。」
「很大膽的推論,偵探先生,」她顯然不以為意,「你的這份資料哪裡來的都不知道,再說一個excel表格上面寫幾個項目幾個數字能代表什麼?」
她直視余玄,「與其糾纏我,你更該去查查,是誰編造了這份清單,目的又是什麼。」
「難道妳從來沒有執行過植入工程?」余玄緊盯著她的眼睛。
「我從五年前進入公司以來到現在,所經手的一百八十幾個案子都是記憶刪除工程,我是如此,其他記憶工程師也都是如此。」
她的眼神坦蕩,語氣斬釘截鐵,余玄在她臉上找不到一絲說謊的痕跡。
這份過於純粹的誠懇,反而讓余玄的心沉了下去。如果她沒有說謊,那只有兩種可能:一是這份情報為假,涅槃真的是一切合法謝謝指教;二是情報為真,而這位「首席」工程師的權限也接觸不到核心機密。
「這樣啊……」余玄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問完了嗎?可以把錄音筆還我了嗎?」明曦有點不耐煩地說。
「妳想聽聽我的故事嗎?」余玄抬頭望著窗外,語氣突然變得有些……文青?
「不想。」明曦秒回,沒有絲毫猶豫。
「在我十二歲的時候……」
「欸不是!你聽不懂人話嗎?」
「我的父母死於火災,我因此受了傷,在手臂上留下了疤痕。」余玄語氣平靜,像在敘述別人的故事,「這痛苦的回憶纏繞我至今,我還常常做惡夢……」
「你現在是在賣慘嗎?這段故事我聽過了!」
「咦?妳怎麼知道?」
「我聽我們評估員講過,」她依舊保持著不耐煩的語氣,「如果你想做記憶刪 除工程大可以照程序來,公司也有貸款可以申請,你自己擅闖管制區域被列為黑名單,我是幫不了你。」
聽到貸款余玄就來氣,五十年的貸款耶,開什麼玩笑?
「在我的記憶中,我用左手寫字、拿筷子,但我現在是個右撇子。」余玄自顧自地說。
「然後咧?干我屁事!」
「這是疑點一。」他接著說,「在我的記憶裡,我下意識地舉起左手阻擋飛濺的金屬殘片。」
他緩緩捲起夾克袖口,露出光滑、健康的左手臂,「但卻沒有留下疤痕,這是疑點二。」
「疑點三,反而是我左下腹部有槍傷疤痕,但我完全不記得它是怎麼來的。」
「還有我明明記得我對狗毛過敏,但我現在卻沒有。」
「你想表達什麼……」
「最後,」余玄打斷了她,「我清楚記得我小時候感染了麻疹病毒,但我去年的體檢報告卻沒有驗出抗體。」
明曦看著他,彷彿在等待他這個大偵探的結論。
「我有理由相信,我的記憶不是我的。」這是他最後的總結,「而能有植入記憶技術的,也只有涅槃了。」
「所以你懷疑自己的記憶被篡改了?」明曦嗤之以鼻,「這太荒謬了!」
「你只是害怕你的創傷記憶,才說那是別人的,這是一種心理逃避,也是很常見的現象。」她維持著專業的語調,「當你有了『不是自己記憶』的想法,就開始扭曲自己的其他記憶,誤以為自己對狗毛過敏,誤以為自己以前是左撇子罷了。」
余玄靜靜地聽她說完,沒有反駁,反而點了點頭。
「說得好,非常合理的專業判斷。」他向前一步,雙手一攤,「那麼,身為頂尖的記憶工程師,妳現在就可以拿走我的記憶,親自檢查一下,我有沒有扭曲『我的記憶』?」
「夠了,這種鬧劇要持續多久?」明曦仍然不以為意,只當這是對方黔驢技窮的胡攪蠻纏。她雙手抱胸,臉上寫滿了不耐,「問完了嗎?可以把東西還給我了嗎?」
看著她那拒自己於千里之外的冷漠側臉,余玄知道今晚不會有更多進展了,他只能點了點頭,把錄音筆丟給了她。
明曦接住筆,沒有道謝,甚至沒有再多看余玄一眼,立刻轉身,高跟鞋敲擊著水泥地,發出清脆而決絕的聲響。
余玄則站在原地,慢條斯理地從口袋摸出菸盒,然後從口袋掏出那把曾用來威脅她的槍,將槍口湊到嘴邊,拇指扣下扳機。
喀嚓──微小的火苗,從槍管中穩穩地竄了出來。
這一幕被正巧回頭的明曦看見,這才發現剛才被拿來威脅他的手槍竟然只是槍型打火機。她看著他,氣得說不出一個完整的句子,而他只是用夾著菸的手朝她揮了揮,順便給她一個賤賤的鬼臉。

#2-02 交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