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如何開始談論一個關於海、關於海中物,以及家鄉情感的課程呢?
台灣是一座海島,與海的互動是日常。漁村、港口、海邊……都是圍繞在我們生活周遭的風景,依賴海洋維生的工作從未消失,但我們對海洋的理解,卻常停留在表面。我們真的了解海嗎?我們是否曾深入探問過自己與海之間的情感關係?閱讀達悟海洋文學作家夏曼·藍波安的作品時,我第一次意識到,海洋不只是地理環境,而是文化與身體的一部分。他說我的身體就是海洋文學,並強調「身體先到的文學」,認為達悟人的生命節奏與海洋同步,文學透過身體落地。在他的文字中,海洋是敘事主軸,而人只是順應潮汐而生的存在。這種把自然視為主體的世界觀,讓我強烈感受到一種謙遜而深沉的海洋情感,也讓我重新思考我們如何在教育中談論海洋。

夏曼藍波安作品
這樣的感受,在我訪談高雄彌陀一位返鄉青年後變得更加具體。他選擇返鄉養魚,同時經營咖啡館,並培養下一代對水產養殖的理解與技術。從他身上,我看到的不只是職業選擇,而是一個人被土地與海洋滋養後,反過來守護家鄉的過程。成長裡的生活經驗,構成了他想留下來的理由,也長出了地方得以延續的力量。
對許多人而言,蘭嶼是個很遠的小島,彌陀是地圖上一個小黑點,甚至未曾聽聞;但對在那裡長大的人來說,蘭嶼的海、蘭嶼的月亮與潮汐、蘭嶼的男人女人魚,還有彌陀的魚塭、夜晚提早熄滅的路燈、受空軍機場限高的建築,以及中正路上煮虱目魚丸的味道,都構成了難以取代的記憶與情感。這種地方感,是外來者難以模仿與再現的,都市人如我站在外面張看,永遠是個外人。
訪談過程中曾提及韓劇《海岸村恰恰恰》裡的公辰漁村,返鄉青年說戲裡的漁村生活其實就是他們的日常。後來我特地去看了這齣劇,想了解漁村的日常生活是如何,才發現戲裡呈現的漁村與都市非常不同,明明節奏慢、人口簡單、有點不便利的物質環境等等都不是生存的有利條件,但奇怪的是,卻會讓人感到一種嚮往。

海岸村恰恰恰劇照(截至官網)
我想,並不是嚮往勞動力本身,而是一種好像在都市裡找不到的生活型態。在那個生活型態裡,人跟人之間關係緊密,誰是誰?家裡有哪些人?最近發生什麼事?……村民大致都知道。小地方,每個人都有一個位置,在別人的心上。
帶著戲劇給我的感覺,我再次回想蘭嶼與彌陀,它們既不是都市中心,也不是經濟重鎮,甚至非常的邊陲。地方不大,人口不多,街道簡單而直接,但也正因如此,人活在這樣的地方,是容易被看見的。韓劇《海岸村恰恰恰》的女主角最終愛上公辰這個地方。她被治癒的,不全是無敵海景或是緩慢節奏,而是那裡的人——那些會多問一句、會主動靠近、會把他人生活放進心裡的人。
海洋漁村的魅力,也許正來自於這種看似簡單的生活方式。人與人關係緊密,土地環境也是如此。依賴海洋維生,使人不得不長時間觀察天象與海象:風向的變化、潮汐的起落、月亮的圓缺、海洋的細微顏色變化、季節的更迭……,這些都不是書本上的知識,而是反覆經歷之後,刻進身體裡的記憶。人不是用理解去認識自然,而是用生活去回應它。。
夏曼·藍波安曾提到,達悟人描述傍晚,並不說太陽下山,而是說「太陽下海」。這樣的語言,本身就帶著觀看世界的視角。沒有手錶的人,會從太陽離開海平線的高度,去推估當下的時辰;沒有精密儀器的人,卻能準確感知風與潮的變化。
在這樣的生活裡,時間不是被切割的刻度,而是隨著自然緩慢流動的節奏。人貼著大地與海洋過日子,每一個判斷、每一次選擇,都建立在與環境長期共處的經驗之上。
也因此,那些看似簡單的日常,其實一點也不簡單。那是一種與自然長時間磨合之後,才得以形成的生活智慧。而這樣的生活,讓人感到踏實——不是因為它沒有不確定,而是因為人始終知道,自己正站在與天地相連的位置上。
這樣的智慧,正是我在海洋教育中最想帶給學生的部分——不是只認識海洋,而是理解人如何在海的邊緣生活,並與之長久相處。

海洋教育
這些閱讀與訪談的經驗,讓我逐漸意識到:海洋不只是自然科學或產業議題,它同時也是文化、情感與地方記憶的集合體。因此,我開始思考,是否能透過一系列課程,讓學生從文學、影像與在地產業的交會之中,重新理解海洋與自身的關係。
於是,「吹海風系列」的海洋教育課程便在這樣的提問與感受之中逐漸成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