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災區支援的抽調工作後,宋語湘回到了熟悉的鑑識實驗室。
推開那道沉重的氣密門,空氣中永遠飄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帶點苦澀的乳膠味,以及精密儀器運轉時產生的微弱臭氧味。
這裡的光線永遠明亮得近乎刺眼,白色的無縫地板與不鏽鋼長檯折射出冷硬的光,任何一粒不屬於這裡的塵埃,在強力的排風系統與無影燈下都無所遁形。
對宋語湘來說,這份近乎真空的純粹,遠比山區那種混亂且充滿變數的泥濘讓她感到安心。
接下來的幾天,宋語湘幾乎與外界斷絕了聯繫。她的感官被縮小到顯微鏡的目鏡之中,先是花了兩天時間處理那個卡通書包的物理除污。
她細心地用軟毛刷剔除纖維間的黃土,進行影像存證,確保每一處磨損都留下了紀錄。接著,她又用了三天的時間,在枯燥且繁瑣的行政程序中奔波。
她不自覺地加快了腳步,親自追蹤每一個簽核流程,終於趕在週五深夜前,跑完了檢察官關於災區遺物發還核准的所有程序。
當她處理完最後一捲厚重的卷宗,疲憊地走出辦公大樓時,整座城市早已陷入了沉睡。
凌晨兩點的街道空曠得寂靜,只有幾盞路燈在濕潤的路面上投下昏黃的倒影。
宋語湘握著方向盤,獨自開著車在城市裡漫無目的地繞了一會兒。原本緊繃的神經在冷氣的吹拂下稍微放鬆,胃部隨之而來的空虛感卻開始猛烈地拉扯著她的意識。
這幾天她幾乎靠便利商店的飯糰撐著,現在,她渴望一點帶溫度的東西。
她熟練地轉動方向盤,往平日裡最喜歡的那家二十四小時火鍋店前進。
抵達店門口時,她有些驚訝地挑了挑眉。或許是因為週末前夕,吃宵夜的人潮比預想中多出不少。
店門口停滿了機車,暖氣從門縫中滲出,與凌晨的低溫交織成一片白霧。正當宋語湘看著候位人次打算轉身離開,重新回到冷清的車廂時,眼尖的店員叫住了她。
「小姐用餐嗎?不好意思,今天店內生意比較好,前面候位客人還有三組。不過,如果小姐是一位用餐,且不介意共桌的話,現在內側剛好有一個位置可以幫您帶位。」
宋語湘遲疑了兩秒。她一向不喜歡與陌生人共處於狹小的空間,但想到那滾燙的昆布湯底與鮮嫩的霜降肉片,胃部的抗議最終戰勝了社交排斥。
她輕輕點了點頭,跟著店員往店內走去。
這家店是她的秘密基地,餐點紮實、用料講究,最重要的是,這裡有一種不需要與人交際的自在感。
隨著她推門而入,身後的自動門緩緩合上,懸在木質門檻上的銅製鈴鐺發出清脆的「叮鈴」聲。門廊上的招牌在黑夜中閃爍著暖黃色的 LED 燈——不打烊的座標。這名字在寂寥的凌晨兩點,顯得格外溫柔。
店內煙霧繚繞,熱騰騰的蒸氣在冷空氣的撞擊下,瞬間模糊了語湘的護目鏡——不,現在她沒戴護目鏡,只是那股溫熱讓她的視線有一秒鐘的失焦。
「這邊請,對面的先生也是一位,餐具已經為您準備好了。」店員俐落地放下菜單,轉身去招呼下一位客人。
宋語湘隨手抓起垂落在肩上的褐色捲髮,用隨身帶的黑色髮圈紮成一個乾淨的馬尾。
她一邊低頭從包裡翻找手機,打算確認一下明早的行程,一邊拉開木椅坐下。等到她終於把擋在眼前的幾縷碎髮撥到耳後,抬起頭準備拿起菜單點餐時,整個人卻僵在了原地。
隔著氤氳升騰的白煙,對面那個正低頭吹著熱湯、試圖緩解疲憊的男人,也在此刻察覺到了對面的視線,疑惑地抬起了頭。
白煙散去,那張洗淨了災區塵土、顯得清亮卻依舊帶著一絲倦意的臉孔,就這樣突兀地闖入了她的視界。
男人手中握著湯匙,動作停格在半空中,原本因為熱氣而顯得柔和的眼神,在看清對面座位的女人時,瞬間迸發出驚愕與難以置信的光芒。
「宋小姐?」
江彥珩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在寂靜深夜裡被命運擊中的戰慄感。
宋語湘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琥珀色的瞳孔在燈光下閃爍了一下。她沒想到,在這個號稱「不打烊」的座標點,她避開了所有計畫中的變數,卻撞見了這輩子最難以用精密儀器解釋的巧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