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素惠

我盯著白板。王阿姨一筆一畫寫著數字,像在替某種隱形的宇宙建立座標系。那些數字本來應該有意義,甚至關乎未來,但那一刻它們卻變成一種遙遠的訊號,像外星文明發來的密碼。我咬了一口還帶著微溫的肉包,油脂在舌尖擴散,腦袋卻開始變得遲鈍。晚餐時間總是這樣,現實與夢之間有一層薄薄的膜,人容易滑進去。
我試著調整坐姿。椅腳發出細小的聲音,像一種提醒,又像某種預兆。腳在桌子底下移動,尋找一個比較舒服的位置,或者說,一個比較適合接收訊號的角度。然後,不小心地,我碰到了她的腳。
沒有閃開。
那一瞬間,時間沒有停止,但變得很慢。慢到可以聽見自己血液在身體裡流動的聲音。那雙腳安靜地存在著,沒有抗拒,也沒有回應,就像一座沉默的島。
我把腳輕輕移開,又再靠近一點。這次更小心,像兩只酒杯在空氣裡試探性地輕觸。她依然沒有動。
事情變得奇怪起來。
我的感官開始重新分配。原本負責接收世界的眼睛退居二線,腳掌卻成了最敏銳的器官。那裡的每一條神經都被放大,像有人把音量旋鈕轉到最大。我可以感覺到她的溫度、她的存在,甚至某種說不清的節奏。
我把腳收回來,像從高壓電線上撤手。整個人突然清醒,清醒得有點過頭。那種感覺並不危險,但帶著一點灼熱,好像再多停留一秒,就會留下痕跡。
於是我做了一件現在想起來仍覺得不可思議的事。
我把拖鞋悄悄脫掉。
腳掌裸露在空氣中,有一種奇怪的自由感。我慢慢地,把腳抬起來,然後貼上去。這一次沒有任何阻隔,像某種祕密的開關被按下。她的腳依然沒有移開。
電流確實存在。
它從接觸的地方出發,沿著神經一路往上,穿過小腿、膝蓋,最後抵達心臟。心跳開始加速,像被某種看不見的節拍器控制著。那不是疼痛,也不是快樂,而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狀態,帶著輕微的暈眩感。
我不知道那樣的動作維持了多久。也許只有幾秒,也許已經過了一整個世紀。時間在那裡失去功能,只剩下一種持續的接觸。
白板上的數字消失了。王阿姨的聲音變成水裡的回音,模糊而遙遠。整個世界縮小到桌子底下那一小塊空間。
我終於忍不住回頭。
她也正看著我。
臉頰帶著一點點紅,像晚霞剛好停在那裡。她沒有躲開視線,甚至還對我笑了一下。那個笑容不誇張,也不刻意,像一個早就知道答案的人,在等我自己發現。
很多年後,我回想起來,總覺得一切都是從那個笑開始的。
她叫素惠。名字有點舊,像從另一個年代借來的。但她本人並不舊。她的笑聲很乾淨,性格也直接,像午後沒有風的天空。她不是最耀眼的那種人,但你很難忽略她的存在。
至於王阿姨的教室,則是另一個完全不同的宇宙。
那是一間普通的房子,藏在岡山的某條巷子裡。外觀看不出什麼特別,但裡面裝著許多人的未來。王阿姨一個人教英文、數學、理化,像一支小型的軍隊。她的人生也有點像小說:從地攤後面讀書,到台南女中畢業,再到婚姻與現實之間找到一條自己的路。
她很認真,認真到近乎固執。
但那天晚上,我完全聽不見她在說什麼。
血液在體內奔跑,像一群失控的旅客。神經被一一點亮,整個人變成一張過度敏感的地圖。那是我第一次意識到,身體可以有自己的語言,而且往往比理智更直接。
素惠在桌子底下的沉默,比任何一句話都清楚。
下課後,她給了我電話號碼。
在那個沒有手機的年代,那幾個數字幾乎等同於一扇門。一旦撥出去,就會進入另一個世界。那世界不一定比較好,但肯定不同。
後來的事情,的確像某種預先寫好的劇本。我們開始見面,開始說一些不必要但又非說不可的話,開始在城市裡尋找彼此的影子。
但如果要追溯源頭,我還是會回到那個晚上。
一間普通的補習班,一塊寫滿數字的白板,一雙沒有閃躲的腳,和一個剛剛學會如何接收世界的少年。
有些風暴,是從腳開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