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無限城的顛覆,究竟模糊了人與鬼世界的界線與極限,還是向遙遠未來指出人之所以為人的無限?——而在這之中的答案,便是永恆所在。
在追完漫畫後,腳步已經止於無限列車劇場版許久了,這次為了在大銀幕上看無限城,因此又重拾動畫。在這期間,看著動畫回想著漫畫整體的劇情,自己其實一直在想為何《鬼滅之刃》能夠打動如此多人的心,是觀看門檻低?是人設鮮明?是親情、奉獻與責任總是最能與人共鳴?還是直到現在仍爭吵不休的:動畫拯救了漫畫?
或許各方面都是可能,而我也並非專業鬼滅粉能一一詳細研究出關鍵點,只是當看著電影最後集結所有在無限城戰鬥的人們身姿那幕,心中突然回想起〈柱訓練篇〉結尾產屋敷耀哉對無慘所說的那番話,覺得似乎找到了屬於我自己的答案,同時那也是我對〈無限城篇〉(因此接下來有可能會涉及《劇場版「鬼滅之刃」無限城篇 第一章 猗窩座再襲》之後的劇情,請慎入),甚至也可以說是整部《鬼滅之刃》的感想。
「無慘,你的夢想是什麼呢?這一千年來,你究竟在做著什麼樣的夢呢?你夢想著永恆,夢想著不滅,你的夢想不會實現的。我知道永恆是什麼,所謂的永恆是人們的想法,人們的想法才是永恆,永遠不滅。
這一千年來鬼殺隊始終沒有消失,雖然有許多可憐的孩子們死了,但它從來沒有消失過。這個事實現在就證明了你剛剛說無聊透頂的人們的想法才是不滅的。無法原諒蠻橫奪走,自己重要之人性命的人,這個想法永遠不變。」
承接著這番話,開啟的最終戰舞台是一座無限擴張的城,沒有規則、方向與秩序的這一片空間,當所有鬼殺隊與鬼墜落其中的那一刻,人與鬼之隔彷彿也隨之瓦解,像是預示著,或者說更加明確地將《鬼滅之刃》一直以來的敘事主軸之一顯露:當鬼還不是鬼之前,身為人的過往被揭露時,人與鬼分明的立場在某一瞬間似乎被動搖,到底怎樣的人才會變成鬼?到底怎樣才是「人」?

因此在進入無限城後,最初登場的故事是童磨和獪岳。從小面對眾多人們的苦惱與煩憂,童磨身為人時,便以一種從生理和自然法則的角度,或者說就是人和鬼的基本定義去看待生命,認為生命如此短暫脆弱,世界如此殘酷,身而為人本身就是一種徒勞,為何人們總是要為此執著為此奮力掙扎呢?竟然人的死毫無意義,那就讓成為鬼的自己給人了結,那何嘗不是幸福?童磨以此創立的萬世極樂教,儼然與鬼殺隊形成強烈對比。
「就算殺了我,鬼殺隊也不痛不癢,我個人並沒有那麼重要。這種與他人想法之間的連繫,你應該無法理解吧?——我剛才說我個人沒有那麼重要,但我的死並不會毫無意義。」
同時彷彿也是對產屋敷耀哉最後所說的一種回應與辯駁,無論是成為神還是鬼,從香奈惠、胡蝶忍到香奈乎站在童磨面前,便是生命擁有意義、價值以及永恆不滅的最好證明,他與她們的死並非毫無意義,而他們非神非鬼,而是人。
而承接著童磨登場的獪岳,從小為了自己活下去,不惜出賣照顧自己的岩柱,將廟宇所在告訴鬼,造成無數生命的逝去,最後更是為此從鬼殺隊的繼子甘願變成鬼,讓師傅因此切腹自盡謝罪,他不僅辜負師傅,更是背叛了人性——換句話說,童磨和獪岳,身為人時所做的行為已與鬼無異。
到底人和鬼之間定義的界線為何?在無限城裡無盡的失重中,或許不再如表象那般淺薄,最終自己將會是墜落至地獄還是飛翔到天堂,全取決於自身。
就像猗窩座最後一刻恢復人類時期的模樣一樣。劇場版中最後登場的猗窩座,遭受命運無情地玩弄,因為貧窮而失去父親,因為人性的嫉妒和惡毒,最後又失去師傅慶藏以及心中摯愛戀雪,一次又一次生存意義被奪走的他,在自暴自棄、痛恨這個社會強者生弱者死的不公時,被無慘變成了鬼——非自願的,沒有身為人時記憶的狛治,即便擁有無盡的壽命,卻只是反覆百年以上的殺戮,身為鬼時的猗窩座的生存毫無意義。
對比著童磨和獪岳,猗窩座在找回「愛」(其實我更想直接用「思い」來指稱,是愛情想念,同時也與主公的「人們的想法」相呼應)的那瞬間,他回到人類模樣,重新想起/擁抱屬於他人生的意義,某種程度上反駁了他們對短暫生命、生存的觀點,在人鬼模糊的認知界線中,指出人之所為人的意義、價值和方向。(在此補充,其實後面胡蝶忍認定珠世是「人類」的部分也是,但那是後話了)
那是在無限蔓延的空間和歲月中,人們得以跨越極限,向永恆前行的方向。
猶如產屋敷耀哉說的,本該沈睡一輩子的老虎和龍都被無慘喚醒,他們會一直盯著無慘,絕對不會讓他逃掉,即便是千年後的遙遠未來也是——千年前鬼殺隊成立,到炭治郎加入,經歷無限列車、遊郭、刀匠村,珠世的努力與禰󠄀豆子的變異,再到千年後胡蝶忍、善逸和義勇與炭治郎他們依舊奮力對抗鬼的身影——這份意志和精神生生不息、代代相傳,才得以永恆不滅的來到千年後的無慘面前,結束這場災難,了結非人的罪孽。
極限背後才是無限的所在,才是永恆所在。

或許可以說是個人過度的解讀,但我覺得無慘與主公兩人關於永恆不滅的談話,和無限城象徵的場域性質能夠相呼應,此時此地,兩者交織而成的最終戰映襯出的也許便是《鬼滅之刃》能夠打動許多人的原因,因為它用最真誠、簡單通俗的筆觸,勾勒出屬於我們之所以為「人」的故事,親情、友情與愛情,思念、守護與奉獻,我們因此互相扶持走到現在,成就了生命的永恆。
因此以劇場版的結構形式來看,《劇場版「鬼滅之刃」無限城篇 第一章 猗窩座再襲》算是有不錯的劇情切段。然而在有著相對分明一點的框架下,這次幽浮社令人詬病的仍是缺少一個優秀專業的系列構成,無論是節奏推進還是情感流動性上,都因為照本宣科而略顯冗長且缺少完整性。我能理解在處理如此高人氣的IP時,如何滿足原作粉絲和拓展客群是動畫化最棘手的問題,唯一安全保險的方法便是選擇照搬。
可若是想作為一部劇場版作品,敘事演出將會非常影響整體觀感的一致完整性,《無限城第一章》即便少了許多日常搞笑,讓情緒流轉相對流暢,扎實堆疊起戰鬥的肅穆緊張,可遵循原作的回憶模式,不只中斷戰鬥的明快節奏,也放大回憶橋段的審美疲勞——畢竟與動畫不同,漫畫這種載體有著能同時承載心象場景和功能性敘事的特性,讀者可以自行調整觀看的速度,演繹出個人的敘事節奏。而動畫在時間構建都被固定的情況下,只會讓回憶像是拖沓的缺點,即便我們深知這才是《鬼滅之刃》傳達思想和特色審美的所在。
雖然可惜,但製作組也明確知道這次自己的創作意圖應該位於何方。不只是故事裡的人們,製作組也同樣沈浸於無限城的顛覆和混亂當中——比起之前更加寫實的無限城渲染,展現了極為真實的空間感,配合視角的各種旋轉設計,直迫鬼殺隊們陷入的墜落失重,感受到無限城不安、一望無盡的壓迫與壯闊。
在這樣強調環境空間的情況下,幽浮社展現一直以來的攝影強項,將作畫與寫實的背景自然融合於畫面上,讓動作戲能一如既往地發揮其特色,大量擴充打戲的篇幅以及對呼吸法的想像力。除了早已見識過的呼吸特效,胡蝶忍蟲之呼吸的視覺設計最令人印象深刻,以粒子質感和流體性質的特效來呈現呼吸法,體現出屬於這個時代的動畫新美學趨勢(喜不喜歡見仁見智,我個人覺得要看作品美術調性)。
不過這次在動作戲的作畫上,因為前兩場(胡蝶忍和善逸)的規模範圍較小,加上已經非常熟悉動畫常切換不同視角去切分每一套動作的連貫性,所以倒覺得還好,直到義勇與炭治郎打猗窩座開始,眼睛才為之一亮。因為這次在動作的走位和鏡位抓取似乎有了些不同的變化,這場動作戲將無限城的空間特性和猗窩座的肉搏戰充分發揮融合,他和義勇之間的搏鬥一氣呵成,甚至有較長、連貫的作畫鏡頭(個人偏愛類似長鏡頭的打戲),配上水之呼吸的浮世繪,令人馬上想起四個字來形容這場戰鬥——行雲流水。

除了空間、美術和作畫外,其實這次最令我覺得驚喜的是音樂部分,風格音色的選取似乎和以往不太一樣(不太確定如果有專業粉絲歡迎補充分享),對於搭配運用上有了想像力的拓展,比如胡蝶忍日輪刀打擊的清脆聲響和配樂節奏對上等,利用聲效體現打戲的韻律節奏,也將音畫相融合,呈現海報副標所強調的,這是名符其實的音畫盛宴。
關於製作方面,網路上已經有相當多的資料分享了,無論是阿部望的5000張作畫、幽浮社投入全社力量製作,還是添置高性能設備重做無限城模型等,都能感受到其中製作的決心以及代表的時代性,《劇場版「鬼滅之刃」無限城篇 第一章 猗窩座再襲》就如一部好萊塢大片般的動畫作品,而雖然它在回憶的處理上令人遺憾可惜,但它卻在畫面、音樂和攝影等其他方面探究日本商業動畫的某種極限,以此超越敘事上的極限,最終成就了這座無限城裡的無限。
正如故事般炭治郎他們一樣——《鬼滅之刃》走到至今,總是在觸及極限後,一次又一次讓人看見過往不曾想像的無限景色(商業、人氣、技術等皆是),當你認為應該就真的到此為止時,那無限會繼續在蔓延至未來,猶如無限城帶來的顛覆。
無限城的顛覆,究竟模糊了人與鬼世界的界線與極限,還是向遙遠未來指出人之所以為人的無限?——而我想,答案或許已經明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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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於2025年9月5日刊載於:不是特別的不行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