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鄉下挨家連戶的房子隔板薄,隔壁鄰居說話走動,甚至是半夜走至尿桶小解的聲音都清清楚楚,塑膠拖鞋巴著洗石子地板,規律的啪嗒啪嗒作響,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心上,伴隨著身邊阿嬤熟睡的呼吸聲,如同恐怖電影裡即將嚇人的前奏,讓我唰地把棉被抓得更緊,埋住整個頭,眼睛緊閉,鼻嘴糾結,
明明很想上廁所,卻強忍著不敢起身,早上看的殭屍片畫面還反覆在腦海中播放,彷彿只要一脫離被窩,長滿尖黑指甲的乾癟雙手就會從立刻從床旁穿牆而入。肚子越來越不舒服,想要搖醒熟睡的阿嬤,讓她陪我去廁所,可是撫了撫臉頰,對於下午阿嬤的那一巴掌依舊憤憤不平,明明不是我的錯,為何這懲罰是由我承受?想到這裡,便又倔強的翻身矇住棉被,雙腿夾緊。
回想下午發生的事,心裡的疼痛遠勝於臉上的。星期六中午放學,和鄰居家的小孩一起相約玩扮家家酒,那是一對和我年齡相仿的兄弟,住在村中少見的其中一間透天厝裡,他的家裡很大,所以我很喜歡去他家裡玩。
今天玩的是嫁娶遊戲,我演新娘,那對兄弟裡的哥哥對扮演媒人婆情有獨鍾,他常偷拿他阿嬤的紅色絲巾當道具,隨意採了朵路邊到處可見的紅色杜鵑插在耳鬢,就是標準的媒人婆妝扮。新郎是容易害羞的弟弟扮演的,因此沒什麼存在感,大多是媒人婆盡情發揮,從扛轎到一拜天地,哥哥幾乎掌控全局,而我對於扮演家家酒最大的興趣只有一個,就是裝漂亮。我會翻出阿嬤塵封箱底的寬大老式旗袍,偷抹著阿嬤那條白得不能再白的粉底條,做出自以為最美的妝扮,然後演著我不太重視的角色就可以了。
拜天地的地點就選在屋旁一處山坡上的小涼亭,這裡平常下午是大人喝酒聊天的地方,今天的天氣有點熱,大家都躲在家裡吹電扇,只有不怕熱的小孩子還在山間田野到處跑跑跳跳。亭子地處的位子下方就是一陡坡,我曾在這裡摔過兩次跤,皆是因為跑步的關係,但是這並不會造成我的恐懼,小孩子對於身體上的疼痛總是忘得特別快,不管是大人的打罵管教,還是玩耍受傷,能「玩」比較重要。
遊戲進行到高潮的一拜天地時,不知為何,弟弟突然鬧彆扭不想當新郎,想和我交換角色當新娘,只想扮美美的我當然不願意,於是吵了一下,最後在哥哥說下次再換弟弟當新娘的決定下暫時結束。但是弟弟還是不太高興,一直噘著嘴臭著臉不講話,也不太願意配合。這時候我的玩興也沒了,就告訴他們今天不玩了,我要回家了,哥哥不希望我離開,他還沒扮過癮呢!可是我執意要走,於是就在那陡坡上拉扯,然後意外就發生了,哥哥在拉我的時候摔了一跤,膝蓋立刻破皮流血,哇哇大哭了起來,弟弟愣在一旁。我扶著哥哥起來,要送他回家擦藥,卻反被他生氣地甩開了手,就這樣,他一跛一跛的走回家,我跟在他的後面,快到他家的時候,兄弟倆的媽媽聽到哥哥的哭聲跑出來看,嚇了一跳,又聽到哥哥說是我推他才跌倒的,臉色便不太好看。我辯解著,但是沒有人理會,只是先幫哥哥擦藥,而弟弟因為站得比較遠,所以未曾看到事情經過,在等待哥哥擦藥的過程中,我沒有離開,而是不斷強調不是我推的哥哥,而是哥哥在拉我的時候不小心跌倒了,但沒有人回應,這種啞口無言被冤枉的滋味真不好受!而我的阿嬤不知道在何處得到消息趕了過來,看到我便二話不說賞了我一巴掌,力道雖輕,傷害力卻頗大,它在眾人面前打碎了我的尊嚴!屈辱感讓我二話不說哭著跑回家。
阿嬤過了一會兒後也回來了,她問了聲還會疼嗎?不見我回答就逕自拿了冰箱裡的萬用藥膏擦著我不太腫的臉頰,冰涼的感覺並沒有緩和已經受傷的心靈,當眾受這一巴掌的處罰不就是明擺著告訴別人錯的是我嗎?難道阿嬤寧願相信別人也不聽我的解釋?十分不解的我賭著氣不吃晚餐就直接上床睡覺。阿嬤喊我吃飯未果,收拾碗筷簡單洗漱後也接著上床睡覺了,鄉下的老人家習慣早早七點就寢,沒多久就傳來阿嬤勻稱的鼾息,反倒是我不停的翻來覆去好幾個小時,一下是因為還委屈生氣著;一下又因為黑暗讓我聯想起早上剛看過的恐怖電影,胡思亂想得睡不著。沒多久尿意來襲,精神的緊繃和腹部傳來的些微疼意讓我半點睡意也無。鄉下老宅裡的洗手間遠在好幾間沒電燈的連進式屋子之後,我想搖醒阿嬤陪我去,但一想到下午發生的事又固執得不肯開口。大概是我反覆的動作太大,阿嬤被吵醒了,黑暗中大眼瞪著小眼,然後阿嬤嘆了口氣,起身開了燈。
「我沒怪妳。」阿嬤說:「人都是選擇相信自家孩子的,我打妳不是我不信妳,我相信妳就像那家人相信他們家的孩子一樣,今天我這巴掌是打給人家的長輩看的。不管怎麼說,受傷的是人家的孩子,我打妳這巴掌,是給人家一個交代,以後才不會被人家說妳這個沒爸媽陪在身邊的野孩子家裡沒長輩教訓。」
十歲的我聽著阿嬤語重心長的話,並不太明白,但有件事我明白了,就是阿嬤是相信我的,她並不和其他人一樣冤枉了我,這一點讓我很開心,一下就掃除了我大半的糾結,撒著嬌讓阿嬤陪我去洗手間,阿嬤掌著燈,牽著我的手跨過一道又一道的門檻,昏暗中唯一的一盞光亮似乎驅走了一些恐懼感,在洗手間裡,我心裡的委屈也跟著解放了不少,回房間的路上,一邊緊緊牽著阿嬤的手,一邊思索著阿嬤的話,雖然不懂那些道理,但其中那句有長輩教訓的話聽在我耳裡卻像是在說「有阿嬤罩著你」一般的溫暖,沒有父母陪在身邊的「野孩子」又怎樣?我心裡想:只要有阿嬤就夠了。
之後還是和那對兄弟繼續玩在一起,但如何和好的情節早已忘記,只有阿嬤的那一巴掌和那段語重心長的話,至今還深深烙印在我心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