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塊人類歷史上最著名的一塊布,歷經兩千年來的流離轉徙,當今科學家以最先進的DNA技術想解開它的身世之謎,結果又替這塊布增添了新的謎團。
都靈裹屍布,一塊長約4.4公尺的亞麻布,上面有一個模糊的人形影像,信徒稱它是耶穌存在的證明之一、懷疑論者說它是中世紀的偽作,而於1988年的碳14定年,把它的年齡壓在西元1260年到1390年之間,等於直接宣判這是件仿製品。照理說,故事到這裡應該結束了。
但義大利帕多瓦大學的遺傳學家 Gianni Barcaccia 不願罷手,他拿出了1978年那次採樣保存下來的亞麻纖維,用現代的「宏基因體定序」技術,把布上每一條DNA線索都重新讀了一遍。
結果讀出了新的世界線。
#兩千年的漂流
故事要從西元33年前後說起。
根據《聖經》記載,耶穌被釘死在十字架上之後,來自亞利馬太的約瑟用一塊亞麻布包裹了他的遺體,安葬在岩石裡的墓穴中,三天後,當門徒們再次進入墓穴,棺墓是空的,只剩下那塊布,靜靜地留在石板上。
但這塊布,從此從聖經的記載中被抹去了近一千年。
它下一次出現在歷史文獻裡,是西元944年。
拜占庭皇帝從土耳其古城埃德薩強行迎回了一件神聖的「聖像布」,史稱曼迪利翁(Mandylion),據說上面有一個不是人手所繪的耶穌面容,被視為帝國最神聖的護城之寶,秘密保管在君士坦丁堡的皇宮深處。
然後,1204年,第四次十字軍東征爆發了。
十字軍攻破君士坦丁堡,瘋狂洗劫這座城市,那塊布從此再度從歷史的縫隙裡蒸發。
下一次有明確記載,已經跨越到1350年代中期的法國,一位法國騎士喬弗魯瓦·德·夏爾尼,在他於利雷小村自費興建的教堂裡,公開展示了一塊亞麻布,聲稱這就是包裹過耶穌遺體的裹屍布。
這消息像野火一樣燒遍歐洲,朝聖者從四面八方湧來,當地主教立刻向羅馬教廷舉報,說這根本是人為偽造的騙局,教廷半信半疑,卻也沒有明確否認。
1532年,一場大火幾乎讓它毀於一旦。
火焰燒穿了存放它的銀製聖匣,融化的銀液滴落,在布的兩側留下了對稱的燒痕。
修女們用補丁縫補了破損處,這些修補的痕跡後來成為碳14定年爭議的核心之一,有研究者認為,1988年的採樣,恰好取到了中世紀修補過的部分,導致定年結果出現了偏差。
1578年,這塊布被薩伏依家族帶到義大利北部的都靈,從此再也沒有離開過。
都靈大教堂為它建造了專屬的禮拜堂,它被放在防火防彈的玻璃展示櫃裡,每隔十幾年才會舉行一次公開展覽,每次都吸引數百萬信徒跋山涉水前來朝聖。
就是這樣一塊帶著燒痕、縫補痕跡、已經被無數雙手觸碰過的亞麻布,承載著全世界的信仰與質問。
#DNA時代的新證據
這次研究團隊重新分析的,是1978年由「都靈裹屍布研究計畫」保存下來的亞麻纖維樣本,他們使用次世代定序進行宏基因體分析,把布上每一條DNA線索都掃描了一遍,並將研究成果於2026年3月31日刊載在bioRxiv期刊預印本平台上。
結果讀出了不只人的DNA、還有貓、雞、山羊、馬、鹿、兔子,以及植物-胡蘿蔔、小麥、玉米、香蕉、花生。
先暫停一下,玉米和花生,是哥倫布1492年抵達美洲之後才傳到歐洲的作物,如果這塊布真的是耶穌時代的遺物,上面怎麼會有玉米的DNA?
研究團隊的解讀是,這塊布在過去幾個世紀裡,被無數雙手觸摸、展示,每一次接觸都覆蓋了新的生物痕跡,就像是一份跨越時代的訪客留言簿。
然後,一個預料之外的結果出現了。
在所有分析到的人類DNA裡,有高達38.7%的基因組資料,都指向了印度次大陸的血統。
印度。
但當你往回追溯,會發現這條線索其實從聖經第一次提到這塊布的那一刻就已經埋下了。
這塊布的希臘文名稱是「Sindôn」,語源學者指出,Sindôn 這個字很可能來自「Sindh」,也就是今天巴基斯坦境內的信德省,古代印度河流域文明的核心產地。
這並不是件奇怪的事,古羅馬帝國是印度紡織品的大買家,透過波斯灣港口與阿拉伯海航線,大量進口印度次大陸生產的高級亞麻。
研究者提出的推論是,布上那38.7%的印度血統,或許根本就是當初紡這批紗線的印度工匠,在生產過程中就已經留下的。
這個細節,讓整件事變得非常耐人尋味。
如果這塊布真的是1350年代由法國人偽造出來的,那他當時用的布料,為什麼紗線裡會帶著如此高比例的印度DNA?一個中世紀的法國偽造者,幾乎不可能特意跑去印度進口原料,再回頭做一塊「耶穌時代風格」的裹屍布。
這不代表這塊布一定是真品,但它確實讓「純粹的中世紀法國偽造品」這個說法,變得很難自圓其說。
不過,這故事有一個尷尬的結尾。
研究者在最強烈的DNA訊號裡,找到了1978年那位親手採集樣本的科學家本人的粒線體DNA。
他的DNA,比任何一個古代人的痕跡都還要清晰。
圖片來源:enc-The Shroud of Turin carries the DNA of many people, plants and animal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