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幾天,小橋又抱著一疊稿子跑來找小桃夭。
「小桃,我最近發現一件事耶。」她一坐下來就皺起眉頭,「有些文章我明明每個字都看得懂,可是讀完之後,腦袋裡卻什麼都沒有。可是有些文章明明沒有寫很多,卻會讓我一下子就看到畫面。」小桃夭一聽,眼睛亮了起來。
「喔——妳走到這一步啦!」
「哪一步?」小橋愣了一下。
小桃笑著轉了個圈,花瓣裙擺輕輕晃開。
「就是『怎麼讓文字長出畫面』這一步呀。」
「文字長出畫面?」小橋低頭看著自己的稿子,還是有點困惑,「可是我明明也有寫很多東西啊,人物、動作、心情、場景……我都有寫,為什麼有時候還是會看起來平平的?」
小桃夭伸手把她的稿子攤開,低頭看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因為呀,畫面不是把東西全部搬上來就會出現的。」
「欸?」
「我問妳喔。」小桃拿起鵝毛筆,在紙上點了點,「如果一個房間裡什麼都擺,椅子、桌子、書、花、燈、毯子、茶杯、簾子、畫框、香爐……全部都放進去,妳第一眼會看到什麼?」
小橋想了一下。
「……不知道。可能會先覺得有點亂?」
「對呀!」小桃笑了起來,「因為沒有一個最先亮起來的地方嘛。」
她提起筆,在紙上寫下:
畫面不是東西很多,而是有焦點。
「妳看喔,這兩句話差很多。」
她先寫下第一句:
窗邊有桌子,桌上有茶,旁邊有花,簾子在飄,她坐在那裡,心情有點難過。
「這一句不是不對,可是妳會不會覺得,它像把很多東西排在一起,卻不知道要先看哪裡?」
「對……」小橋點點頭,「每一樣都有,可是看完之後,好像沒有真的看到。」
「對呀。」小桃又寫下第二句。
她捧著快涼掉的茶,坐在窗邊很久,久到連風吹起來的簾子,都像在替她等一句沒有來的話。
小橋一看,眼睛一下子睜大了。
「這個就有耶!我有看到畫面!」
「對吧?」小桃得意地晃了晃筆尖,「因為這一句不是把東西全部端上來,而是先讓其中一樣東西亮起來。當讀者先看見那杯快涼掉的茶,就會慢慢順著那個畫面,走進後面的心情裡。」
她笑著補了一句:
「所以畫面感不是『寫很多』,而是『先讓最重要的那一樣被看見』。」
小橋低頭把這句抄了下來,抄完之後又抬起頭。
「那鋪陳呢?」她問,「妳剛剛說的是畫面,鋪陳又是什麼?」
「鋪陳呀,就是讓讀者慢慢走進去。」小桃夭說。
「慢慢走進去?」
「對呀。很多人一開始寫文章,最容易發生的事情就是——太快。」小桃一邊說,一邊用手比出往前衝的樣子,「心裡一有感覺,就很想立刻寫:我好難過、我好生氣、我好想你、我真的受不了。」
她眨了眨眼。
「這樣也不是不行啦,可是有時候太快了,讀者還沒走進來,妳就先把整顆心丟到他面前了。」
小橋忍不住笑了。
「欸,好像真的會這樣。」
「所以呀,鋪陳不是故意拖時間,也不是故意繞很遠。」小桃很認真地說,「鋪陳是在替那份情緒留一條路,讓它不要一下子掉下來,而是可以慢慢靠近。」
她低頭,又寫了兩句:
直接說:
我今天很想你。
接著,她在下面寫:
鋪陳版:
今天經過那家店的時候,我本來只是想買瓶水。可是門口那首歌一放,我就停住了。那一瞬間,我忽然想起,以前你總是在副歌還沒唱完之前,就先把下一句哼出來。
小橋盯著紙看了好一會兒。
「喔……我懂了。」她慢慢地說,「第二種沒有直接說『我想你』,可是我反而更感覺得到。」
「對呀。」小桃笑著點點頭,「因為第一種是把答案直接講出來,第二種則是讓妳自己一步一步走到那個答案前面。」
她把筆轉了一圈,花瓣也跟著飄下來。
「所以鋪陳不是拖慢,而是讓心情有地方落下來。」
小橋聽著聽著,忽然又想到了什麼。
「那節奏感呢?」她問,「畫面我懂一點了,鋪陳也懂一點了,可是節奏感聽起來好像又更抽象。」
小桃夭一聽,立刻笑了。
「節奏感其實沒有那麼可怕啦。它說穿了,就是句子的呼吸而已。」
「呼吸?」
「對呀。」小桃說,「有些句子跑得很快,像人急急忙忙衝出去;有些句子走得很慢,像站在門口,明明要進去了,卻先停了一下。」
她想了想,很快寫下兩段:
快節奏:
他跑出去,推開門,風一下灌進來,整條走廊都亮了。
慢節奏:
他把手放在門把上,卻沒有立刻推開。風先從門縫裡鑽了進來,輕輕碰到他的指尖。那一瞬間,他忽然有點不確定,門外等著他的,究竟是光,還是另一場告別。
小橋看完之後,輕輕「哇」了一聲。
「真的耶。第一種一下子就衝出去了,第二種卻會讓人停一下。」
「沒錯!」小桃很開心地點點頭,「這就是節奏感呀。」
她伸出手,像指揮一首看不見的曲子一樣,在空中輕輕劃了兩下。
「節奏不是只有標點符號而已。
真正的節奏,是妳要讓一句話先跑,還是先停;
是要讓它一口氣說完,還是留一點空白,讓讀者自己走進去。」
小橋安靜地看著那幾段例子,若有所思。
過了一會兒,她低聲說:
「所以……有些文章讀起來平平的,不一定是因為我不會寫,而是因為我把所有東西一次塞進去了,沒有先想清楚要讓人先看到什麼、再感覺到什麼。」
小桃夭一聽,立刻露出大大的笑容。
「對呀!妳抓到了!」她開心地撒下一把花瓣,這次花瓣落得很慢,像一句一句排好順序的話。
「寫畫面,不是把東西全部搬上來;
寫鋪陳,不是故意慢吞吞;
寫節奏,也不是亂加逗號和句點。」
她一邊說,一邊用手指輕輕點著紙面。
「妳要先知道,想讓人看見什麼;
再決定,要讓他怎麼走進來;
最後才是,讓那一句真正想說的話,在最適合的時候出現。」
小橋低頭看著自己的稿子,忽然笑了。
「這樣聽起來,寫文章好像有點像在帶路。」
「對呀。」小桃夭眨了眨眼,「而且是妳一邊帶路,一邊偷偷把一顆心放在路的盡頭。」
「偷偷放一顆心?」小橋被這句話逗笑了。
「對呀。」小桃也笑了,聲音軟軟的,「因為真正有畫面的句子,不會一開始就大喊『你看我!你看我!』」
她輕輕揚起手,幾片花瓣落在稿紙邊緣。
「它只是先讓人看見一盞燈、一杯茶、一扇門、一陣風。等讀者慢慢走近了,才會發現——原來那裡早就放著妳真正想說的話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