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郭孝恪跟郭子儀沒有親戚關係,一個河南人一個陝西人。
最近的武將,都出自《舊唐書卷八十七》,後面還有薛仁貴排著。而郭孝恪,就是本卷之首。
隋末大亂,郭孝恪的老家就在瓦崗軍的地盤上。他也是徵集了幾百鄉勇,就去投靠李密,後來被派給徐茂公。
李密接待郭孝恪的時候說了句:「昔稱汝潁多奇士,故非謬也。」所以大概可以推估,郭孝恪跟三國的郭圖郭嘉這批「潁川郭氏」是比較有淵源的。
提到郭嘉就來勁了,各式各樣對上號了。
首先是《新唐書》說他:「少有奇節,不治資產,父兄以為無賴。」
再者,他接下來的行徑,也是像謀士大過於一個將軍。當徐茂公決定要歸降大唐時,前去長安出使的便是郭孝恪。
這一去,郭孝恪就封了個「陽翟郡公,拜宋州刺史」。陽翟正是郭孝恪本籍,這種封法,則是李淵對待「大功臣」的規格。
雖然史書輕描淡寫,但從經過跟結果,就顯露出:「郭孝恪自薦使唐,憑三寸不爛之舌贏得了跟當時徐茂公同等的地位」。
徐茂公仍然是黎陽軍閥,是大唐山東國姓爺。那郭孝恪是幹啥的?
郭孝恪負責「選補」,人事任命。嘿,老實說這樣看,李淵想要抽徐茂公的板,那意圖是很明顯的。
老大給你繼續當,但底下的人我全給你換一輪,換成忠我大唐的人。只要抽換完成,再調回徐茂公,山東就穩了。
當然,局勢變化總比預想來得波濤洶湧,徐茂公很快就敗給了竇建德,黎陽失陷。
這段時間郭孝恪如何?沒記,下一段你見到的,便是李世民與竇建德之戰中,由郭孝恪來扮演決策之王。
當時的局面,《隋唐天下群英傳》有著重描寫,簡單說,李世民等人本來已經封鎖洛陽,要給王世充來個甕中捉鱉,誰都沒想到,竇建德會從外圍展開攻擊。
李世民若是迎戰竇建德,難免腹背受敵。若是撤圍,竇王合流成功,更怕勢不可擋。
小說我就省去了郭孝恪,給秦王李世民扮了回英明神武。實際上,決斷點就是郭孝恪的建議。
「世充日踧月迫,力盡計窮,懸首面縛,翹足可待。建德遠來助虐,糧運阻絕,此是天喪之時。請固武牢,屯軍汜水,隨機應變,則易為克殄。」
前面都是喇叭話,重點是郭孝恪認為,賭一個虎牢關就夠了。
有些事情翻開來就不值錢,鍵盤軍師給你說說,基本上,竇建德從東從東北的進軍路線不只一條,但郭孝恪就是判斷,效率最高的運糧路線,只有一條。
今天王世充在洛陽已是糧盡,其實李世民根本不需要害怕「大軍合流」。真正需要擔心的只是「糧運接軌」。
旁觀者結果論就是這麼輕鬆。實際當下李世民所轄各軍部將,都會擔心自己是被攻擊,被突破的缺口。
要考慮各種可能,抓準竇建德的進軍路線,然後緊緊咬住,是非常不可思議的事情。
然而,在郭孝恪的協助決策下,李世民做到了。甚至李世民事後都表示,「郭孝恪謀擒建德之策,王長先龍門下米之功,皆出諸人之右也。」
但郭孝恪拿~麼厲害拿麼大功,成為天策上將下將的人,也不是他。還得是徐茂公。
「歷遷貝、趙、江、涇四州刺史,所在有能名。入為太府少卿,轉左驍衛將軍。」
直到貞觀十六年,郭孝恪才「累授金紫光祿大夫,行安西都護、西州刺史」。
什麼地方?出掌高昌去了。
史書寫得越簡單,往往就越難。我們一步步來。
貝州是過去的清河郡,也就是以前冀州南部地帶。基本上,其實就是過去徐茂公的領地往東北延伸,後來落入竇建德手中。
郭孝恪為貝州刺史,那就表示李淵還是依照原本的方式在「用」郭孝恪。這問題還不算大,大要大在郭孝恪如果跟劉黑闥沒有交鋒過,而是平定劉黑闥才到任。
這就顯示出兩點,一,郭孝恪要算李淵的人,所以即使李世民幫他報了大功,他也沒有入天策府。
第二,則是劉黑闥反亂一事,對李世民造成的政治打擊確實很大。
第二個領地是趙州,屬於貝州再往北推的地方。這時候的州大概都是漢朝郡守的規模,趙州跟貝州一樣都領九縣,但戶數多而口數少。
嗯,簡單說是比較偏僻,深一點說?趙州的「大戶」較少。另外值得一提的八卦是,李世民要封世襲刺史時,第一宰相長孫無忌的封地就是趙州。
奇妙的來了,接著郭孝恪卻調江州跟涇州。
因為說的是刺史,所以這個江州應該不是巴蜀的江州,大家玩三國遊戲都常打的地方,夷陵之戰時趙雲的管區(其實不是州,只是地名有州)。通常是說長江下游的江州。
涇州呢?涇渭分明聽過吧?這個就得是關中地區了。
應該說,貝、趙、江、涇四州刺史的調動,加上「所在有能名」,就會判斷郭孝恪是走正常升遷流程,從邊將一步步回到政治核心。
最終進入朝廷,則是「太府少卿」起手。
漢朝是三公九卿制我們很熟了,唐朝呢?基本是三公六省九寺的結構,比以前更複雜的是,六省中的尚書省又分六部下轄政事。
意思是,九卿本來是管到皇城之外的,但這個工作被六部尚書切過去,九寺原則上就是只是「皇家單位」了。
而左驍衛將軍也是皇家單位。
也就是說,看上去涇州刺史郭孝恪得到了皇上的注意,才被撿回來。
問題就在李世民曾經給郭孝恪決策之王等級的評價,何以郭孝恪需要經過這麼長一串歷練?
比起好大一盤棋,我更相信是郭孝恪犯了錯誤。也不用太瞎猜,上面的脈絡就有啦。郭孝恪是李淵的人馬,他沒有選擇李世民。
這半篇郭孝恪傳,正在解開另一個謎。一個關於徐茂公為何對李世民死心塌地的謎。
因為他被郭孝恪賣了,導致他沒能走入「李淵勢力圈」。只能往李世民身邊「建功立業」。
而最終,郭孝恪外派高昌的原因,或許也就是徐茂公的回朝:王不見王。
比戰功,比治績,這些年來郭孝恪應當是不遜色於徐茂公的角色。
但論天可汗心中的信任,到底是差了那麼一點。
外派不是外放,高昌剛被侯君集打下來,劫掠了一番,急需安撫。
李世民更不是吃飽閒著攻打高昌:征服後不讓高昌保持從屬國身分,而是設州縣治理,其實就是李世民意欲取代高昌「西域轉運站」的地位。
郭孝恪所肩負的,是國之重任。
首先,他帶著被流放的奴隸,前往高昌跟侯君集留下的鎮兵會合:別說路途難行又要管制罪犯,在高昌等著他的,更是受到唐軍欺凌的當地士人百姓。
郭孝恪抵達後很快穩定了局面,並主動向唐太宗請纓,攻打鄰近的焉耆國。
說是說國人家常備軍力也只有兩千,比中國一個郡還少。當然,即使郭孝恪帶了三千兵馬,打起來也是不輕鬆。
勝出後,李世民打鐵趁熱,要郭孝恪再滅龜茲。
郭孝恪採取先破首都,再逐步鎮壓的手段。卻不料在大軍四出掃蕩之際,鎮守龜茲首都的郭孝恪本人遭到了殘軍與百姓合擊,戰死於城門。時為貞觀二十一年。
突然就完結了。不偶爾來一下這種你都忘記古代生活的高風險。
唐太宗收到報告,一開始對於郭孝恪輕敵大意很生氣,本來要責罰遺族,後來才改變主意。
嘿,這什麼意思?李世民意識到戰報中可能有假,但也找不出真相的意思。
可資補充的是,據說郭孝恪是一個奢侈之人,他的僕人姬妾眾多,更收藏各種奇珍異寶。
即使是外出征戰,所使用的器具床鋪也要求高檔。
又嘿,這個就是跟郭孝恪「所在有能名」以及郭孝恪對高昌士民「推誠撫御,大獲其歡心」的衝突報告。
最後的關鍵則是這段:「嘗以遺行軍大總管阿史那社爾,社爾一無所受。太宗聞之曰:三將優劣之不同也。郭孝恪今為寇虜所屠,可謂自貽伊咎耳。」
阿史那社爾就是當初跟侯君集一起破高昌的外籍將領,有機會再細說他。
從社爾的本傳說,當時侯君集擅自分配戰利品,但阿史那社爾這邊則是秋毫不取,跟郭孝恪傳此處一樣。
通常互為映證那就鐵了,偏生郭孝恪傳有BUG。
而且,侯君集回國之後,因為這件事被告到喪失兵權……如今,郭孝恪戰死之後又吃類似的報告。
嘿嘿嘿,稍微說一下,阿史那社爾回國之後跟著唐太宗伐遼東,直到郭孝恪領命伐龜茲時才以昆丘道行軍大總管的身分率軍支援。
(郭孝恪為副大總管)
唐太宗最後說的「三將」……新唐書認為是二將,舊唐筆誤。但真是三將的話,沒意外就是郭孝恪,阿史那社爾,跟侯君集。
我想說什麼呢?我想說,郭孝恪跟侯君集,應該都是被阿史那社爾打了小報告。
侯君集當時怕阻止軍士劫掠,會造成軍心失控,自是難辭其咎。
但郭孝恪真的有貪污情事嗎?到底是沒有寫明白。
如果郭孝恪是一個貪汙奢侈的安西都護,能夠鎮撫高昌近五年的時間,期間還出兵消滅焉耆嗎?
這,恐怕就是唐太宗李世民警醒的疑問,也是朝堂中某些人的懷疑。
我的意思是,軍中侯君集與郭孝恪的派系,恐怕也有這樣的疑問,與不滿。
先前侯君集篇有提過,侯君集的女婿,名字跟武則天的姊夫,有87%相像:一個是賀蘭楚石,一個叫賀蘭安石。
至於唐太宗想到,郭孝恪可能是遭誣陷後,就饒了郭家次子。爾後為唐高宗所重用,與薛仁貴共伐吐蕃。
唐朝名將薛仁貴,嘿,其實也是徐茂公關係網出身,揚名於高宗時代的一員。
我是真沒想到,在朝廷文官中難以顯露的武則天崛起之路,居然從軍中諸將的生平,慢慢的串連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