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情報刺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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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澄在電話掛斷後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從深藍轉為淺紫,再轉為魚肚白。她看著那些變化,想起林茉曾經說過的一句話:「黎明是城市最誠實的時刻,因為所有燈光都熄了,但太陽還沒完全升起。這時候你看見的,才是真正的顏色。」

她現在看見的顏色是什麼?

手腕上的手環恢復了銀白色的平靜,像一隻蟄伏的獸。她撫摸著它的表面,感覺到微弱的震動,像是某種回應。許牧在電話裡說需要一個「潛水員」,而她毫不猶豫地答應了。但此刻,在黎明前的寂靜中,恐懼才真正湧上來。

她不怕死。她怕的是像林茉一樣——被拆成碎片,慢慢消失,連「自己」都不剩。

她怕的是在那個冰冷的系統核心裡,忘記林茉的臉、忘記林茉的聲音、忘記自己為什麼要去。

但恐懼不是停下來的理由。

紀澄站起來,走進浴室,用冷水洗了臉。鏡子裡的她看起來比昨天更憔悴,但眼神不一樣了——那裡有某種東西,像是被磨亮的刀刃。她換上一件深色的連帽外套,將手環藏在袖口下,背上背包,出門。

她需要去找阿岫。

昨天在N-07節點的行動雖然成功接觸到林茉,但也暴露了她的存在。系統的隔離程序啟動得比預期快,代表監控比她想像的更嚴密。陸晏給的接入器已經被燒毀——她在離開機房前按照指示將它摔碎並丟進不同的垃圾桶——但她的生物特徵數據可能已經被記錄下來了。

她需要更多情報。關於塔底B7層的結構、關於冷卻管道的入口、關於那三組據說由系統最高層掌握的密碼。

而阿岫,是唯一能在這座城市的地下網絡中找到這些情報的人。

紀澄在萬華區的舊市場找到了她。

那是一個已經廢棄多年的傳統市場,鐵皮屋頂破了幾個洞,陽光從洞口射進來,在地面上投下圓形的光斑。攤位只剩下空蕩蕩的水泥檯面,牆上的價目表褪色到幾乎看不清字跡。空氣裡有潮濕的霉味和某種腐爛的有機物的氣味。

阿岫蹲在最裡面的角落裡,面前擺著一台老舊的筆記型電腦,螢幕上滾動著紀澄看不懂的代碼。她今天穿了一件螢光綠的運動外套,在一片灰敗的廢墟中顯得格外刺眼。

「妳來了。」阿岫沒有抬頭,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

「妳知道我會來?」

「妳昨晚搞出那麼大的動靜,整個地下網絡都在討論。」阿岫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幸災樂禍,「N-07節點異常流量偵測,系統安全人員連夜搜查,結果什麼都沒找到。他們氣瘋了。」

紀澄在她旁邊蹲下來。「妳有我要的東西嗎?」

阿岫終於抬頭看她。那雙眼睛在螢光綠的帽沿下顯得格外銳利,像兩顆被打磨過的黑曜石。

「我有。」她說,「但妳得用東西換。」

「什麼東西?」

阿岫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透明的密封袋,裡面裝著一根細長的針和幾個小型的採血管。

「妳的血。」

紀澄皺起眉頭。「為什麼?」

「因為妳是戴著那隻手環的人。」阿岫的目光落在紀澄被袖口遮住的手腕上,「陸晏的手環不是隨便給人的。它會改變佩戴者的身體——妳的血液裡現在有某種特殊的生物標記,可以讓妳在系統的監測網絡中『隱形』。我要研究它。」

「妳要研究怎麼在系統中隱形?」

「我要研究怎麼讓更多人隱形。」阿岫的聲音突然變得認真,那層玩世不恭的外殼裂開了一道縫,「這座城市裡有很多人不願意被監控。不是因為他們有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而是因為——」

「因為他們想保有自己的情緒。」

阿岫沒有說話,但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紀澄伸出手臂。「抽吧。」

阿岫的動作出乎意料地熟練。她用酒精棉片消毒紀澄的手肘內側,將針刺入血管,動作輕柔得像在進行某種儀式。血液順著導管流入採血管,顏色比普通的血更深一些,帶著一種幾乎不可察覺的銀色光澤。

阿岫盯著那管血,眼睛亮了起來。「果然。」

「果然什麼?」

「妳的血液裡有奈米級的金属粒子。它們會隨著妳的情緒波動而改變排列方式。」阿岫將採血管放進一個小型冷藏盒裡,「這就是手環讓妳『看見』情緒的原理——它把妳的身體變成了一個感應器。」

紀澄看著自己的手臂,針孔處滲出一滴血珠,在陽光下閃爍著微弱的銀光。她忽然覺得自己不再完全是「人」了——至少不是這座城市定義的那種人。

「現在把妳知道的告訴我。」她說。

阿岫闔上筆記型電腦,從背包裡拿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攤開在地面上。那是一張101塔的剖面圖,比陸晏給她的更詳細——每一層的結構、每一個出入口、每一組監控設備的位置都用不同顏色的筆標註出來。

「B7層是核心機房所在的位置。」阿岫的手指在圖上移動,「它位於塔底以下大約三十公尺處,周圍有三層防護——外層是電磁屏蔽,中層是生物識別,內層是——」她停頓了一下,「意識驗證。」

「意識驗證?」

「系統會掃描進入者的意識頻率,確認是否與系統相容。」阿岫的表情變得凝重,「如果頻率不匹配,防護系統會直接將入侵者的意識鎖定,然後——」

她沒有說下去,但紀澄懂了。

「所以陸晏說需要三組密碼。」

「對。三組密碼分別對應三層防護。」阿岫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疊的紙條,上面寫著三個名字:

許牧


方若棠


周明遠


「這三個人掌握了進入核心機房的密碼。」阿岫指著第一個名字,「許牧,妳已經見過了。他是技術總監,擁有最高權限。」

「方若棠是誰?」

「系統安全部門的負責人。她是許牧的前妻,許安的母親。」阿岫的語氣變得微妙,「九年來,她一直不知道女兒還『活著』在系統裡。許牧瞞了她九年。」

紀澄感到一陣寒意。「他知道嗎?」

「他知道。他選擇不說。」阿岫的聲音裡有某種複雜的情感,像是憤怒,又像是憐憫,「他認為告訴方若棠只會讓她更痛苦——知道女兒還存在,但永遠無法真正擁抱她。」

「第三個人呢?周明遠?」

「系統的投資人,『城市意志』計劃的金主。他是鏡城最有權力的人之一,也是最少露面的人。」阿岫翻出一張模糊的照片,上面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考究的西裝,臉上的表情像是被凍結在某種永恆的微笑裡,「他手裡有第三組密碼。但他從來不離開自己的私人宅邸——那是一座位於陽明山上的堡壘,防衛等級比101塔還高。」

紀澄看著那三個名字,感到任務的難度像一座山一樣壓下來。

「所以我要從三個人手裡拿到三組密碼,闖過三層防護,然後潛入核心機房,在十二分鐘內完成意識接入。」

「對。」

「而且其中一個人是我剛認識的系統總監,一個是我完全不認識的安全部門主管,還有一個是這座城市最有权力的隱士。」

「對。」

「妳真的覺得我做得到?」

阿岫看著她,那雙銳利的眼睛突然變得柔和了一些。

「我覺得妳沒有選擇。」她說,「就像林茉沒有選擇,許安沒有選擇,那些被系統吞噬的人沒有選擇。妳是她們唯一的機會。」

紀澄閉上眼睛。她想起林茉在系統深處的聲音——破碎的、斷斷續續的、像透過很厚的水層傳上來的聲音。她想起許牧在密室裡看著女兒照片時的表情。她想起那個在地鐵上被汲取情緒的嬰兒。

她睜開眼睛。

「告訴我怎麼找到方若棠。」

阿岫笑了。那不是諷刺的笑,也不是苦澀的笑,而是一種真誠的、帶著某種欣慰的笑。

「她每個週六下午都會去北投的一間溫泉會館。」阿岫從筆記型電腦裡叫出一張地圖,「那間會館是她母親留下來的,現在由一個老管家在經營。她會在那裡待到晚上,一個人,不帶保鏢。」

「為什麼?」

「因為那是她唯一覺得安全的地方。」阿岫的聲音變輕了,「每個人都有這樣的角落。在這座無所不在的監控城市裡,人們總能找到一些系統看不見的縫隙。方若棠的縫隙就是那間溫泉會館。」

「明天就是週六。」

「對。所以妳最好今天就準備好。」

紀澄站起來,將那張寫著三個名字的紙條收進口袋。她轉身要走,阿岫叫住了她。

「紀澄。」

她回頭。

阿岫猶豫了一下,然後從背包裡拿出一個小布袋,遞給她。布袋很輕,裡面裝著什麼軟軟的東西。

「這是什麼?」

「我母親留下來的。」阿岫的聲音變得有些不一樣,像是在壓抑某種情感,「她也是被系統帶走的。在我十二歲那年。她走之前把這個留給我,說它會在某個時刻派上用場。」

紀澄打開布袋,裡面是一條編織手環——不是陸晏給的那種高科技裝置,而是用普通的紅繩編成的,樣式簡單,甚至有些粗糙。繩子上串著一顆小小的銀色珠子,上面刻著一個字:安。

「我已經不需要它了。」阿岫轉過頭,看著市場屋頂破洞處透進來的陽光,「我花了十年時間,終於接受了她不會回來的事實。但妳——妳還在前進的路上。也許它能給妳一點運氣。」

紀澄將紅繩手環放進口袋,與那張寫著名字的紙條放在一起。

「謝謝妳,阿岫。」

「不用謝。」阿岫重新打開筆記型電腦,螢幕的藍光映在她的臉上,讓她看起來像一尊被數據照亮的小雕像,「我只是覺得,如果這座城市裡有人值得被拯救,那應該是那些願意為別人冒險的人。」

紀澄走出廢棄市場,走進萬華區午後的陽光裡。街道上仍然有那些標準化的平靜面孔,但她現在知道,在那些面孔之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縫隙——一個系統看不見的角落,一個存放真實情感的地方。

方若棠的縫隙是北投的溫泉會館。許牧的縫隙是地下室裡貼滿照片的密室。阿岫的縫隙是這座廢棄市場,是她母親最後留下來的地方。

而紀澄的縫隙,是那些關於林茉的記憶——圖書館裡的陽光、金色毛衣、翻動書頁的聲音、那句「沒關係」。

她握緊口袋裡的紅繩手環,感覺到那顆銀色珠子的觸感。珠子上的「安」字可能是「平安」的安,也可能是「許安」的安。也許都是。也許在這座城市裡,所有人的願望最終都會匯聚成同一個字。

安。平安。安靜。安放。

她需要去見方若棠。

紀澄花了一個下午準備。

她先回公寓洗了澡,換上一套樸素的衣服——深藍色的針織衫和黑色長褲,看起來像一個普通的週末出遊的上班族。她將手環留在手腕上,但用一條薄圍巾遮住。紅繩手環她猶豫了一下,最後決定戴在另一隻手腕上——兩隻手環,一銀一紅,像兩個不同世界的信物。

她查了方若棠的公開資料。五十三歲,系統安全部門負責人,在系統上線前是警界的資訊犯罪專家。離異,無子女(許安的紀錄已被徹底刪除)。她的社群媒體帳號一片空白,公開演講的影片也屈指可數。從僅有的幾張照片來看,她是一個表情嚴肅、穿著保守的女人,嘴角有一道深刻的紋路,像是被長期的壓力刻進去的。

但有一張照片不一樣。

那是一張被發布在一個私人攝影網站上的老照片,拍攝日期是十二年前。照片裡方若棠坐在一間日式風格的房間裡,穿著浴衣,頭髮濕漉漉地披在肩上,正在喝茶。她的臉上沒有那種嚴肅的表情,而是放鬆的、柔軟的,甚至帶著一絲笑意。照片的圖說只有兩個字:「週末。」

那是她被系統吞噬之前的樣子。那是一個母親還不知道女兒即將消失的樣子。

紀澄將那張照片的畫面記在腦海裡。她要去見的不是系統安全部門的負責人,而是那個在北投溫泉會館裡喝茶的女人。

週六下午兩點,紀澄抵達北投。

溫泉會館隱藏在一條安靜的山坡小巷裡,從外面看只是一棟普通的兩層日式建築,灰色的瓦屋頂、木製的拉門、庭院裡種著幾棵山茶花。沒有招牌,沒有廣告,只有門邊一個小小的木牌寫著:「私人場所,非請勿入。」

紀澄在巷口觀察了二十分鐘。會館的門口沒有監視器——這在這座城市裡幾乎是不可能的。她拿出手機,試圖搜尋這間會館的資訊,但網路上幾乎沒有任何紀錄。沒有地址,沒有電話,沒有評論。它就像一個被系統遺忘的角落。

三點整,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巷口。方若棠從車上下來。

她比照片上看起來老了一些,頭髮剪得更短,穿著一套深灰色的套裝,腳上是實用的平底鞋。她下車後沒有四處張望,直接走向會館的門,動作熟練得像重複了無數次。

但她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

她轉頭看了紀澄的方向一眼。

紀澄的心臟漏跳了一拍。她站在巷口的一棵榕樹後面,距離方若棠大約三十公尺,按理說不應該被發現。但方若棠的目光精準地落在她藏身的位置,停留了大約三秒。

然後方若棠推門進去了。

紀澄等了十五分鐘,才從榕樹後面走出來。她深呼吸了幾次,推開會館的木門。

門後是一個小小的玄關,鋪著深色的木地板,牆上掛著一幅水墨畫。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從裡間走出來,穿著傳統的浴衣,腳上踩著木屐。他看著紀澄,目光溫和但帶著審視。

「小姐,這裡是私人招待所。請問有預約嗎?」

「沒有。但我來找方女士。」

老人的表情沒有變化。「方女士不接見外人。」

「我知道。但她剛才看見我了。」紀澄的聲音平靜,「她在門口停了下來,看了我一眼。她知道我在那裡。」

老人沉默了幾秒。然後他側身讓開一條路。

「請跟我來。」

他領著紀澄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的一側是落地窗,窗外是一個精緻的日式庭院——石燈籠、竹籬笆、一座小小的拱橋。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硫磺味和榻榻米的草香。這裡的時間流速似乎與外面的鏡城不同,更慢、更安靜、更接近某種原始的節奏。

走廊的盡頭是一間茶室。老人拉開紙門,方若棠坐在裡面,已經換上了浴衣,手裡端著一杯茶。

「請進。」她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辦公室裡接待下屬。

紀澄走進茶室,在方若棠對面坐下。紙門在她身後關上,室內只剩下她們兩個人,和一壺正在冒熱氣的茶。

方若棠放下茶杯,直視紀澄的眼睛。那雙眼睛是深灰色的,像冬天的海面,平靜但暗藏洶湧。

「妳是誰?」

「我叫紀澄。數據分析師。」

「我知道妳的名字。」方若棠說,「N-07節點的異常事件,系統安全部門的報告裡有妳的生物特徵數據。雖然匹配度只有百分之七十三,但足夠讓我注意到妳。」

紀澄的血液冷了一下。百分之七十三。她在系統的數據庫裡留下了痕跡。

「妳沒有逮捕我。」

「我沒有。」方若棠的聲音沒有任何波動,「我選擇先來這裡喝茶。妳知道為什麼嗎?」

「因為妳想知道我為什麼要這麼做。」

方若棠沒有否認。她從茶盤旁邊拿起一個小小的相框,裡面是一張老照片——一個小女孩站在公園的鞦韆前,比著勝利的手勢。

那是許安。

「妳認識這個女孩嗎?」方若棠問。

「許安。」紀澄說,「許牧的女兒。」

「也是我的女兒。」方若棠的聲音終於出現了一道裂縫,像冰面上的一條細紋,「九年了。許牧告訴我她死了。我簽了死亡證明,辦了告別式,把她的東西全部收進箱子裡。我花了三年才能正常吃飯,又花了三年才能正常睡覺。最後三年,我把自己變成了一個機器——一個專門追捕那些『威脅系統穩定』的人的機器。」

她停下來,喝了一口茶。

「直到三個月前,我發現了真相。」她的聲音變得冰冷,「她沒有死。她被變成了系統的一部分。而許牧——那個我曾經相信的男人——瞞了我九年。」

紀澄沉默了幾秒。「妳恨他。」

「我恨他不告訴我真相。」方若棠放下茶杯,手指緊緊握住杯緣,「如果我知道她還在——哪怕只是以一種我不理解的方式存在——我不會讓自己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什麼樣子?」

「一個幫兇。」方若棠抬起頭,灰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燃燒,「我追捕的人裡面,有多少是像妳一樣的?有多少人只是想知道真相,想知道被系統帶走的人去了哪裡?」

紀澄從口袋裡拿出那條紅繩手環,放在桌上。銀色珠子上的「安」字在茶室的燈光下微微發亮。

「這是阿岫給我的。」她說,「她的母親也被系統帶走了。她花了十年才接受母親不會回來的事實。但許安——許安還在。林茉還在。數萬個被系統吞噬的人還在。」

方若棠盯著那顆銀色珠子,嘴唇微微顫抖。

「我需要妳的密碼。」紀澄說,「我需要進入核心機房,把那些被困的意識帶出來。」

「妳知道那需要什麼嗎?」方若棠的聲音變得沙啞,「許牧告訴我了。需要一個活著的意識進入系統,從內部引導那些靈魂。妳會被困在裡面。妳會變成它們的一部分。」

「我知道。」

「妳不怕嗎?」

紀澄沉默了一會兒。窗外傳來風吹過竹葉的聲音,像某種古老的、溫柔的嘆息。

「我怕。」她說,「但我更怕的是,有一天我忘記了林茉的臉。系統拿走了她的記憶,但我還記得。只要我還記得,她就沒有真正消失。」

方若棠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從浴衣的口袋裡拿出一張卡片,推到紀澄面前。卡片上只有一串數字,用鋼筆手寫的。

「這是我的密碼。」她說,「第二層防護。生物識別。」

紀澄接過卡片。「謝謝妳。」

「不要謝我。」方若棠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紀澄,「去把那些孩子帶回來。包括我的安安。」

她的肩膀在微微顫抖。紀澄看見有水滴落在窗台上,在木頭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那是方若棠九年來第一次流的眼淚。

紀澄離開溫泉會館時,天色已經暗了。北投的山坡上亮起了路燈,橘黃色的光芒在霧氣中暈開,像一盞盞溫暖的小燈籠。

她站在巷口,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紀澄。」許牧的聲音從聽筒傳來,一如既往地平靜。

「我見到方若棠了。」

沉默。

「她知道。她全部都知道。」

更長的沉默。然後許牧的聲音傳來,比平時低了整整一個音階:「她怎麼說?」

「她給了我密碼。」紀澄說,「她說去把她的安安帶回來。」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紀澄以為斷線了,正要掛斷,許牧的聲音再次傳來,沙啞得幾乎無法辨識:

「我會給妳我的密碼。第一層防護。電磁屏蔽。」

「我知道。」

「紀澄。」許牧的聲音突然變得緊迫,「周明遠——第三組密碼在他手上。那個人比系統更危險。他不會像我們一樣被情感動搖。」

「我知道。」

「妳打算怎麼做?」

紀澄抬頭看著北投山坡上的夜空。鏡城的光害太嚴重,看不見星星,只有遠處101塔的金色光芒在雲層上投下模糊的光暈。

但此刻,在那座塔的深處,林茉還在等待。許安還在等待。數萬個被吞噬的靈魂還在等待。

「我不知道。」她說,「但我會找到方法的。」

她掛斷電話,將紅繩手環重新戴回手腕。兩隻手環並排貼著她的皮膚——一銀一紅,一冷一暖。銀色的那隻微微震動,紅色的那隻安靜如沉睡。

她開始往山下走,走進那座被螢幕和數據覆蓋的城市,走進那座微笑著吞噬一切的城市,走進那座她即將改變的城市。

在她身後,北投的溫泉會館亮起一盞小小的燈。

那盞燈很微弱,在這座過度明亮的城市裡幾乎看不見。

但它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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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月殘項的小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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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冽的天空露出灰白的羽翼~ 月光彷彿情人一般被包裹在其中~ 殘風為愛失去象徵自由的流暢~ 項鍊化為鋒利的劍,斬斷這不應該存在的錯誤,將自己推入永恆的黑暗中
2026/0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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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不容易脫離人群,林恩帶著母親與 R.E.N. 趕回老城區破舊的公寓。漆剝落的鐵門在昏暗的樓梯燈下散發冰冷金屬感,母親一踏進客廳,便像被抽光力氣般坐到沙發上。「媽,先歇一歇。」林恩替她倒了杯水,半蹲在旁邊觀察她的神色。母親依舊驚魂未定,手裡死死握著杯子卻忘了喝,眼眶裡儲滿震驚與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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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恩技術所的老電風扇嗡鳴作響,揮散了空氣裡的焊煙與鐵鏽味。R.E.N. 坐在床邊,額角因尚未癒合的創傷而滲出細汗。她的目光時而落在桌上閃爍的干擾裝置,時而落在那扇窄小鐵窗外的灰色天空;彷彿某些記憶正隱隱作痛..   林恩正在調試一只新做好的小型電子干擾器。為了防範天睿生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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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恩技術所的老電風扇嗡鳴作響,揮散了空氣裡的焊煙與鐵鏽味。R.E.N. 坐在床邊,額角因尚未癒合的創傷而滲出細汗。她的目光時而落在桌上閃爍的干擾裝置,時而落在那扇窄小鐵窗外的灰色天空;彷彿某些記憶正隱隱作痛..   林恩正在調試一只新做好的小型電子干擾器。為了防範天睿生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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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時分,殘陽將一片金紅色的光輝投映在海面上,海水顯得深沉而染著橘調。林恩專注地握著老舊漁船的方向盤,略帶疲憊的眼神凝視遠方。船上那盞老式燈泡隨著波浪微微晃動,映照在他的側臉上,刻畫出一絲堅毅。他身形不算高大,但因長期技術修理工作鍛煉出靈巧和警覺,袖口還留著油污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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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時分,殘陽將一片金紅色的光輝投映在海面上,海水顯得深沉而染著橘調。林恩專注地握著老舊漁船的方向盤,略帶疲憊的眼神凝視遠方。船上那盞老式燈泡隨著波浪微微晃動,映照在他的側臉上,刻畫出一絲堅毅。他身形不算高大,但因長期技術修理工作鍛煉出靈巧和警覺,袖口還留著油污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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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分析導演巴里・柯斯基(Barrie Kosky)如何運用極簡的舞臺配置,將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的「疏離效果」轉化為視覺奇觀與黑色幽默,探討《三便士歌劇》在當代劇場中的新詮釋,並藉由舞臺、燈光、服裝、音樂等多方面,分析該作如何在保留批判核心的同時,觸及觀眾的觀看位置與人性幽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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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分析導演巴里・柯斯基(Barrie Kosky)如何運用極簡的舞臺配置,將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的「疏離效果」轉化為視覺奇觀與黑色幽默,探討《三便士歌劇》在當代劇場中的新詮釋,並藉由舞臺、燈光、服裝、音樂等多方面,分析該作如何在保留批判核心的同時,觸及觀眾的觀看位置與人性幽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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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嗡作響的檢測儀器終於停下來,機器內部還殘留著輕微的電流餘音。實驗燈光熄滅時,杜博士放下手中的感應裝置,轉頭看向一旁一直繃緊身體的林恩。「暫時沒有更糟的情況,核心還算穩定。」他疲憊地揉了揉眉心,語氣中透著鬆一口氣般的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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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嗡作響的檢測儀器終於停下來,機器內部還殘留著輕微的電流餘音。實驗燈光熄滅時,杜博士放下手中的感應裝置,轉頭看向一旁一直繃緊身體的林恩。「暫時沒有更糟的情況,核心還算穩定。」他疲憊地揉了揉眉心,語氣中透著鬆一口氣般的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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