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油條的祖師爺,秦檜。
在元人主編的《宋史》中,毫不客氣的把秦檜列為奸臣。
奸臣傳耶我嚇了一跳,二十四史我一路讀到《舊唐書》,都還沒看過這種正式分類;結果一查,原來《新唐書》就已經開了頭。通常會出現「叛臣傳」、「佞幸傳」、「酷吏傳」這種而已。
也就是說,從司馬遷到干寶,再到房玄齡他們那一路,至少在列傳分類上,還比較傾向依附某種秩序標準來分人,而不是直接下總評。
叛臣,是依附在國家的標準:這個人有背離國家的罪名。
佞幸,是依附在君王的標準:這個人「不合規定」的親近君王。
酷吏,是依附在法的標準:這個人執行律法的態度。
但奸臣是什麼?是說你就是壞!
道德殺人法。
是說奸臣傳從北宋理學長出來也毫不意外就是了……
《新唐書》沒很明白交代,為什麼要特別立個《奸臣傳》;《宋史》倒是引了一段《易》來撐,《明史》則差不多是一副:前面都做了,我也跟上。
這個元人脫脫做的宋史,大致上是表示:宋朝有很多賢能的好人,同時也有很多奸邪的小人。
哪邊多哪邊得勢,決定了大宋王朝的興衰。
真是金玉良言開千古之先河繼往之開來,還滿多現代人都覺得這很有道理。
把王朝興亡寫成君子小人的勝負,大概是史書界最成功的通俗化產品。
我永遠記得五六歲的表姪們看電視,就是拚命問「這個是好人嗎?」、「這個是壞人嗎?」
什麼是好?什麼是壞?脫脫沒有在傳頭立下規矩,末了也沒有說明。
確實不必,大家心裡都有數。
不過,最俗濫的例子就是:以道德判斷,唐太宗李世民幾乎可算史上最壞皇帝前三名。
如果你有任何一點想幫他辯解的念頭?其實就是你明白「道德好壞」不能用來定義一個人。
唉,就先看看這個秦檜怎麼寫吧。
先說,我不會去翻案他不是壞人,真正值得我們關心的是,元朝為什麼需要「這些壞人」。
秦檜,字會之,江寧(就南京)人。是一個考上科舉,進入國家學校體系當老師的文官。
沒有記錄世族背景,也沒有特殊傳說。
靖康元年,仍然是個菜雞的秦檜向朝廷上書,議「金人不可信」。
秦檜當時就表現出「不可讓金人軟土深掘,以議和換取備戰空間」的高級意識。對,他的重點在「議」不在「和」。
很遺憾的是,秦檜是個菜雞,他的上書彷彿石沉大海,但看起來也不是沒人看到:至少,秦檜被編入了張邦昌的議和團當中。還好不是八國聯軍在等他們。
不過秦檜很有骨氣的說:「這是去割地的,我不去!」辭官走人。
好,我被春秋了一把。雖然秦檜拒絕了這次職務,後來還是又被徵召了一次,他也去了。
這不是說上面的拒絕沒意義,而是《宋史》肯定略去了「為什麼要三番兩次徵召秦檜參與議和」的真正原因。
而這一次,金人真的退兵,秦檜也得到舉薦升職……退一步說,可能這次朝廷採納了秦檜的意見。
可惜,反覆的議和,退兵,結局依然是「汴京失守,二帝幸金營」。這一招要學起來,三國志滿常寫的。總之徽欽二宗被抓了。
這時候,金人說,你們推舉個新領袖吧。不吃輔助資料的情況,大概可以想到那個「我們只是來幫你們革除無道君主」的說詞。
秦檜對於此事激烈反對,痛心疾首,更表現出一副與新帝不共戴天的模樣。這邊寫得也是很好,因為新帝就是第一次議和團的割地仔領導:張邦昌。
所以線路基本上沒錯,張邦昌割地,秦檜反對;朝廷開始知道不對,改用秦檜。但最終仍然失敗?秦檜一定在怪張邦昌這賣國仔。
而且秦檜不是跟宋臣喊話喔,他是給金人上書:反對張邦昌,建議讓趙氏接續帝位。
「非特大宋蒙福,亦大金萬世利也。」
然後他就被抓走了,張邦昌也稱帝了。
據稱老張還要求金人歸還秦檜,但秦檜就這樣被跟著徽欽二宗北上進集中營了。有有有,這個傳說我就有聽過了。
接下來,聽說就是宋徽宗要秦檜去主持「金與南宋」的議和。而秦檜南下之後,誰也不信他。
這邊可都是「正史」呢。
基本對秦檜的認識到這邊就足夠了。黃寬重老師在《半壁集》中,其實也不會對秦檜的「議和」去做甚麼評價。
講真的,內奸難得。若得上智之間,大事可成。
也就是很簡單判斷啦,如果秦檜真的是「金人的奸細」,南宋根本不會有150年的國祚。
實際點說是,你根本控制不了在敵國當大官的人,會不會完美配合你。
而從秦檜早年的經歷,能得到更寶貴的資料是「此人恃才傲物」,而且世界不是證明「他是對的」,只是「另一條路會失敗」。
也就是說,秦檜是一個「背負國仇家恨,相信議和是唯一生路」的人。
單純以意志跟經歷來說,秦檜不知道比岳飛強了多少倍。
所以,秦檜會比那些「北方軍閥」更不擇手段。
黃寬重老師認為,秦檜被認定官方史料奸臣,其實不在於他對金議和,更不在於殺害英雄岳飛:那是老百姓的憤怒。
秦檜的奸,就是對於國家的奸:勾結朋黨,鞏固權力,以遂其志。
為了他自己認為的完美答案,秦檜必須要完美掌握主導權:流川楓認識嗎?其實秦檜就是個不傳球的流川楓。
他很強,他很有用。但他沒有在看場上的局勢。
如果流川楓的眼中始終看不見櫻木花道,湘北就不可能贏過山王。
在現代的公司或團隊,還有可能容忍流川楓,但帝制時代是不可能的。
作主的人,不能是你。
更有趣的是,其實唐朝之前也可以。唐朝可以多宰相,漢朝可以三公五獨坐:官僚團隊機器比帝王更有效的維持著王朝運作。
很明顯的,元朝開始不允許了。
至於秦檜到底做了些甚麼?黃寬重老師的著作,會比我,比《宋史》更詳盡的介紹。
這是南宋轉入議和的第一期關鍵,但不是全部。
王朝是一種生物,反覆不停的拉扯,尋找最佳的生存之道……並不是。
那是有意志的生物才能做的事,而國家也好,王朝也罷,都是等著我們為它注入生命。
推書歸推書,秦檜很值得多聊一點,個人的角度。
史上第一奸臣不是他,是北宋定義的「唐朝人許敬宗」:他最適合被定義成壞。
我還是那句「道德殺人」。這不完全是貶意。
今天許敬宗也好,秦檜也好,他們都不是「王朝的送葬者」,甚至是接近開啟者的程度。
也就是說,奸臣傳本身就不是一個「以功績來評論」的角度。不是在評價歷史人物,而是在整理王朝責任。
以開國權臣戴奸帽來說,我也很難不去想到曹操跟諸葛亮。
曹操在《三國演義》中,那是毫無疑問的奸角,可《三國志》跟《晉書》是絕對不會說他奸臣的。
諸葛亮在當代是供起來拜的,而後世卻也會討論他的「北伐國策」失當。
至於諸葛亮也有跟外國議和的舉動,我們都知道的。
這不是打嘴砲,其實那個問題要更回到:類似的行為,類似的結果,為什麼出現不同的評價。
動機不同看起來就是最簡單的答案。但事實上啊,動機是不可以的啊,動機都是用結果反推的。
我們每個人的行動當然有動機,但講真的一開始的動機,往往自己也是渾沌不清,隨著發展才會慢慢的自行合理化:就像做一場夢一樣。
秦檜、諸葛亮、曹操的差異,其實更多是跟他們所代表的「象徵符號」有關係。
說真的,曹丕不篡漢,曹操的「動機」就不會是黑的。
曹操代表的,本身是「代漢而立的開基者」。所以視角在漢他就是奸臣,視角在魏晉他就是大英雄。
劉備相同且相反:他是「漢朝合法性的延續者」。幹嘛又跑劉備出來?因為諸葛亮跟他們不一樣。
諸葛亮被定義為「秩序的創造者」,簡單的框在蜀漢,不是季漢。拉季漢你就會看到他是「魏朝之劇賊」,有史料如此但不代表他的歷史地位如此。
對,一直在說的就是「官方的歷史不等於正確的歷史」,每一個新政權都會選擇對自己有利的敘事說法。
諸葛亮的兵法跟治國之道,是司馬昭跟司馬炎都引用的。他們更能接受陳壽表達的「諸葛亮好棒棒」,而不選擇「諸葛亮是個大惡賊」的魏人角度。
曹操之所以成為奸臣,不是因為他做了什麼,是因為他成功了卻不屬於正統。
而諸葛亮創造秩序,秦檜則試圖重新定義秩序的運作方式。
秦檜在世的時候,是南宋的頭號權臣。他代表的,其實是繼承自北宋徽宗的合法性,這在南宋初年是不可被動搖的秩序。秦檜代表的,不只是議和,而是「北宋仍然存在」這件事。
之所以被列為「奸」,則是因為他「侵犯國家秩序」。
味道有沒有出來了?一個人怎麼可以同時代表國家秩序,又侵犯國家秩序?
為什麼後來的皇帝會翻掉秦檜敘事,改認可岳飛為功臣?
為什麼,秦檜的定位是「奸」?
我相信黃老師的《和戰博弈》後面還是會說到這件事,不過就先立個自己的flag好了。
因為基本上秦檜的改諡與恢復,肯定跟南宋主戰主和派的勢力消長有關。細節再議。
應該說大概可以感覺到,宋高宗之後,南宋開始產生一種「我們的存在不完全依附北朝」的氛圍。
其實東晉都出現過的。
相對來說,那個北宋的大課題:「太祖系還是太宗系」,或許也會是新的合法性選擇議題。
不過兩宋我知道的太少,就此打住吧。
黃老師的《半壁集:和戰博弈-南宋軍政對應與爭議》相關閱讀,應該還會進行個幾篇。
最後來聊一聊八卦。
秦檜字會之,檜與會對,之字也是很標準的「南人」名稱。陳寅恪先生推測跟五斗米教有關,不過到兩宋了很難說。
岳飛字鵬舉,飛鳥意象則很有「北人」風格。上次是我唐突了,有讀者問得很好:「為什麼是鵬舉不是雕舉?」
因為「鵬」是幻想生物,「雕」是真實生物。
鵬,出自《列子•湯問篇》與《莊子•逍遙遊》,是北冥巨鯤的空戰版本。
大約在晉朝,就可以看到以「鯤鵬」為名的人漸多,或許跟玄學清談有關。
取名鵬舉的意思,我覺得北齊王季高這句最能體現:「大鵬始欲舉,燕雀何啾唧?」
不過早在他說這句話之前,就已經有北魏才子溫子昇以「鵬舉」為字了。
講真的你查了才知道,鵬舉不是很特殊的字,其實三國時代的字我覺得特別獨到,甚至慢慢感覺那些表字未必就是小時候父親取的,但我也沒甚麼證據。
說到底,秦檜與岳飛,都不是單純的忠與奸,而是兩種不同的『道』。
一種是要活下來的道,一種是不能退的道。
歷史最後選擇記住哪一種,從來就不只是歷史本身的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