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宋,是「中國史上第幾個半壁王朝」?
南北對峙在中國史上其實不罕見。但如果要問:「真正的半壁王朝」,南宋可能是第一個。
因為它具備「帝國血統」。
這不是自己說了算,正因為金國跟蒙古都承認南宋的帝國血統,才說得出口。
另一方面也是我們過去常提的「五胡是內亂」:在中國傳統史觀裡,五胡亂華從來不是「國際戰爭」,而是內亂。
夷狄可以稱帝,也可以被納入中國王朝序列。所以南六朝(包含孫吳)其實都是割據政權而已……
實際上的區別是,內亂割據只有「戰與不戰」的問題,而半壁王朝面對的則是「國際外交」。
該戰,該和,該攜手互助?嗯?是不是比較像三國?
站在孫權那邊看,三國是很國際的,但在正統敘事裡,三國始終只是「漢室內戰」。所以事實就是沒人鳥他只說他下流無恥搞背刺。
正統敘事基本上就是非曹即劉,非漢即漢,對啦一漢各表就是表不到孫權頭上。
#黃寬重 老師這本新書,就是收錄了關於「宋、金、蒙」的四個比較少人深入的「和戰研究議題」。
老師用心良苦我後生晚輩不要亂講話,但真要嚴格說起來,這種「中國分裂成兩塊並且有另一大國涉入的國際關係」時代,其實真的只有兩個。
再說就口水了,研究歷史不是為了打口水仗的。
因為我讀過東晉的建立,所以我馬上可以先去確認一件事:靖康之難後的「割據情況」。
對,西晉還沒被攻破之前,各地軍閥就已經開始聯合鮮卑的好幾支,也有聯合羌氐的,大家誰也不服誰。即使匈奴人打進了首都拿下了皇帝,也沒甚麼人當他們是老大。
我們也知道,原本大宋是「聯金滅遼」,結果一戰之下,大金國收納了契丹殘部,手牽手一起跨過燕雲十六州入侵大宋啦。
嗯,燕雲十六州聽得多了,到底是什麼鬼地方?其實讀過三國就會懂,簡單說,就是華北北緣的軍事核心區:袁紹的領土,當時全是大遼的。
金遼壓境,你幾乎可以看成遼東遼西兩公孫跟袁紹哥攜手合作,南下滅曹操來了。
西元200年的時候,曹操就上去應戰啦。可北宋主持大局的童貫認為,應該談和。
這個前方打仗,後方議和的套路,正是宋朝「和戰博弈」的基礎。
矛盾,從北宋一路延續到南宋。
朝廷不動,前線的就只能稱為「義軍」啦。
都說北宋弱枝,國有軍力不強可以理解;經濟強盛,商人自有武力也可以理解。
但地方響應有志之士跟官員組成義軍抵抗,我坦白說完全不能理解耶。
為什麼?因為我沒有走進北宋,感受那個思想的再塑造與科舉的影響力。宋代士人社會,和魏晉門閥社會其實完全不同。
五胡亂華的時候,地方世族當然也有抵抗,但就是縮在自己的塢堡裡面抵抗,風頭過了、讓胡人見識到強攻要付出代價,於是攜手合作。
這個我敢保證金國的模型差不了多少。
但第一波這種義軍死戰,真的就不容易了。
河北義軍領袖中,第一有名應該是岳飛的老師「宗澤」。不過黃老師的第一單元,則從曾經出使遼金的馬擴寫起。
這樣的一個人提前意識到,金人不會「滅遼而止」,也是合情合理又合乎邏輯的。
然而,在第一波抵抗中,宗澤基本上仍是朝官,馬擴則是正在牢底坐穿。
說白了,北宋打算以歲貢那一套來阻止金人南下,這些主戰派都是「談和」的障礙。
也正因如此,喪失了「士氣可用」的時機。
真的是「士人之氣」。
等到北宋朝廷被打了個蛋散,馬擴宗澤,甚至後來的岳飛韓世忠能打的,就是祖逖版北伐了。
嗯哼,不忙去回想,簡單說馬擴吧,他能招募到的義軍都是「山寨盜匪」。
特別有趣的,則是「外敵的進化」。
為什麼宋人義軍只擋了一波?因為他們打了勝仗,拿下馬擴之類的義軍首領之後,會把他們放走。
「回去再招兵買馬,我們再打一場。」
不難想像,一次,兩次。朝廷沒有後援,女真人在那邊跟你們英雄識英雄。
饒是老馬深知金人狼子野心,聽得進去的人還能有多少?
不過,這些遍地開花的盜匪,仍然給金人添了不少麻煩。女真人初入中原,其實還沒有發展出完整的統治策略。
於是:宋有談和計,金有以華制華之策。
到這邊,金庸的武俠世界觀就慢慢展開了:遍地豪俠心懷大宋,但不頂事。
今天,第一波的士人有心抵抗,但不懂作戰。作戰是什麼就要複習了。
打仗基本三要素,有兵器有人力有糧食,老實說,宋朝都不缺。
而金庸特愛描寫的就是,戰陣一上來幾十把刀往你身上招呼,管你什麼武林高手也是給剁成稀泥。
沒錯,宋朝甚至不缺豪勇之士,但就是「缺乏訓練」。缺的就是「幹訓班」。這才是所謂的重文輕武:考武舉不如考文舉。
軍事幹部講究什麼?一個自己能打,二個能指揮部隊,三要明白協同作戰。二跟三的部分,就是兵法。
想知道兵法講什麼,可以搜尋本專頁「通典」相關文章,我通典只讀了兵法啦,因為寫演義要用。
這邊就提一下是「共通語言」的部份。你知道「騎兵突擊」這四個字,卻不會知道騎兵到底是衝過去?還是衝到旁邊放箭,或是衝過去嚇嚇人家又折回來?
總歸就是一句:戰不成陣,無人指揮。這是北宋打仗很弱的原因之一。
單純說這個金人南下時的情況啦。
前面說了祖逖北伐,那就是一種在敵人領地中招兵買馬,進行類似敵後騷擾的打法。這是非常困難的,光說補給兩個字你都頭大。
不是補給糧食,是補給兵力跟兵器。步槍子彈會打完,冷兵器砍人,刀也是會損的。
老百姓就算支持馬擴宗澤他們,生得出刀槍弓箭給義軍嗎?
就算捐了鐵料,馬擴能有辦法停下來開爐鍛鐵嗎?那不是召告金兵「I'm Here!」嗎?
同時,比起四處掃蕩義軍,金人索性扶植偽政權,並與南宋談和,更是釜底抽薪之計。
「我們不打下去,你們也把那些人叫回去吧。」
這個「岳飛十二道金牌困局」,大家都耳熟能詳。
但黃老師的春秋一筆下去,我才真是明白,南宋一百五十年的半壁和平,確確實實是靠著這個「外交手段」來建立的。
沒有這幾把「義軍之刃」插在華北,金人不會議和,對。
但宋高宗若不議和,這幾把義軍之刃真的能連起來「復我河山」嗎?
不要說什麼快打下汴京了,你知道過去南朝北伐,洛陽長安都打下來了,但最終還是只能撤退的原因是什麼?
要說魏晉士大夫比較沒有骨氣,寧可支持胡虜也不愛中華,都不是不行。
不過啊,事情可能比你們在流行聽過的「徽欽二宗回國,高宗難以自處」更難。
簡單說,北伐只有天子能成功:南北朝如此,明朝如此,民國亦如此。
因果不要錯置了,不是你當上天子你才能北伐成功,而是「先入關中者,王之」。
這就是「朝廷的博弈」。
《和戰博弈》一書,還會帶來甚麼樣的「南宋難題」,我也挺感興趣。
下一次,就來試著搭配《宋史》,看看岳飛跟秦檜的故事,以及他們在這個難題中的樣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