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辛棄疾是山東人,出生於南宋紹興十年……按照屬地主義來說,其實是個金國人。
他求學時的好朋友黨懷英,大家就毫不避諱的直接算金人了。(應該是党項那個党,就圖個方便吧)當然,懷英公就是在金國當官揚名,沒什麼問題。
辛棄疾為啥不算?他就身在曹營心在漢,跟著金國宋人一起搞革命的。雖然不是主事者,也做了個「掌書記」。
不到主簿長史的程度,比較接近次等的參軍從事之類。
概念有時候是這樣,丞相(州牧),長史(主簿),參軍(從事)。管理得當的情況下,你很難去分辨到底是三者哪一個的功勞。
諸葛亮會累死也不表示他的長史參軍都是廢物。
辛棄疾參加了叛軍,則是主張去跟南宋聯盟。幾經波折,老大讓他去了,這個也談妥返回的時候,山東叛軍的老大就給刺了,勢力降金。
靠杯,辛棄疾想說如果再折返南宋,那就玩完了。都說帶槍投靠現在沒了槍,人家還真欣賞你愛國啊?
說不得,辛棄疾一咬牙發起了奇襲,把背骨仔抓起來,逃回南宋,也算有個交代。
南宋朝廷也很大氣,既然如此,咱們就還是履行舊約吧。
舊約是三小?不是聖經,是正式授命山東叛軍為南宋的節度使,讓辛棄疾等人就地合法成為南宋官員。
現在?辛棄疾就成了沒有節度使也沒有駐地的空頭掌書記。
誠意在哪裡?有啦有一點點點,沒多久就還是派辛棄疾去地方當判官一類的。
辛棄疾整個就是陸遜他們家那種,一邊幫助治理地方,一邊一天到晚上書靠北靠腰剖析形勢建議北伐。
順帶一提,他跟陸九淵年紀差不多,後來跟朱熹比較好的樣子。
人家陸遜打個至少三次國際戰爭大捷,那麼靠北的下場都不好了,辛棄疾其實也是終其一生都沒有得到南宋朝廷的重用。
所以不說他的文韜武功,就說他是個愛國詩人而已。
不過,黃老師在《南宋地方武力》特別開了一個篇章,來講述辛棄疾所建立的「湖南飛虎軍」。
是的,前面我們已經知道,辛棄疾本來就是地方革命軍出身,雖然不是創業元老,整個組織跟架構他是很熟悉的。
而「湖南」是什麼樣的地方?大家中國地理早就還回去了我也是,不過三國地理都還是比較好的。
湖南基本上就是「劉備借的荊州」,太複雜的事情我也不說了,就問各位聽過「蠻王沙摩柯」的大名沒有?
玩光榮三國志的八成都有。
沙摩柯是真實歷史人物,屬於所謂的「武陵蠻族」,幫助劉備打了夷陵之戰,被陸遜大破,陣亡。
重點是,後來東吳統治這個湖南地區,武陵蠻的搗亂就是三番兩次,三天兩頭了。
宋朝的文書這麼寫:「湖南州縣,與溪洞蠻傜連接,以故省民與傜人交結往來」。咱們就是透過三國理解一下。
這個西南少數民族跟吳越政權是非常的不對盤。改天再聊,知道一下他們依然是南宋大患就好。
「北宋初年,湖南的正規軍原是很薄弱的,仁宗慶曆三年(1043),經桂陽蠻傜內犯之後,才在湖南設置安撫使。宋室南渡後,湖南地位日趨重要,就在原有荊湖三千五百名地方性的民兵義軍之外,增加兵員,到孝宗乾道(1165-1173) 末年,駐守荊南的正規軍達二萬人, 其轄區包含湖南。」
介紹古文書我就是翻譯翻譯,今文書不得不說有時候還真想把內文節選就了事。
除了兩萬正規軍,當時還有許多稱為「鄉社」的民間自衛武力,以及一些地方勢力。平常魚肉鄉民,遇亂無法作戰,於是,長年在這一帶當地方官的辛棄疾,決定要改革。
北伐朝廷不許,但組建地方軍以供朝廷調度,中央就來勁了,准辛棄疾去辦。
辛棄疾只花了不到半年的時間,就組建了這支以本地人為主的「飛虎軍」。初時,僅有兩百人。
但往後八十年,湖南飛虎軍「成為南宋中、晚期,在長江中游,平亂、禦侮的重要武力之一」,也是「當時幾支地方軍中,維持最久、發揮最大戰力的部隊之一」。
飛虎軍如何組建,發展,演變,及其優劣跟影響,黃寬重老師在《南宋地方武力》一書中都有詳盡的說明。
最後我只想說,辛棄疾是真的非常愛國,看到他組建飛虎軍的這個緣由,我都要哭了。
對抗暴民賊寇要組建武力,這連許褚的腦袋都想得到。
然而,民變,是一種「惡」的循環。
湖南的百姓侵襲了蠻人的生活利益,所以蠻人要反抗。
蠻人反抗,政府組建了部隊來對抗。
部隊魚肉鄉民,所以鄉民必須往更偏僻的地方尋求資源。
鄉民往的是「政府與軍隊」不去的地方,但仍然是有資源有利益的地方,即蠻人的生活環境。
然後,迴圈。
這已經不是打不打得贏的問題,而是叛軍賊寇會不斷不斷的一直再生。
也由於被壓迫的人民跟蠻人行動的軌跡與特點,導致政府部隊根本無法圍捕跟清剿。
辛棄疾組建地方軍,則是為了斬斷這個循環。
他是叛軍出身的,即使他一開始是為了「反金復宋」,在叛軍主事的過程中,他也必然會接觸到同樣的情況。
所以,他不只請求組織部隊,更重要的是「確定部隊的財源」。
有武器的人飯吃不飽,隋末唐末都上演過相同的故事。
部隊不去壓迫百姓,而是跟百姓產生一個穩定的共生關係,正是打破民變循環的第一步。
當然,現實世界不是理想實驗環境。就好比先前提到的茶商跟茶寇,他們的「反亂」就不是低階的生存壓迫,而是高階的利益爭奪。
但辛棄疾起了這個頭,讓當地人勇於當兵,穩定訓練,精於作戰,真實起到「保衛百姓」的作用,「善」的循環就開始產生了。
辛棄疾建立的,不是精銳武力,而是愛鄉愛土的共同信念。(然後才有愛國)
這個在先秦兩漢爛大街的東西,宋朝看起來就是丟沒了。包含更早之前說到「以學術黨」,跟理學的興起,都再再說明了這個現象。
起源得再看機緣,或許《宋代的家族與社會》會有一些線索。
「捨本逐利」這個新造詞也許正適合宋朝發生的現象。
看了飛虎軍的資料,真正感受到辛棄疾這個愛國詩人了不起的地方。
他沒有打贏大戰爭,沒有身處國家宰輔之位。
但是他持續懷抱著理想,認真做好自己觸手能及的事,並且努力不懈地往目標前進。
浪花淘盡英雄,千古風流人物。
辛棄疾不是英雄,也不偉大,但著實令人感動。
堪為楷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