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宋的歷史上，聯蒙滅金無疑是重要的轉捩點。但是黃老師的著作，直接跳過這一段。
大致上來說，南宋活了一個半世紀，一個世紀在跟金國玩，半個世紀在跟蒙古玩。中間，蒙古自己跟金國玩了將近三十年。
嗅到了嗎？聯蒙滅金本身就是一個「假議題」。看過《射雕英雄傳》就知道，成吉思汗自己就跟金國合不來了，他千古大汗要揍金人，講真的也不需要南宋幫助。
真正展開較多宋蒙合作的時期，其實發生在窩闊台當大汗的時候。
而黃老師的焦點，則放在史料相對混亂模糊的「敗盟」。
當蒙古擊潰金人，宋軍北上要收回河南的時候，盟約破裂：蒙古，正式成為了南宋的敵人。
我們抽得很遠看通論，那簡直就是情勢之所必然，一如曹操霸府二十五年，曹丕怎麼可能不當皇帝？
進去看就知道，曹丕從篡漢到把魏王國變成魏帝國，那真的是比狗還累：諸葛亮還玩了十幾年，曹丕七年不到就掛了，無怪乎劉備讚孔明「君才十倍曹丕」。
大哥無敵的相人之術就是，行！
其實你光是要想喔，蒙古人的文化是很重信約的。如果他們已經說好要把河南歸還給南宋，就算要打，也得等到南宋人椅子坐穩了，才能啟釁。
否則，損害的是大汗自己的合法統治性。
蒙古當時仍非官僚帝國，只是靠著成吉思汗的威望跟武力集中起來。窩闊台要是搞爛了，那可不像中國換個天子就了事，蒙古聯合馬上就要散架的。
黃老師蒐集史料，則是要試圖釐清：當時到底是蒙古有說？還是宋人自以為？
料，我這邊就不搬運，但是我覺得可以觀察一下這篇論文的研究方法。
首先，黃老師呈現南宋這邊「上書與私人信函」討論「入洛將引發爭端」。對，這裡的專有名詞叫「端平入洛」，端平元年發生的變故。
如果南宋跟蒙古的協議中已經談妥，那麼何來「引發爭端」一說？
嗯，我的話大概這邊就蓋章壓死了，菜雞就是菜雞。
黃老師的第二步，則是查詢「當蒙古展開反擊後，南宋朝廷的內部反應」。
推卸責任是必然的，而這個時候會發現，責任歸屬又往邊將去了。
這部份，我覺得用秦檜岳飛模型就能理解：秦檜談不成和約當然怪岳飛。即使岳飛他們就是擋著敵國，讓敵國不得不談和的主力。
就算議和派有人跟岳飛比較好，甚至同黨同派，我認為推岳飛出來擋刀都是合理，不那麼能作為證明。
那麼，就看第三部份：宋理宗的罪己詔。
這邊的關鍵詞是「恢復」，這招小弟略懂，在檢視史料的時候，通常我們會注意到某個詞語被反覆使用。
注意到的話，就千千萬萬不可以用「一般國學常識」去理解那個詞，而要注意每一次的語境跟使用方式。
「復者興衰撥亂之名，而恢則有拓地開疆之意。」
我就直接借學者解說了，跟讀原典一樣，先相信是很重要的原則。懷疑假設求證都是後續的工作。
那我們就能發現，南宋當時在講「恢復」，不是「土地原本是我的我要拿回來」而已，「復」其實就講完那件事了。
「恢」確實有擴大之意，原出《漢書》時也是拓展疆土的用法沒錯。
也就是南宋官員在檢討「恢復」，其實就是說「邊將不止復我河山，還恢我疆宇」，踩到了人家的邊界。
再下去更有料了，黃老師開始檢查：南宋佈署部隊時，是去接收失土還是去打仗的配置。
幾個主題：重用降將、主戰者領導、置重兵以接應……需要一點當代專門知識，我找我看得懂的就好。
南宋沒有先「任命地方官」，但蒙古有。
三國就常有這種，比方張飛任司隸校尉，周泰為漢中太守。封這些「不是我領地的官」都是表示打過去之後，馬上就得接手當地軍政，不能跟遠征軍體系混雜。
差不多說到這裡，黃老師突然來個回馬槍，還滿有力的。
「如果蒙古早就說好河南歸宋，宋理宗不該在金亡之後還議。」
對，要議就該在「是否接受條件」的時候討論，不會等到這個時間，而且一副大家都要上場刷戰功的樣子。
大概到這裡，我覺得單純從我介紹的內容這樣看，你也很難確認論點是否成立。
重點是，黃老師這一串跟前面談馬擴、談岳飛、說秦檜都一樣。
說到底，南宋，究竟把自己放在什麼位置？
我認為那就是「直把杭州作汴州」的精髓所在。
不是偏安享樂，而是「半壁王朝仍以為自己是天下之主」而造成的現象。
不是「悲劇」兩個字就收尾。
這件事情不是一個結果論，說南宋不入洛是不是可以多活五十年？還是聯金抗蒙才是世界潮流。
而是說，有沒有認清自己所在的局勢？跟，如何認清。
岳飛不是在無腦北伐，打下開封就破台。秦檜也不是為了喪權辱國在談議和。
活在當下的人，必然有所侷限。而我們如何看到他們的侷限？以及透過他們的困局，看見自己的困局？
重要的是什麼，該放下的是什麼。
可以有很多找到答案的方式，歷史只是其中一種。
我本來還以為可以接一下《射雕英雄傳》的時代背景呢。
其實黃老師這本新書分兩大篇，第一篇是按照時間序，介紹宋金跟宋元之間的和戰關係。
真正硬核的是第二篇：通論。
主題包括「歸正人」、「南北人」、「南宋城郭」、「橫山寨」……
先大致介紹一下，歸正人這個有點中文知識不難解讀，肯定就是「反共義士」，啊，是反金義士啦。
文學比較咬文嚼字，有分歸正跟歸明：你是漢人歸宋，叫做改邪歸正；你是蠻夷來投？那就是棄暗投明。
不過黃老師這邊就一律算歸正了，詳細去分意義不大。
比方上一本的要角「辛棄疾」就是歸正人。
那你也很容易猜到，歸正人其實就是「北人」，為什麼要分兩個主題來研究呢？包括但不限於嘛。
對，其實岳飛他們這些「北方義軍」，也是北人。
南宋的和戰衝突，不僅限於「是否接受歸正」，或是單純的文武分派。
從初期的南北立場不同，到後來的南北融合混雜。嗯，用一個題目來說我都覺得小了，這個寫一本應該都沒問題。
城郭考據不用說，如果你是需要「還原史實」，比方做遊戲寫小說拍影劇，都是非常重要的資料，這我也挺有興趣。
五代十國我覺得不太可能寫成演義，但岳飛這一段總覺得逃不掉。
橫山寨的話滿特別，是宋朝控制廣西少數民族的寨堡。
這小弟略懂，舉個例叫做「雍闓之亂」，應該不用註明就是三國演義的孟獲之亂吧？
當時南中大姓雍闓連結了東吳的勢力叛亂，南中大約是今天四川省大渡河以南和雲南、貴州等地。
因為曹丕正在猛攻東吳，導致雙方連結不起來，諸葛亮才來得及「收服南中」。
沒意外的話，把南宋看成東吳，橫山寨就是連接南中勢力的要點。
因為這裡是少數民族，其實北方可以繞過四川來煽動這邊叛亂，順利的話先取四川：入手要攻打南宋就會容易很多，晉滅吳跟隋滅陳都是這麼打的。
欲破長江天險，先取四川，是中國南北戰爭教科書等級的解題方式。南宋跟金國當然也都知道。
所以啦，橫山寨不能說是「四川首要防線」，但絕對是南宋國防的「煙霧警報器」。
等到四川通知被打，那就來不及了。
……你有發現，我其實是戰爭史入門的嗎？
講這樣比較好聽，實際上就是光榮三國志入門的：遊戲，打仗。
越來越關心細節。
從相信一騎當千，到被陳某的《水鏡士氣論》一巴掌打醒，開始去理解：主將，就是帝王。
士氣的操作，跟政治的棋局，並無二致。基礎的動力，需要的制度，兩邊也能互相參照。
從戰史入政治，再回到戰場，然後，把兩邊連在一起。
更重要的是，前進的方式是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