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開車回村的時候,天氣悶得有點不像話。
不是那種會讓人流汗的熱,而是一種貼在皮膚上的濕氣,像有人拿一層看不見的保鮮膜把你整個人包住,連呼吸都帶著點黏膩。冷氣開到最大,風從出風口吹出來,卻怎麼都吹不乾我手心那層汗。
導航早就失去作用了,訊號在進山之後斷得乾乾淨淨,螢幕上只剩一條筆直的藍線,像是敷衍我一樣。我乾脆關掉,改憑記憶開。這條路我從小走到大,就算閉著眼也不至於開錯——當然,前提是這地方沒有變。
但老實說,還是變了。
柏油路比我印象中平整一點,兩側的雜草卻更高,甚至有幾段已經長到壓過路邊護欄,像一排沒人修剪的牆。偶爾有風從山裡吹出來,草葉會一起傾斜,發出沙沙的聲音,那聲音不大,卻很密,像有人在遠處低聲講話。
以前這條路,多少還能看到人。騎機車的、牽狗的、甚至有人會在路邊擺個小攤賣水果。現在沒有。什麼都沒有。連一隻亂竄的狗都沒有。
「也是啦,年輕人都跑光了。」我自己嘀咕了一句,手指敲了敲方向盤。
這句話其實也在說我自己。
在城市混了十幾年,說不上多成功,至少餓不死。結果一場裁員,連個緩衝都沒有,直接被打包送走。老闆講得很好聽,什麼結構調整、未來發展,我當時點頭點得比誰都快,回頭一看,戶頭裡那點存款,連撐幾個月都要精打細算。
人到這個年紀,被踢出來,其實很尷尬。
你不年輕了,但也沒老到可以認命。不上不下,卡在一個很難看的位置。
所以我回來了。
至少這裡還有一棟房子,還有我爸。雖然我們兩個加起來講的話,可能還沒有我以前在公司一天講的多。
想到這裡,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儘管這個笑得有點苦澀。
也就在這時候,我餘光瞄到左邊的樹林裡,好像有什麼動了一下,視線本能地往那邊帶過去。
樹很多,光線被切得零零碎碎,一塊亮一塊暗,看起來像一張拼錯的圖。我本來只是隨便看一眼,沒打算多想,但那東西又動了一下。
這次我看清楚一點了。
像是……一個人。
站在樹與樹之間,有點偏高的位置。距離不算近,大概十幾公尺以上,輪廓被樹影切得很碎,只能勉強拼出一個「人形」。
我下意識放慢車速。
那人影,好像在動手。
不是那種自然的動作,而是——
在揮手。
一下,一下,幅度不小,從肩膀帶動整隻手往外擺。動作有點慢,但很明顯是在對著我打招呼,想要我停車靠近。
這個想法一冒出來,我不禁皺了皺眉。
這地方有人站在林子裡揮手,本來就不太合理。更何況,那個位置連條小路都沒有,正常人不會站那裡。
況且他的動作,看起來……挺怪的。
就像有人在刻意重複一個學來的動作,每一下的幅度都差不多,甚至連停頓的時間都幾乎一樣。沒有那種人在揮手時自然會出現的微小變化。
我盯著看了兩秒,眼睛有點不太舒服,因為光影一直在晃。
再看第三秒的時候,我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那個人影,好像有點太高了。
不是站在斜坡上那種高,而是整個比例……往上拉了一截。
幾乎是下意識的,我心裡一緊,腳不自覺又踩了一點油門。
車子往前滑出去,視角被拉開,那個位置很快被樹幹擋住,看不到了。
接下來的路,我開得比剛才更快了一點。
不是趕時間。
只是單純不太想在那一段路上待太久。
好不容易到家的時候,天色已經開始往下掉。
院子還是老樣子,水泥地有幾道裂縫,角落堆著不知道幾年前留下的農具,鐵鏽都吃進去了,看起來比我記憶中更沉默。
車子熄火之後,四周突然安靜得有點不習慣。
城市裡的聲音是連續的,車聲、人聲、冷氣外機的嗡嗡聲,哪怕半夜都不會完全停。但這裡不一樣,安靜是整片的,像一塊布直接蓋下來,連自己的呼吸聲都顯得多餘。
我下車,活動了一下肩膀,順手把後座的行李拖出來。
門是開著的。
我沒敲,直接走進去。
屋子裡有一股熟悉的味道,混著木頭、舊家具,還有一點淡淡的藥味。電視開著,聲音不大,是那種老人家會看的新聞節目,主持人用一種過分平穩的語氣講著不知道第幾次重播的內容。
我爸坐在沙發上,背對著門,身體微微前傾,像是很認真在看,但我知道他大概只是在讓聲音陪著他。
「我回來了。」我把行李往地上一放。
他沒有立刻回頭,只是「嗯」了一聲,像早就知道我會在這個時間進門。
這種對話很正常。我們兩個一直都是這樣,話不多,能講的都講過了,剩下的就不太需要重複。
把東西收好後,我洗了把臉,整個人總算有點回到現實。等到坐下來的時候,他已經從廚房端了一壺茶出來,倒在那種有點裂痕的玻璃杯裡,顏色淡淡的,看起來像隨便泡的。
拿起來喝了一口,苦味有點重。
「你最近都一個人?」我隨口問。
「不然呢。」他看著電視,語氣平平的。
我點點頭,沒有再追問。
氣氛就這樣停了一下。
我本來打算就這樣算了,但不知道為什麼,腦袋裡突然又閃過剛才在山路上看到的畫面。那個站在樹林裡的影子,還有那個一下一下、節奏固定的揮手。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
「欸,我剛剛上來的時候,好像看到一個人。」
「哪裡?」他隨口問。
「就進山那段,左邊那片林子。」我用手比了一下方向,「有人站在裡面,離路不算太近,在那邊……揮手。」
我說到這裡,自己都覺得有點怪。
如果只是「看到人」,其實沒什麼好特別講的。但我偏偏講了「揮手」這件事,好像那才是重點。
我爸盯著我看了幾秒,眉頭慢慢皺起來。
那不是單純的不解,而是一種……確認。
「你確定是人?」他問。
這句話讓我愣了一下。
「不然呢?」我笑了一聲,「總不會是鬼吧。」
我原本是想用玩笑帶過去,但他沒有笑,甚至連表情都沒動。
空氣好像在那一瞬間變得有點重。
電視裡還在播新聞,但聲音變得很遠,像隔了一層東西。
他把身體轉正,正對著我,語氣比剛才低了一點。
「你看清楚了嗎?」
「就……看不太清楚。」我老實說,「有點遠,而且樹影很亂。但動作很明顯,在揮手沒錯。」
我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只是有點怪。」
「哪裡怪?」
「節奏很固定。」我想了一下那個畫面,「像是在重複同一個動作,沒有停頓那種……人的習慣。」
我說完之後,才發現他已經完全沒有在看電視了。
他的視線一直落在我身上。
那種眼神,我很少在他臉上看到。
不是驚訝,也不是害怕,而是一種很直接的警覺。
他沉默了幾秒,才開口:「最近山裡有東西。」
我挑了挑眉,「什麼東西?」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把茶杯拿起來喝了一口,像是在整理怎麼講。
「有人說看到熊。」他說。
「熊?」我有點意外,「這附近還有?」
「一直都有。」他淡淡地說,「只是以前不會靠這麼近。」
我點點頭,這倒說得通。山那麼大,有野生動物很正常。
但他接下來那句話,讓我整個人有點卡住。
「有些熊,很可怕。」他說。
我皺眉,「怎麼說?」
他看著我,眼神沒有閃開。
「牠們懂得模仿人。」
這句話講得很輕,但落下來的時候,卻有點重。
我忍不住笑了一聲,「你在講什麼,熊怎麼——」
「以前就有這種說法。」他直接打斷我,認真解釋:「有的熊會在林子邊緣晃,看到人,就站起來。」
我喉嚨有點乾,「然後呢?」
他看了我一眼,停了一下。
「牠讓你以為,那裡有個人。」
屋子裡又安靜下來了。
我盯著桌面看了兩秒,腦袋裡默默自動把畫面對起來。想著想著,喉嚨不自覺動了一下。
他已經把視線移開,重新看向電視,但我知道他其實沒有在看。
「這幾天晚上別亂出去。」他想了想後,又補了句:「白天也一樣,最好離林子那邊遠一點。」
我張了張嘴,本來還想說點什麼,但最後還是沒說出口。
電視裡的主持人還在講話,語氣一樣平穩,像這個世界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我靠在椅背上,感覺背後有點涼。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那杯茶已經冷了。
還是因為,我突然不太確定——
我在山路上看到的,到底是什麼。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吵醒的。
不是鬧鐘,也不是我爸那台老電視,而是外面傳來一陣很雜的聲音。有人在講話,而且不只一兩個,是那種一群人壓低聲音又忍不住提高音量的混合聲,聽起來有點亂。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兩秒,腦袋還沒完全清醒,第一個念頭是——出事了。
這種地方,如果一大早就有人聚在外面講話,通常都是什麼很要緊的事情。
胡亂抓了件衣服套上,我隨便洗了把臉就走出去。
院子外面已經站了幾個人,有的靠在牆邊,有的直接站在路中間,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差不多——不是慌,而是一種壓著的緊繃,好像大家都知道事情不對,但還在等一個確定的說法。
我爸也在門口。
他沒有走近人群,只是站在邊緣看著。
我走到他旁邊,「怎麼了?」
他沒有看我,只是低聲說了一句。
「死人了。」
這三個字很簡單,但落下來的時候,空氣好像又重了一點。
我心裡那點還沒散掉的睡意,瞬間就沒了。
還沒來得及多問,前面的人群突然有點騷動,有人說了一句「抬回來了」,大家的視線同時往村口那邊看過去。
只見兩個男人抬著一塊臨時用木板拼出來的擔架,慢慢走進來。上面蓋著一塊舊布,但布的形狀很不平整,有幾個地方明顯凹陷下去,看起來不像是一具完整的身體。
那一瞬間,所有人的表情都變得很難看。
那種感覺很奇怪,你明明還沒看到裡面的東西,但身體已經先一步知道,那不是什麼可以輕鬆面對的畫面。
「是誰?」有人低聲問。
「老李家的。」另一個人回答,「早上去山邊看田,沒回來。」
我聽到這句話,腦海裡瞬間響起了昨天看到的畫面。
看來,牠沒騙到我後,就跑去騙其他人了。
而且這次,牠成功了。
「熊。」人群裡有人說。
這個字一出來,沒有人反駁。
反而像是一種確認。
「這種傷口,不會是別的東西。」另一個聲音接著說,「犬也不會撕成這樣。」
「而且是在山邊。」有人補了一句,「就在林子外面那條小路旁邊。」
「牠已經吃過人了。」一個年紀比較大的男人接著開口,聲音有點低沉。
這句話讓周圍的氣氛變得更緊繃。
我聽過這種說法。
不只是這裡,很多地方都有類似的經驗。野生動物一旦把人當成食物來源,就不會再把人當成需要避開的存在。
牠會記住。
甚至會主動找。
「這樣不行。」有人說:「如果放任不管的話,肯定還會有下一個。」
「況且已經靠村子這麼近了。」另一個人接話,「牠絕對不會自己走。」
「那就只能上山找。」
話題很快就往一個方向集中。
不是要不要做,而是誰來做、怎麼做。
我看到人群後面,有一個身影慢慢走出來。
那是村裡的老獵人。
他年紀不小了,背有點駝,但站出來的時候,所有人的聲音都自動低了一點。
畢竟關於狩獵這方面的問題,他才是真正的專家。
只見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沒有表情。
那種沒有表情,比皺眉還讓人不安。
「我帶人上山。」他很快進行分工,「其他人留在村子。兩個一組,輪著巡。」
「晚上也要巡。」
有人皺眉,「晚上?」
「牠現在不一定只在白天出來。」老獵人淡淡地說。
這句話讓幾個人臉色變了一下,但沒有人再問。
他轉身,從旁邊一個人手上拿過一個小盒子,打開。
裡面是一把信號槍。
顏色很鮮豔,跟這種場面放在一起,有點突兀。
「每一組一把。」他說,「看到不對的東西,不用確認,直接打。」
「火光一出來,其他人會往那邊靠。」
他把那把槍遞給離他最近的人。
「記住,安全第一,不要逞能去當所謂的英雄。」
那人點點頭,手接過去的時候,有點用力。
我站在外圍,看著這一切,突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昨天我還在城市裡,煩惱的是下個月的房租。
今天,我站在這裡,看著一群人分配信號槍,準備對付一隻會模仿人的熊。
中間沒有過渡。
就像我昨天在山路上看到的那個影子一樣。
你以為那只是某種錯位。
但其實,那只是開始而已。
那之後,整個村子的節奏被硬生生改掉了。
原本白天還算鬆散的生活,突然變得有點像在打仗。誰負責上山、誰留在村子、誰輪夜巡,全都被分得清清楚楚。老獵人帶了幾個熟山路的人進林子,說是先找痕跡,再看有沒有機會設陷阱或直接解決。
剩下的人,就像他說的,一律兩兩一組,在村子周圍巡。
我被分到的搭檔,是阿榮。
說是搭檔,其實更像被硬塞在一起。畢竟村裡人就這麼多,分來分去,最後還是會回到那些你從小認識的人身上。
第一天巡的時候,我其實很緊繃。
眼睛會一直往林子裡飄,耳朵也會不自覺去聽那些細碎的聲音。風吹草動都會讓人下意識停一下。
但什麼都沒有。
第二天也是。
第三天,還是沒有。
老獵人那邊也沒傳回什麼好消息。只說有看到腳印,但不穩定,像是在刻意繞路,甚至有幾次,腳印走到一半就消失了。
「牠在繞我們。」有人這樣說。
沒有人反駁。
時間一久,人就開始鬆。
不是完全放下戒心,而是那種長時間緊繃之後的疲乏。你知道有危險,但危險一直沒有出現,腦袋就會開始偷懶。
這天輪到我跟阿榮巡下午。
天氣比前幾天更悶一點,空氣像停住一樣,連風都懶得動。蟬聲倒是很大,一整片山林都在叫,吵得人有點煩。
我們兩個沿著村外那條老路慢慢走。
走到一半,阿榮突然開口。
「還記得以前我們偷跑去山裡那次嗎?」
我愣了一下,「哪次?我們偷跑的次數有點多。」
「就那次啊,你踩到蜂窩,被追得滿山跑。」
我忍不住笑出來。
「那是你害的好不好,是你說那邊有鳥蛋。」
「我哪知道那是蜂窩。」他一臉理直氣壯。
「你當時跑得比我還快。」
「廢話,我不跑難道站著給牠們叮?」
我們一邊走,一邊講以前那些沒什麼營養的回憶。
講誰小時候偷誰家的水果,被抓到還硬拗;講哪個老師脾氣很差,一生氣就丟粉筆;講誰當年說要出去闖,結果現在還是在這裡種田。
這些東西本來沒什麼意義,但在這種時候講出來,反而讓人放鬆。
我甚至有一瞬間,覺得這幾天的緊張有點多餘。
也許那隻熊早就跑遠了。
也許我們只是被一具屍體嚇過頭。
也就在這個念頭剛冒出來的時候,阿榮突然停了下來。
「欸?」
他的聲音不大,但有點變了。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村子外面,再往前一點,就是接近林子的那一段空地。
在那裡,有個人影。
距離不算遠,大概十幾公尺。
站在樹影邊緣,身體被光切成一塊一塊,看起來有點模糊。
但那個動作,很清楚。
在揮手。
一下,一下。
幅度很大。
我整個人瞬間僵住。
腦袋裡有個畫面,跟眼前這個畫面重疊在一起。
幾天前,在山路上。
那個我以為是錯覺的影子。
「有人?」阿榮皺眉。
我沒有回答。
因為我已經注意到不對的地方了。
那個「人」的動作,太一致。
每一下揮手的角度、速度,幾乎一模一樣,像是在重播同一個片段。
而且個頭太高了。
那個比例,不像正常的人。
我喉嚨有點乾,聲音壓得很低。
「不要過去。」
阿榮愣了一下,「怎麼了?」
我沒有立刻解釋。
因為就在這時候,那個影子往前動了一步。
光線稍微變了一下。
我們終於看清楚了。
那不是人。
那是——一頭站起來的熊。
前肢抬起來,像人在揮手一樣擺動。身體直立著,黑色的毛在光影裡看起來一塊一塊,像是被拼錯的影子。
牠的頭微微偏著,像是在觀察我們。
距離,比剛才更近了一點。
我背脊一涼。
阿榮也看到了。
他整個人僵了一下,嘴裡低聲罵了一句。
「靠……」
那頭熊沒有立刻衝過來。
牠只是站在那裡,繼續揮手。
一下。
一下。
像是在耐心地,等我們走過去。
那一刻,時間像被人用手指按住一樣,整個慢了下來。
我甚至能清楚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重得有點不正常。
阿榮先動了。
不是往前,也不是轉身跑。
而是微微往我這邊靠了一步,聲音壓得很低,幾乎貼著牙齒擠出來。
「看著牠。」
我喉嚨發緊,「我在看。」
「不要移開。」他說,「也不要轉身。」
他的語氣跟剛剛聊天時完全不一樣,變得很乾,很穩,像是在念一套早就記熟的規則。
「慢慢後退。」他補了一句。
我照做。
腳往後挪了一點,很小心地踩下去。
地面是乾的,但有些鬆,踩下去會有一點聲音。平常根本不會注意的細節,現在被放大得很誇張。
那頭熊沒有動。
牠還是站著。
前肢抬起來,維持著那個詭異的「揮手」姿勢,只是動作慢了下來,像是在觀察我們的反應。
「牠在看我們。」我低聲說。
「我知道。」阿榮回,「牠在判斷。」
這句話讓我更不舒服。
被一頭野獸「判斷」,這種感覺,比單純被追還糟。
「聽好。」阿榮的聲音更低了一點,「熊會追逐背對著牠逃跑的生物。」
「你一轉身,牠就會衝。」
我點頭,但我知道這種時候,點頭沒什麼用。
身體才是問題。
那種想逃的衝動,是本能。
你腦袋知道不能跑,但腿會自己想動。
我們又往後退了一步。
距離拉開了一點點。
但不夠。
那頭熊突然把前肢放了下來。
整個身體往前傾。
我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
但牠沒有衝。
只是換了一個姿勢。
四肢著地。
頭微微低著。
那個瞬間,我清楚感覺到氣氛變了。
剛剛那種「像人在模仿人」的詭異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很純粹的東西。
野獸。
「牠準備了。」阿榮說。
他的手,慢慢往腰間移。
我這才注意到,他一直沒有把視線從熊身上移開,但手已經摸到了那把信號槍。
那東西在這幾天幾乎成了一種象徵。
現在,它第一次真的要派上用場。
「等一下我打。」他說,「你不要動。」
「打哪?」我問。
「先嚇牠。」他回。
他沒有說「如果沒用怎麼辦」,但我腦袋裡已經自己補完了。
風突然動了一下。
不大,但剛好從我們這邊往前吹。
我聞到一點味道。
火藥的味道。
很淡,但在這種情況下,夠明顯。
那頭熊的鼻子動了。
牠的頭稍微抬了一點,像是在分辨空氣裡的東西。
然後——
牠停住了。沒有再往前,也沒有後退,就卡在那個距離,像是在猶豫。
我心裡閃過一個念頭。
有用!
這東西,真的有用。
但同時,我也更清楚,這不是嚇跑,只能拖住。
牠還在盤算。
我們也在估算。
看誰先撐不住。
我們又往後退了一步,然而這一步,我卻感覺腳跟踩到一個不太對的地方。
有點空。
那種感覺很細微,但在這種時候,被放大成一個警訊。
心裡瞬間一緊,但想反應卻已經來不及了。
下一秒,地面整個塌下去。
「幹——!」
我整個人往後一空,重心直接失去,身體往下掉。
那不是什麼很深的坑,但足夠讓人失去平衡。
我摔進去的瞬間,手亂抓,腳亂蹬,整個動作完全失控。
而這個動作,在那頭熊眼裡,只有一個意思。
逃。
牠立馬動了。沒有任何預兆、沒有試探,就是一瞬間的爆發。那種速度,跟剛剛完全是兩個東西。
碩大的身軀像彈出去一樣,地面被踩得發出悶聲,距離瞬間被吃掉一大半。
「操!」阿榮罵了一聲。
下一秒,他沒有往後退,反而往前踏了一步。
我看到他抬起手,信號槍已經對準了前面。
不是天空,是那頭熊。
「低頭!」他吼。
我幾乎是反射性地把頭往下壓。
下一秒——
一聲爆響。
近得像在耳邊炸開。
火光從我上方掠過,帶著刺鼻的味道,直接撞進那頭熊的臉。
準確地說,是眼睛。
「吼——!!!」
伴隨著槍響的,是劇烈的獸吼。
那聲音帶著痛,還有一種被激怒的東西。
火光在牠臉上炸開的瞬間,我看到牠的頭猛地甩了一下,整個動作亂掉,前衝的節奏被打斷。
牠的一隻眼睛,被直接命中,當場瞎掉。
但那沒有讓牠退,只讓牠停了一下。
真的只有一下。
然後——
氣息完全變了。
如果說剛剛那是狩獵。
現在,就是報復。
牠的身體壓得更低,肌肉整個繃起來,喉嚨裡發出低沉的聲音,不再是試探,而是很明確的——
要撕掉眼前的東西。
我心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這次,牠不是要吃我們。
是要把我們弄死。
坑邊的土還在往下滑。
我撐著邊緣爬起來,手掌全是沙,指甲裡卡著泥。
「起來!」阿榮一把抓住我,幾乎是把我從坑裡拽出來。
我還沒站穩,他已經轉身。
「跑!」
這一次,他沒有再說任何規則,因為在暴怒的野獸面前,那已經沒有用了。
我們同時轉身,沒有往村子跑,因為那條路太過筆直,沒有任何阻擋物。
我們乾脆衝進林子邊緣,藉著樹木進行干擾。
樹影一層一層壓下來,視線變得零碎。地面不平,有樹根,有碎石,每一步都在賭不會摔倒。
兩人的呼吸變得很快,快到整個喉嚨開始感到疼痛,就連空氣吸進去時都像刮過去一樣。
我們都不敢回頭,但卻知道牠在後面。
因為聲音。
那種四肢重重踏在地上的聲音,一下比一下近。
又重,又穩,又快。
「左邊!」阿榮喊。
我跟著轉,差點被一根突起的樹根絆倒。腳踝一歪,又硬撐回來。
後面突然一聲低吼,距離已經近到不像在後面,更像就在背後。
我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那一眼,讓我整個人發冷。
雙方的距離居然被吃掉了一半以上。
那頭熊低著身體衝過來,速度快得不像那麼大的東西,前肢一踏一踏,地面像在震。
牠的頭偏著,那隻被打中的眼睛,還在流東西。
但牠連停下來休息的意願都沒有,只是瘋狂地追逐我們這兩個罪魁禍首。
熊的報復心,比想像中得還要重。
「繼續跑!」阿榮在前面吼。
我連忙把頭轉回來,拼命往前。
視線開始晃,肺像被灌滿水一樣,吸不進去。
那頭熊,也在那一瞬間貼近,距離只剩幾步。
而牠的目標,是阿榮。因為牠的眼睛,是他開槍弄瞎的。
一瞬間,我腦袋裡沒有什麼高尚的想法,只有那種來自身體的反能行為。
當腦袋反應過來的時候,雙手已經用力把阿榮往旁邊推開。他整個人被我撞得偏出去,腳步亂掉,往另一邊跌開。
而我卻因為這個動作,身體出現了明顯的停頓。
下一秒,巨大的影子蓋下來,沒有時間反應、沒有時間害怕,只有一股巨大到誇張的力量,從側面撞上來。
我感覺到自己身體被熊掌拍飛。
是真的在飛。
雙腳離開地面,視線整個翻轉,樹、天、地,全混在一起。
然後是撞擊。
背先著地,胸腔裡的空氣被整個擠壓出去,一瞬間完全吸不到氣。
接著才是痛。
整片整片的痛,像有人把身體裡的東西全部攪在一起。
我張開嘴,但發不出聲音,耳朵裡也開始出現奇怪的聲音。
嗡——
很長,很悶。
外面的聲音像被水隔著。
我看到東西在動。
那頭熊轉了過來,朝我慢慢走近。
不急、不慢。
但那種樣子,比剛剛衝過來更可怕。
像是在確認我還活著,確認接下來要怎麼下手。
我想移動,可身體卻不聽使喚。手指剛有一點點感覺,但不足以抬不起來。呼吸斷斷續續,視線開始暗,從邊緣開始慢慢在收縮。
我看到牠越來越近,看見那隻壞掉的眼睛,還在流。
另一隻,則死死盯著我。
很穩。
很冷。
然而就在牠低下頭的瞬間——
「砰!」
聲音穿進來。
很突兀、但很清楚。
緊接著是第二聲。
「砰!」
第三聲。
那頭熊的動作忽然頓住,龐大的身體猛地震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打穿。
同一時間,林子的另一邊,有大量人影快速朝這裡逼近。我雖然看不清臉,但卻注意到槍。
「這裡!」有人在大喊。聲音聽起來很遠,又很近。
「再一發!」
「打頭!」
第四聲槍響。
這一次,那頭熊整個身體往旁邊歪。像一棵被砍斷的樹,重重倒下,連地面都彷彿跟著震了一下。
這次,牠沒有再起來。
林子裡,密集的腳步聲逐漸靠近。
有人跑過來、有人蹲下來、有人在說話,但我什麼都聽不清,只看到一張張模糊的臉。
最後一個畫面,是阿榮。
他在我旁邊。臉很白、嘴巴在動,好像在罵我,也好像在叫我,很可惜我已經分不出來。
然後——
整個世界,黑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