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那五張帶有微溫膠膜的假身分證後,闕恆遠並沒有給四位女孩休息的時間。
下午兩點,他們並沒有回到旅館去,而是穿過中山區混亂的巷弄,鑽進了南京東路一處商業大樓頂樓。推開那扇沒有招牌、甚至還貼著「理髮廳」舊貼紙的鐵門,裡面一股濃烈的二手菸味混合著廉價古龍水味,迎面而來。
這裡被密不透風的厚重窗簾擋住了午後的陽光,幾十台閃爍著紅綠光芒的舊電腦螢幕,將巨大的大廳映照得如同幽冥。

這是民國79年(1990年)最瘋狂的賭場「地下期貨中心」。
這裡沒有法律,只有原始的資本獵殺。
穿著一件灰色短袖襯衫、下塞進西裝褲的闕恆遠領頭走了進來。
他的裝扮看起來就像個剛退伍、在找工作的樸實青年,但那雙冷峻如刀的眼神,卻讓大廳裡那群喧鬧的股民下意識地讓開了一條路。
在他身後,悅清禾換上了一件大翻領的碎花襯衫與高腰牛仔褲。
她那原本習慣掌握百億資金的細膩手指,此時正冷靜地插在牛仔褲口袋裡,眼神從容地掃視著螢幕,藏起了所有的千金銳氣。
伊凝雪則穿著那身寬大、帶著土氣墊肩的廉價套裝。
這身裝扮雖然老氣,卻完美地掩蓋了她身為律師的法律精英氣場,讓她看起來像個在幫老闆跑腿的會計小姐。
「關先生,歡迎。」
一名穿著黑西裝、神情精明的男子走了過來,他是這裡的負責人。
「慎致遠介紹的,規矩我都懂。」
闕恆遠從厚重的牛皮紙袋裡抽出一疊紫色千元大鈔,丟在了桌上。
那是他們僅剩的買衣服與身分證後的殘喘資金,也是民國79年最紮實的籌碼。

「全部押空。」
「槓桿拉到最滿。」
負責人愣了一下,狐疑地看著這群化名隱身、看起來平庸卻氣場詭異的年輕人。
「少年仔,你確定?」
「現在市場都在傳反彈……」
「在我的字典裡,沒有『傳說』,」
「只有『事實』。」
闕恆遠淡淡地回應。
他站在一個相對偏僻的螢幕旁,透過煙霧,看著螢幕上跳動的數字,那是一條血色紅線。

就在這時,大廳裡的電話鈴聲此起彼落。
螢幕上的指數突然像斷了線的風箏,從3542點開始瘋狂下挫。
3530...3515...3490...
跌勢在短短幾分鐘內加速,沒有任何抵抗的跡象。
「跌了!」
「真的跌了!」
原本喧鬧的大廳瞬間安靜下來,接著爆發出更恐慌的叫喊聲。
許多原本在「傳說」中做多的股民,臉色瞬間慘白,雙手顫抖地抓著桌緣,絕望地看著指數吞噬他們的血汗錢。
悅清禾回過頭,眼神冷漠地看著那群驚恐的大戶。
在那一刻,她似乎看到自己家族未來的崩潰。
但現在,她眼中只有闕恆遠那個冷靜無情的背影。
大廳內的冷氣發出沉悶的轟鳴,卻壓不住那幾十台收報機瘋狂吐出紙帶的噠噠聲。
菸霧瀰漫中,慎致遠站在闕恆遠身後,額頭上的冷汗就沒乾過。
他看著負責人那雙戴著金戒指的手,熟練地將那疊紫色千元大鈔撥入抽屜,然後在厚重的記帳本上勾勒出一個驚人的放空頭寸。
「一萬點跌下來,大家都在等反彈,你這時候梭哈放空……」
負責人噴出一口長壽菸的白煙,瞇著眼打量這群穿著平凡卻冷靜得可怕的年輕人。
「要是等下跳空大漲,」
「這十幾萬可是一秒鐘就會賠光,」
「你們就連回萬華的公車錢都沒有。」
闕恆遠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冷冷地盯著螢幕。
「漲不動了。」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身旁的伊凝雪。
「若芳,回報現在的支撐位。」
伊凝雪推了推眼鏡,手中那台只有簡單運算功能的小型計算機發出清脆的按鍵聲。
她雖然穿著那身老氣的墊肩套裝,但報出數字的語氣卻像是在宣判死刑。

「3510點是最後的心理關卡,」
「只要跌破,」
「下方的真空區會直接拉到3450。」
「這年代的電腦掛單沒有熔斷機制,」
「踩踏效應(Stampede Effect)會比我們那時代更原始、更血腥。」
就在她話音剛落的瞬間,螢幕上的綠色數字突然像瀑布一樣傾瀉而下。
「破了!3510破了!」
大廳另一端,一名穿著短袖內衣、脖子上掛著粗金項鍊的大戶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手中的無線電話掉落在地。
原本嘈雜的期貨中心瞬間陷入死寂,接著是更瘋狂的咆哮與咒罵。
「怎麼可能?」
「昨天報紙才說政府要護盤的!」
「護盤?」
「那是騙你們這些散戶進去墊背的。」
闕恆遠低聲冷笑,那聲音在充滿絕望的空氣中顯得格外刺耳。
此時,站在後方的悅清禾敏銳地捕捉到負責人臉色的一絲抽動。
她往前跨了一步,在闕恆遠耳邊輕語,聲音冷得像冰。
「鎮東,負責人在流汗了。」
「他手頭的空單部位可能快吃不消客戶的獲利了。」
這就是民國79年地下期貨的真面目——對賭。
如果客戶贏得太多,莊家就會跑路。
闕恆遠眼神一凜,直接轉向負責人。
「3480點,」
「我們會平倉一半。」
「剩下的……」
「我要換成這棟大樓,三樓那間倒閉證券公司的債權清單。」
負責人猛地抬頭,驚恐地看著這個年輕人。
「你……」
「你怎麼知道三樓那間……」
「我說過,」
「我只看事實。」
闕恆遠掐熄了手中的菸,目光如炬。
面對負責人驚恐的質疑,闕恆遠並沒有急著解釋。
他只是緩緩轉過身,指了指窗外那道正對著中庭的狹窄防火巷。
「剛才我們進電梯前,」
「三樓門口那幾個穿西裝的人正在搬電腦,」
「而且還帶了法院的封條。」
他吐出一口白煙,眼神中透出一種看穿一切的疲憊感。
「那間證券公司倒了,」
「而且我知道,」
「你手上握有他們老闆簽下的三千萬本票,」
「現在那些本票在外面連廢紙都不如,」
「對吧?」
負責人的臉色從驚恐轉為慘白。
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乳臭未乾的年輕人,竟然在短短幾分鐘內,就摸清了他最隱秘的財務危機。
「你到底想要什麼?」
負責人的聲音沙啞了。
「我要那間公司的債權。」
闕恆遠敲了敲桌上的紫色千元大鈔。
「我能幫你把這堆廢紙變成現金,」
「而你要把那間公司的營業執照和辦公室租約,」
「平價的轉讓給我的這位會計師——倪若芳(伊凝雪)。」
這就是一場精準的「骨牌獵殺」。
利用股市崩盤的恐慌,闕恆遠不僅要賺走地下期貨的賭金,更要趁火打劫,在這民國79年的黃金地段上,插下他們五個人的第一面旗幟。
慎致遠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
他原本以為這群年輕人只是運氣好的賭徒,但現在他才發現,自己面對的是一群掠奪者。
他看著悅清禾那張冷豔而平靜的臉孔,心中突然湧起一股寒意。
這五個人,真的來自這個世界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