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週四的早晨,連假前夕,山裡的空氣還帶著一點未散的濕氣。
我坐在高空設施,檢查繩索與扣環。

除了我,還有遠方樹旁傳來的鳥鳴。
當我正要拿起板手鎖緊螺絲時,看見入口處出現兩個身影。
一位媽媽推著輪椅,輪椅上坐著一位白髮的爺爺。
他們緩慢地走進園區,輪子在地面上滾動的聲音,和這片安靜的空間交織在一起。
我們互道早安,接著開啟了一段談話
「這裡是可以體驗高空設施的地方嗎?」媽媽開口問。
我點點頭,開始介紹設施,我猜她不知道我是Inspector,而我是這裡的員工。
問的問題,對我來說也都很熟悉,例如
孩子適不適合挑戰?
如果會怕高,有沒有方法可以慢慢適應?
我一邊回答,一邊用手指向上方的設施,描述冒險與挑戰的本質
「很多人一開始都會怕,但在安全確保下,給自己一些時間,慢慢跨出去那一步,通常會有很不一樣的感受。」
媽媽點點頭,像是在心裡衡量什麼。
然後,她順道問了一句:「那……坐輪椅的爺爺,可以一起參與嗎?」
我沉澱了一下。腦中閃過設施的結構,入口在二樓,需要走一段樓梯;
每個關卡之間都需要踩踏、攀爬、轉移重心。
這些我再熟悉不過的設計,在那一刻突然變得陌生而尖銳。
「嗯……我們這個設施,需要先上樓梯……」
我終於擠出一句話,語氣變得遲疑而不確定。
話還沒說完,我們都已經知道答案了。 很小心地在說「不行」。
媽媽沒有再追問,只是和緩的表達原本對設施的想像。
這問句,讓我連假都在想這些事。
爺爺依然坐在輪椅上,表情平靜,像是早已習慣這樣的回應。
好像生活中,自己與“被幫助者”的角色緊密連結,
而沒有其他樣貌能選擇,也不再有盼望。
終於,他們終於知道我不是員工了,也慢慢的離開了園區,
輪椅的聲音漸漸遠去,空氣又恢復原本的安靜。
但那份安靜,已經和剛剛不一樣了。
我重新站回高空設施下方,抬頭看著那些我原本引以為傲的關卡設計。
它們象徵挑戰、突破、自我成長,這些我習以為常的價值,在此刻卻出現了一道裂縫。 我忽然意識到,剛剛讓我語塞的,不只是那個問題本身,而是我從來沒有真正問過自己:這些「冒險」,是為誰設計的?
那些沒有被說出口的前提,安靜地存在於每一個設計細節裡,
當然,也安靜地排除了某些人。
我想起曾經看過的共融遊樂場,有輪椅可以進入的旋轉設施,
有不需要攀爬也能感受速度與高度的裝置,
我也想起過去曾協助身障者挑戰高空設施。
那些設計並沒有降低「體驗」的價值,反而讓更多人能夠參與其中。
原來,冒險不只有一種樣子。
那天之前,我從未認真想過,
輪椅使用者是否也渴望站上高處、感受風從臉上掠過的瞬間。
不是作為旁觀者,而是作為參與者。
而那天之後,我開始無法再用同樣的眼光看待這些設施。
如果一個空間讓某些人只能在入口停下,那麼我們所謂的「體驗」,
是否其實只屬於一部分人?
如果我們從一開始就沒有把所有人放進想像裡,那麼再完善的設計,也可能是一種無聲的排除。
那句「爺爺可以參與嗎?」像一個尚未完成的提問,留在我心裡。
希望,再有人問起這個問題時,我也可以理所當然的說出我們都嚮往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