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一張A5大小的黃色對摺文宣, 我開始規劃並出發, 在2026年的3月來到了四國. 大部份的人是走四國遍路(Shikoku Henro)參拜空海大師的八十八座寺廟, 我則是因為觀光列車慕名而來. 在台北的小型旅展播放的宣傳影片中, 這些觀光列車經過之處, 受到當地居民熱烈的歡迎, 與在地有很強烈的連結, 引起了我對當地人產生了好奇心, 也想了解他們如何看待外地旅客.


(上圖為四國觀光鐵路的文宣)
由於2025年5月曾在花蓮的書店換宿, 並計畫於 2026 年 5 月到池上進行換宿, 因此在青旅裡, 我也特別留意換宿者(志願者)們的背景, 年紀以及對未來的規畫.
香川的高松
在高松的青旅 JAQ, 遇到了來自浙江, 在京都大學剛畢業的 Kana. 讀日文系, 在大二時來到日本成為交換學生, 目前已畢業並申請到碩士班攻讀社會福祉的她, 在 JAQ 做志願者(臺灣稱為小幫手)的工作. 問及日本現在對中國的態度, 長期居留恐怕不容易拿到, 她淡淡地說就先完成學業, 也許十年後, 國際關係又不一樣了. 年紀很輕, 但感覺她心智很成熟, 不卑不亢. 我想, 在目前美日台聯合抗中的情境下, 海外中國人應該是有感到很大的壓力.
還有一對母子來自英國, 也是做志願者, 兩人都有在線上教英文, 媽媽在準備 TESOL 證照, 打算未來擔任英語老師. 他們從歐洲一路開露營車橫越亞洲, 來到日本後, 也曾露營一陣子. 我看到好幾次, 兩人一起準備早晚餐, 內容健康又豐富. 離開日本高松後, 媽媽要去曼谷, 然後去義大利當有給職的廚師; 兒子則是即將進入東京的語言學校, 目前已有 N5 程度.
去女木島的渡輪上, 來自澳洲的 Jane 坐在我旁邊, 渡輪上昏昏欲睡, 聽到她說她要去鬼洞, 我馬上說我不想去, 那裡感覺很可怕. 下船要去買觀光巴士的票時, 我說, 不然我還是跟她一起去好了. 本來我一個人是不敢去的, 但既然她要去, 我就有人可以跟了. 73 歲的她, 年輕時抽煙, 導致肺不好, 行動較為緩慢. 由於我對於那種黑暗的鬼洞是會害怕的, 可是她會仔細欣賞並對照文件上每一個洞穴的說明, 所以我也有機會慢下來好好看. 原本她不想走上山頂展望台, 後來我在不遠的距離吆喝, 只要再三十秒就到囉, 於是Jane 就慢慢走了上來. 她準備很周全, 太陽眼鏡, 相機等, 看到不錯的風景, 也是悠閒地四處拍照. 退休前, 她是教料理的; 大約2000年左右, 也是乳癌, 但非常幸運, 她只有一期, 只需放療和吃藥.
Jane 在澳洲有個來自台灣的好朋友, 也叫做 Jane. 澳洲 Jane 給我看, 她和台灣 Jane 家人們餐敘的照片, 台灣 Jane 那時在坐月子, 所以照片中沒有她. 台灣 Jane 似乎是來自高雄, 先生是澳洲當地人, 父母從台灣飛去看她, 照片中看起來身體都不錯, 生氣勃勃.
當天下午去男木島, 有遇到來自台中、三十幾歲、在郵局工作的Tony. 剛抵達時, 他從一間餐館走出來, 我站在門外, 聽到老闆問他從哪來, 他說台灣. 門一打開, 我馬上跟他搭話, 本想問他好不好吃, 看到老闆就站在旁邊, 只好改口問, 島上景點在哪裡? 他說要去燈塔, 走路約三十分鐘. 揮手道別後, 他就啟程了. 大約三小時後, 我們又在渡輪口附近山坡上的一個神社相遇, 他說他掉了圍巾, 四處找不到, 我只好安慰他, 看要不要在島上買個紀念品補償一下. 上了船後, 又去跟他搭話, 聊了一整路. Tony分享了一本書:漂流的郵便局, 也是跟他的工作領域相關, 郵寄的是人們心裡最深的思念. 後來更相約一起去玉藻公園. 託他的福, 我拿出前一日栗林公園的票根, 玉藻公園的門票享受到小小的折扣. 他有做功課, 所以本來以為玉藻公園頂多三十分鐘, 硬是仔細地欣賞了一個小時, 直到公園響起截止時間的廣播, 我們才怱怱找尋出口離開. 接著, 又一起去了高松站的ORNE吃了晚餐. 我分享了坐公車秘笈, 他也順利地在公車上換了零錢, 還提前在瓦町站前一站下車, 因為離他的青旅更近.

(上圖為高松的栗林公園)
德島
到了德島的青旅PAQ, 在二樓的 lounge 遇到了來自澳洲的 Mickey, 退休前是幼稚園的老師, 工作經歷長達三十年. 幾年前, 她已去過西班牙的朝聖之旅, 認識了來自台灣的好朋友. 不過這次來四國遍路, 她選擇自己一個人慢慢走. 西班牙的朝聖之旅, 兒子有和她一起去, 途中還談了三次戀愛, 對於兒子的速食愛情, 她非常的不以為意, 語氣感覺兒子太不像話了, 而且途中認識的旅人有加 Whatsapp, 但竟沒邀請 Mickey, 媽媽記恨很久, 記到現在. 我聽了狂笑不止.
兒子好像是拍影片, 有三部出名的作品, 但我忘了問細節. 孫女才七歲, 也開始拍影片了, 語氣中滿滿的驕傲及寵溺. 兒子其實沒有結婚, 只是和女伴同住, 但每週會回來跟她一起住兩天, 雖然沒有付房租水電, 但兒子有幫她修整廚房和圍籬, 算是相抵了.
在我們聊天時 有位高個子的年輕人來跟她搭話, 聽腔調認出 Mickey 也是來自澳洲. 年輕人來走四國遍路, just for fun. 不過後來我請教 Mickey, 在我們的討論後, 感覺這個年輕人可能正處於一個迷惘的時期, 在家鄉可能沒得到認同, 在日本旅行途中, 卻感受到濃厚的人情味並且受歡迎及肯定.
要離開 PAQ 的前一天早上, 我忘了爐上有正滾沸的兩顆水煮蛋, 有位男士從背後用英文呼喊了我, 回頭一看, 好面熟, 竟是在 JAQ 小聊過的澳籍日本人 Kaz, 他在雪梨開日式料理餐廳, 叫 Sushi Waka. 此行回日本探親, 從東京, 大阪開始, 四國繞一週, 好像也會去廣島, 接下來也會去瑞士, 大約九週的旅行. 語速非常快, 英日語都很流利, 人很親切, 沒什麼架子. 他離開的當天早上要先去在鳴門旁邊的大塚國際美術館, 離開前, 我問了他的餐廳名字, 存在 Google map, 然後說 See you in Sydney.
從 Mickey 及 Kaz 說話的語速, 我深深感受到, 退休前後的人生速度, 果然大不同. 希望我已經有找到適合自己的節奏.

(上圖為妖怪屋敷的大步危之一景)
高知
第三站來到高知縣的旭 Asahi, 青旅是 LuLuLu, 打工換宿有一位義大利三十歲男生, 名為DAVIDE FRANCESCO, 他在義大利教電子工程, 學生是13到18歲的孩子. 他去了超多國家, 目前最喜歡的是澳洲的黃金海岸, 好像歐洲人去澳洲可以有三年的免簽證, 如果工作簽證滿五年後, 就可以申請長期居留之類的.
他提到, 義大利工作機會很少, 即便他的教職可以隨時喊停, 也可以要求回鍋, 但相同的工作內容, 在德國薪資卻是雙倍以上. 父母仍在義大利, 他現在處於 try and error階段, 人生反正還很長. DAVIDE目前最喜歡的是印度的咖哩 Chicken Tikka Masala , 也喜歡台灣的小籠包, 滷肉飯, 黑糖糕和珍珠奶茶的珍珠. 他曾在台灣的 WOW 青旅換宿過, 也去過九份.
有一位女生 , 看起來超年輕, 一問之下, 果然只有二十二歲. Emily 來自英國, 大學生物學剛畢業, 也是計劃旅行一年. 2023年曾來過日本, 2025再來至今. 我詢問, 她的科系是可以選擇成為獸醫嗎? 如果要成為獸醫, 要花很時間去唸書, 她選擇另一條路, 先畢業, 然後出來看看世界.
在青旅會遇到, 很多迷茫, 但很有想法的年輕人來打工換宿. 大家都很認真工作, 也很認真玩樂及交流, 分享. 也遇到許多目標堅定的人, 例如, 要走四國遍路的旅人們, 認真做好功課, 也備妥相關道具, 穩妥地啟程.
去中村的 JR 特急, 剛出發沒多久, 就遇到 JR 大誤點, 差點放棄. 終於抵達後, 在觀光案內所搭訕一位年輕男子, 一起分攤計程車費, 去坐四萬十的屋形船. 他前一天在去高知竹林寺間距又長又寬的石階上扭到腳, 腳踝很痛, 走路很慢, 幸好我也走不快, 就一起聊天. Jorge 是智利人, 在美國從事軟體工程, 持有兩國護照, 母語其實是西班牙語, 但英語也是絕對沒問題的.
我詢問在目前 AI 這麼盛行的情況下, 寫程式的工作有沒有受到影響? 他說目前 AI 發展都還在很早期, 所以還是很需要人類做為主力. 令人驚訝的是, 日本47都道府縣, 他只剩六個就走透透了. 本來和太太一起住在長崎, 太太從美國來日本教英文, 對象是小孩子. 在申請日本教職的過程中, 太太一度想放棄, 因為過程實在是嚴謹及冗長. 但, 就在此時, 一直健康無病無痛, Jorge的老闆, 在54歲的年紀突然過世, 給了夫妻兩人很大的衝擊, 觀念瞬間改變, 覺得世界很大, 就出去看看吧.
教職一年期滿後, 太太先回美國了, Jorge 繼續他那 47都道府縣只剩六個區域的未盡旅程, 我詢問, 他的軟體工作不是可以遠端工作嗎? Jorge 說, 依日本規定, 這是要申請工作簽證的, 他不想做違法的事, 所以沒有申請. 我回應到, 那這一年他也太幸福了吧, 他咧嘴開懷大笑. 不過下一刻, 他有些落寞地說, 他現在好想家, 很想趕快回去和家人團聚.
從屋形船欣賞四萬十的山、川, 我深深地佩服, 當地環境維護地太好了. 水質清澈且無臭味, 同船一家三口的爸爸還介紹了, 水下有很豐富的生態及魚群. 岸邊看似有一整片的枯枝, 我詢問是不是櫻花, 他們幫我問了船夫, 回覆道是 Willow (yanaki,やなぎ, 柳木) , 瞬間覺得超浪漫的, 因為聽過 The Wind in the Willows 這本書名. 船停泊的岸邊有黃色的小花, 也有甜甜的香味. 即便船上的日文介紹, 我幾乎都聽不懂, 還是覺得這近一小時的航程, 只要兩千日幣, 實在是有夠超值; 因為當天天氣很好, 空氣又清新, 是我最愛的大自然場景.
回程等 JR 時, Jorge 先是在 Lawson 買了一包冰塊, 冰敷他的腳踝. 在車站候車室內時, 我發現他竟然不認識台積電, 很純真地搖頭說不知道時, 我整個人莫名地激動起來, 接著帶著使命感, 好好地介紹了這間全球最厲害的先進製程晶片公司, 咱們的護國神山, Jorge笑到翻. 他知道NVIDIA, 但不認識 其CEO Jensen 黃; 不過他知道 Oracle, 也有在用微軟的Azure.
回程的JR 車上, 他詢問我椅背上的「JR四国列車運行情報」這幾個漢字, 我簡短地說明 每個單字、兩個字等組合起來的意思. 除了單字、單詞, 還要看上下文等. 地名則還有歷史意義, 例如, 中村, 那就要另外查找資料了. 我們也討論到目前的以伊戰爭, 美國內部及川普近期的一些新聞, 他提到了ICE和其他的新聞, 面對這些, 其實我們也都很無語. 下週我們都會到愛媛縣的松山, 就看看到時會不會再遇到了. 我們加了IG, 他也跟我合照, 說要給太太看. 臨下車前, 互相擁抱及祝福, 各自往前邁進.

(上圖為中村的四萬十之一隅)
其實, 第一晚有遇到四位來自中國廣東的男性, 青旅老闆看到我回來就急呼我來問他們, 待這麼多天, 到底都去了哪裡? 我以為是語言不通, 才需要我幫忙. 聊到後面, 紅色外套的年輕男性才用中文跟我說, 青旅的日本老闆以為他們是來打黑工的. 據紅外套男以中文告訴我, 他們四位多是技術人員, 在中國的公司是金百利, 農曆年節趕工, 現在補休, 出來晃晃. 他們有老同事來高知開工廠, 專做老人所需的紙尿布, 日本政府或療養院等會採購, 所以生意很穩定. 由於目前日本從上到下都對中國人很反感, 也難怪他們會被誤會. 不過, 據我觀察, 他們應該算是善良的人啦. (大概吧.) (註:後來聊天中得知, 他們是被老闆派來協助這位老同事在日本的工廠技術問題, 但一半時間算是休假, 也沒有領日本這邊的薪資, 單純來協助排除機器的技術問題, 不該問的, 他們也不會主動去問. 我也不知道, 這些要不要跟青旅老闆說, 但很明顯, 日本人對這類狀況, 是很敏感的.)
一開始有個不識相的開玩笑地說, 我們不講政治, 更別提中國台灣; 我立馬反擊, 對, 想都別想! 其中一位五十歲之男, 超迷林志玲, 還託大舅媽來台旅遊時, 幫他搶林志玲每年固定出售的年曆, 想也知道, 當然沒搶到. 林志玲嫁給日本人後, 他就放棄追星了, 一直說著, 不是有很多人追她, 幹嘛要嫁個日本人. 另一位才二十五歲, 已經有五年的工作經歷, 也是在女友要求必須要已經有全款買房的前提下, 才要結婚的尷尬期中. 他說, 很大可能就是放棄結婚了. 我又詢問紅色運動外套的年輕人, 他們的學經歷背景, 得知他們是電子電機背景的, 工作大多是設備相關的, 設備也多是中國自製且是來自安徽, 感覺工具機這個產業跟日本也有得拚.
接著, 我又請教他們, 中國的機器人產業, 房地產, 外派, 還有西藏等各種問題. 五十歲那位男性提到, 西藏出現了很多窮遊女孩, 揮手搭便車, 用身體換吃住等. 我聽了感到很震驚也很不捨, 事後感覺要嘛他是隨口提到, 要嘛就是男性沙文主義. (好吧, 這裡, 我承認我有偏見. 因為五十歲男其實是看到青旅裡換宿的年輕男女, 覺得他們這樣很棒.) 當時, 我驚訝地詢問, 西藏的窮遊女孩這件事是真的嗎? 二十五歲的男孩則苦笑著說, 中國人口多, 基數大, 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 停頓片刻後, 我只能說, 我們換個話題吧. 聽到這種事情, 我為她們感到難過.

(上圖為高知市區的路面電車一景)
最後三天, 回到高松的青旅. 在小小的廚房裡, 我和一位來自英國, 已退休, 可是看起來頂多是個輕熟女的護士聊天. 她去年九月工作滿二十年退休, 開始到處旅行, 前段時間, 曾和妹妹一起在東京相遇, 分開後, 她獨立來到了四國的幾個景點. 她分享, 一些制度造成有些人只靠領補助, 卻不願好好工作; 感覺到, 她對此很不滿. 她也提到, 出國後, 尤其是到了印度, 東南亞, 看到很多不同的生活方式, 大家都很努力, 她覺得這樣很好. 我問她, 有沒有去小豆島的橄欖公園, 她揮了揮手說她去年十月去了希臘的橄欖農場, 她很熟那個環境, 再也不想去了任何有橄欖的地方了, 我噗地笑出來. 吃完便當後, 她開心地說, 白天經過一個健身房, 明顯是休息日, 但她哀求工作人員並獲得同意, 讓她進去運動了一小時, 但不能沖澡就是了. 所以她吃完晚餐後, 就要開心地去洗澡啦. 講到這段, 她臉上笑容, 完全止不住, 眉飛色舞, 甚至還手舞足蹈. 於是我們便開心地在小小的餐桌前道別了.

(上圖為小豆島的橄欖公園之白色希臘風車一景)
旅途中, 如何打破國界與立場, 回歸到人與人之間的溫度, 其實並不容易. 有些人可以自在地眼神對到後, 開始小小的對話. 有些人則限於語言或害羞的個性, 沒辦法很自在地去認識陌生人. 當然也有些人想好好休息, 禮貌地點到為止. 在青旅裡, 更常是國際縮影; 而看到換宿的年輕人們, 我也再次領悟到不同國家, 不同年齡的人們, 都有自己的想望, 也很認真地生活及追求夢想.

(上圖為JR今治車站一景)
四國的風景已收進行囊. 那麼下次的旅行, 要去哪呢? 會吃到什麼美食? 會遇到什麼人呢? 我們又會有怎樣的對話呢?
補充:
文中提到的青旅臉書連結, JR四國及其他連結
高松 Hostel JAQ: https://www.facebook.com/profile.php?id=61556732552948
德島 Hostel PAQ: https://www.facebook.com/hostelpaq.com0201
高知 LuLuLu Guesthouse: https://www.facebook.com/groups/10670147914/user/100038170513471
高松 Ten to Sen Guesthouse, 似乎沒有用臉書
JR 四國: https://www.jr-shikoku.co.jp/global/tc/
Miya出差小旅行~瀨戶內、四國、小豆島絕景之旅 https://www.facebook.com/miyacocoday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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