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繼皇后唯一的畫像。但有些歷史學家,認為這可能也不是。
這本五萬多字的小說《白鸚鵡》,並不是起於學術野心,而是起於一種不甘心。
四年前看完《延禧攻略》之後,繼后的身影一直留在我腦中。歷史對她的記載少得異常,少得近乎可疑。作為大清帝國名正言順的皇后、唯二的「攝六宮事皇貴妃」,她的生平卻像一張被火燒過的殘卷,焦黑、破碎,邊緣捲曲,彷彿有人刻意要讓她在歷史中失聲。
為什麼她的記錄會被毀成這樣?
乾隆究竟在怕什麼?
他不是已經說她「瘋了」嗎?
也正因如此,我開始去找更多史料。既然她的聲音被抹去了,我們還能從哪裡重新看見她?或者,我更該做的,是「用眼睛聽」?
後來我發現,乾隆竟然留下四萬多首御製詩1。對這樣一位極度自我、又極度在意形象的帝王來說,詩不只是應景文字,也是最像他私人日記的地方,是他不那麼容易完全偽裝的部分。
雖然,他在自己皇子時期的作品集《樂善堂全集》中,透過大臣的口也說了:他曾經下旨讓大臣把那些「不甚惬心之句」給拿掉/修改,但我始終相信,總還會有一些東西留下來。
於是我開始翻讀《御製詩》。我從二集卷一讀起,那時一切尚未崩壞,富察皇后還在人世。直到我讀到三集卷五十一,讀到寫於乾隆三十年六月2的〈鸚鵡〉時,整個人忽然一冷。
鸚鵡能人言,雪羽鮮可玩;
置之雕檀架,金鎖繋腳腕。
曲身引其頸,啄鎖夕復旦;
豈辭嘴卒瘏,希得銀鐺斷。
一朝擬飛去,力盡空嗟歎;
精衛志雖勤,填海終成幻。
何不悔厥初,被縶早失算。
那時窗外的陽光還很亮,我卻覺得一股寒意直衝背脊。
他在詩裡冷冷寫著一隻鸚鵡如何「啄鎖夕復旦」以取得自由,但是最後卻「力盡空嗟歎」。在繼后斷髮、舉國震動的那一年,他竟透過一隻被囚禁、因追求自由而傷殘的鸚鵡,說出自己對失控、對反抗、對權威受損的焦躁與憤怒。尤其那句「何不悔厥初,被縶早失算」,幾乎像是在責怪反抗者:你當初若不掙扎,就不會落到今天這一步。
後來,在三集卷六十五,我又讀到另外兩首鸚鵡詩3。那些文字一再纏繞著同一個主題,像是在確認自己的權威是否依然穩固,也像是在掩飾一道始終無法癒合的自尊傷口。
那一刻,我知道自己碰到了歷史真正疼痛的地方。
原本,我也想過把這些材料寫成論文,去談權力的規訓,去分析文本如何折射創傷與控制。但若寫成論文,我就必須用一種冷靜、節制、不帶情緒的語氣,去描述一場社會對女性生命長期而緩慢的壓迫。甚至,我還得承認:這些證據未必足以讓我在學術上直接指認,那說的就是繼后。
後來我放棄了。
不是因為這件事不值得學術處理,而是因為我越讀,越覺得單靠論文並不足夠。論文可以整理證據,可以建立論證,可以指出裂縫;但小說才能承載痛苦,才能讓一個被皇帝簡化成「跡類瘋迷」4的女人,重新擁有內心、記憶、恨意與尊嚴。
我手上的史料並不完整,但每一條都像穿透迷霧的箭。我決定用這些殘存的真實,去填補那些被刻意毀壞的空白。我想寫的,不是一個「瘋掉的皇后」,而是一個在三十多年的沉默中,看透皇權、看透愛欲,也看透自己處境的女人。最後,她拿起剪刀,不是因為失控,而是因為她終於決定拒絕再替這套秩序撐場。
這五萬多字,是我還給那拉氏的一點東西。
我看過太多對她的解釋:有人說她瘋了,有人說她只是更年期,這些人用幾個輕飄飄的詞,就想把她的斷髮、她的絕望、她的反抗,一筆帶過。
可我越看越覺得,那些說法真正方便的,不是理解她,而是替權力脫罪。
只要把一個不服從的女人說成瘋子,旁人就不必再追問:她究竟遭遇了什麼?她為何走到那一步?又是誰,一步一步把她逼到只能用這種方式說話?
所以《白鸚鵡》不是替她翻案。以我這些年對她的研究,我相信她不會在意後世如何看她的。
它只是拒絕接受,歷史最後只剩下乾隆一個人的版本。
《白鸚鵡》將於本週六(2026/4/11)開始連載,以一週兩篇的速度更新。最新的文章將於上稿後一天內轉入付費。
- 乾隆的《御製詩》,一共有五集,共42,649首詩。若以其實際統治時間(包含太上皇時期)計算,皇帝平均每日需創作 1.844 首。
- 由於《御製詩》的編纂具有嚴格的編年體例,讓我可以透過比對個別詩作在各卷中的確切位置,並參照其前後相鄰詩作的時空背景(如祭祀活動、巡幸路線、節氣、天氣等)與《清實錄》上的記錄,將這8首詩的創作時間精確定位至特定的月份甚至日期區間。這首《鸚鵡》應該是作於乾隆三十年六月十九-二十一日間。
- 從二集卷一,到三集卷六十五,一共有24,080首御製詩。三集卷六十五的這兩首詩,《鸚鵡》應該是作於乾隆三十二年 四月雩祭(六日)-黑龍潭祈雨(十六日)間,而《白鸚鵡》應該是作於乾隆三十二年黑龍潭謝雨-四月二十六日間。
- 《大清高宗純皇帝實錄》,卷764,頁397,乾隆31年7月癸未條。檢自: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漢籍電子文獻資料庫」(檢索日期:2026年2月25日)。○諭。據留京辦事王大臣奏。皇后於本月十四日未時薨逝。皇后自冊立以來。尚無失德。去年春。朕恭奉皇太后巡幸江浙。正承歡洽慶之時。皇后性忽改常。於皇太后前。不能恪盡孝道。比至杭州。則舉動尤乖正理。跡類瘋迷。因令先程回京。在宮調攝。經今一載餘。病勢日劇。遂爾奄逝。此實皇后福分淺薄。不能仰承聖母慈眷。長受朕恩禮所致。若論其行事乖違。即予以廢黜。亦理所當然。朕仍存其名號。已為格外優容。但飾終典禮。不便復循孝賢皇后大事辦理。所有喪儀。止可照皇貴妃例行。交內務府大臣承辦。著將此宣諭中外知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