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億萬豪宅當保母》的書名讓我以為它是保母視角版的《我是一個媽媽，我需要柏金包！》，想不到愈讀愈像敘述美國底層白人的《絕望者之歌》。書中展示兩個美國：當大學畢業的作者獲贈百老匯音樂劇《漢彌爾頓》（Hamilton）門票而上網查詢這是哪位時，牙牙學語的上東區小孩已早聽晚聽隨手指定最喜歡的曲目。
這位保母作者名叫史蒂芬妮（Stephanie Kiser），因體育專長升讀菁英私立中學，發覺自己對寫作的熱情，大學進入知名文理學院，似乎已遠離一團混亂的原生家庭，完成階級流動。但她卻發現美國高等教育一不小心就變成窮人翻身的絆腳石。「學貸根本是窮人稅⋯⋯我每個月三萬五、三萬五地還，還了好幾年，錢都拿去繳利息了，本金卻不見減少，銀行利率高達4.5%，感覺怎麼還都還不完，這簡直是阻止窮人翻身的新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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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個兩歲小孩，我需要個人助理！
普通上班族的薪水光是還學貸和付房租都有問題，史蒂芬妮只好去紐約有錢人家當保母（年薪在三百萬之譜），原文寫得更精確但諷刺：她是幼兒的「個人助理」。這些小朋友確實需要助理，她們的行程就像大老闆般緊湊，騎馬芭蕾體操一堂接一堂，偶爾還有慶生餐會，甚至慈善晚宴。
「狄格比雖然才五歲，對於點菜卻自信十足，甚至毫不考慮點兒童餐，這樣的傲慢和特權，就連在大人身上都很罕見，遑論五歲大的孩子。」我想到以前同事到某昂貴星級餐廳用餐，研讀菜單仔細比較時，卻聽見隔壁桌的小學生入座不久駕輕就熟地對侍者說，我今天吃魚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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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奢侈「工作環境」的火力展示，史蒂芬妮對照兩個美國的省思更為動人。「在曼哈頓，接受心理治療表示你有錢、有事業、有概念，而在窮鄉僻壤，接受心理治療只說明了一件事情——你瘋了。」
史蒂芬妮轉進菁英學校似乎是人生轉捩點，但到了曼哈頓回頭再看，卻有點近乎喪氣的自嘲。「林肯女校是我嶄新人生的起點，教導我努力的價值和友情的可貴，更讓我學到最寶貴的一課，讓我可以進入曼哈頓的上流社會——我學會在一群有錢人之間好好當一個窮人。」
「比起小時候的生活，我現在算是過上好日子了，但我不禁納悶：我是失去的多呢？還是得到的多？我是真的過上好日子了呢？還是那些比我更有錢的人欺哄我，讓我自以為過得還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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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進步派當白癡的保守派平民
《我在億萬豪宅當保母》也觸碰政治議題。史蒂芬妮在閱讀《抉擇：希拉蕊回憶錄》（Hard Choices）之後變成堅定的民主黨支持者。她想不通為何她家這樣的「受益者」卻對主張全民健保的民主黨冷嘲熱諷，棄如敝屣。
經歷頂級富豪生活，再重溫爸爸的話，史蒂芬妮對政治傾向有了新的認識；進步派的高傲也是敗票因素。如同她「比任何人都更努力工作，好不容易才爬到現在位置」的爸爸所說：「他們搞得我們好像白痴一樣⋯⋯妳那些同黨，全都當我們是笨蛋。雖然不管哪一邊都有壞人，但我們大多只是想用選票支持做對的事，偏偏他們擺高姿態，彷彿我們沒有腦、不配有資格投票。」這樣的態度、撕裂與兩個世界，似乎不只發生在美國呢。
「我爸沒有歧視誰，我爸既不是笨蛋、也不是壞人，他只是害怕——害怕政府把他手中僅有的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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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世界女人的生活都差不多」
保母當然和家務分工有關，即使到了億萬豪宅也一樣。「縱使是念到碩士、在聯合國上班的職業婦女，只要到了週末，全世界女人的生活都差不多，忙著做菜、打掃、照顧小孩⋯⋯」有對雇主夫婦希奧和黛凡都是律師，資歷職級相當，典型的高教育程度社會經濟地位結合，而史蒂芬妮的敘述很巧妙：「希奧雖然從來不覺得為家人準備午餐是黛凡的工作，但也從來沒想過準備午餐也是他份內的工作。」
細品幾次才了解其中滋味，好像就是這麼回事。親愛的，你不必做這些，但不表示我會接手⋯⋯那究竟是誰要做呢？
不知道有沒有人猜是史蒂芬妮做？其實億萬豪宅裡的專業分工細緻，保母歸保母，管家歸管家，女傭歸女傭，只是疫情時富豪紛紛出城躲避，甚至直接解僱無法配合的工人，這又是另一個議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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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照例要回顧這段夢幻般的富豪生活巡禮，「財富教會了我兩件事，一是友情比錢財更有價值，二是尊嚴無價。這世界上唯一珍貴的就是有人深愛著你，成功是成功，幸福是幸福，兩者未必相關。」
想到三木清《人生論筆記》有這麼一段：「幸福屬於個人的，關乎人格和特質；成功屬於一般的，由數量來決定」。如果只是想成功——特別是讓別人覺得你成功——那通常就是什麼都愈多愈好，如果想幸福，那可得細細思量自己的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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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必須給翻譯張綺容掌聲，語氣掌握到位，活靈活現，增添閱讀樂趣。我沒有參照原文，但能以「一窮二白，三餐沒海鮮」呈現菁英同學對史蒂芬妮因為家貧而不認識海鮮的嘲笑，大約是相當有創意的譯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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