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我們把 60 分鐘稱為一「小時」？為什麼中國古代一天是十二時辰不是二十四時辰？「天干」、 「地支」的名稱又是怎麼來的？中國古代的十二時辰為什麼會使用「地支」命名？在我們日常生活及農曆中使用的時間單位名稱，其實各有其歷史背景，同時也是古人結合天文學及數學原理下的產物，探究一番後發現也很有趣呢！
天干 / 地支的由來
之前寫《七曜日曆法的歷史演變》時，發現因為中國傳統曆法採用天干 / 地支 / 節氣就足以支應當時在農耕、行政與禮制方面的需求，所以「七曜」在唐朝風行一個時期後，到了宋朝就逐漸淡出在官方曆法及民間日常生活，僅侷限在占星、天文學等特定領域使用，而採取天干 / 地支記日、記年的官方曆法系統則一直使用到清末。
那麼，天干 / 地支是何時出現的？為什麼會叫「天干」、「地支」？
天干、地支目前依學者考證有具體證明的出現時間都是在商朝（西元前 1300 年）甲骨文中。當時天干用於王名（例如：武丁、盤庚）以及記日（例如：乙日），地支則單純用於記日，但這兩者並沒有與官方曆法制度或者與特定時段對應，那時也沒有「天干 / 地支」這兩個名稱，當時記錄只說明：
- 十干包括：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
- 十二支包括：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
由於「十干」與「十二支」在商朝都用於記日 / 記時，當時已發展出「六十甲子記日」系統，單字本身也不具特殊含義，僅視為一種排序符號的概念（就如同我們現在習慣用 1, 2, 3…排序）；一直到西漢時期，漢武帝頒布的《太初曆》（約西元前 104 年）正式將天干 / 地支 / 節氣與原有的陰曆（月相）納入官方曆法系統，開始採行「太陽紀年」、「月亮定月」、「節氣調校農耕與季節」三大原則，也是中國首度將曆法做了標準化及制度化，到了東漢光武帝（西元 54 年）更進一步採行「干支紀年」，也就是我們現在農曆年所稱的庚子年、丙午年的由來。
不過將從商朝一路流傳下來的「十干」、「十二支」定名為「天干 / 地支」，則是到了東漢時期（約西元 79 年）班固撰寫《白虎通義》一書中，引用「干」、「支」定義陰陽五行符號，成為「天干 / 地支」名稱正式出現的依據。而十天干、十二地支各自涵括的單字意義，也是到了西漢的《史記・律書》、東漢的《說文解字》陸續完成後，才對天干 / 地支系統內的單字賦予意義。
為什麼是「十」天干、「十二」地支？不是兩個相同或其他字數？
這部分則和上古曆法系統、天文觀測甚至數學相關。
「十干」出現的時間比「十二支」更早一些。古人主要將「十支」做為王名及標示符號之用；至於為什麼會是「十」這個數字，目前較合理的推論是：當時商朝人已採用「十進位」的觀念應用於數學和曆法，包括最簡單的一個人有十根手指可數算，以及當時商朝人已經具備「十日為一旬」的時間週期概念。
而「十二支」雖然在商朝也是用於記日、記時與記順序，但使用「十二」這個數字的原因則較與古人天文觀測土星（歲星）記錄相關。
早在夏朝時期（西元前 2000 年），當時古人觀測天文，就已發現木星每 12 年繞行天體一週（古稱一周天），到了殷商時期更進一步形成依據木星每年在天際的位置，將沿著黃道區分成 12 區，將每區對應一個地支，發展出「歲星紀年」曆法系統，因此產生了「十二」支；這個架構也同時延伸到對於月亮的觀測，發現月亮大約每 12 個月繞行一周天，所以依照月亮每個月的位置配上一個地支，將「十二支」也用於記月。
所以，十干及十二支是在商朝時期結合天文、數學與曆法形成，而後流傳至今。
接下來不免想追問，為什麼古人會將天干的順序訂為「甲、乙、丙、丁⋯⋯」、地支則是「子、丑、寅、卯⋯⋯」？
依現有考證資料，學者只能從商代甲骨文中確認那時就已使用這些符號，但為什麼商朝人會用這些字、採用這個排列順序，如前所說，在當時這些字不具特殊意義，加上字形簡單易於刻在龜殼、獸骨上，非常適合當成一種排序符號；以目前考古學者可取得的資料及研究，尚無法對於這個順序做出更進一步的解釋。
當然也有其他傳說：天干 / 地支是更古早、遠在西元前 2600 多年的上古時期黃帝時代的大臣大橈氏發明的，不過因沒有實證做為依據，所以也只能視為「傳說」而已，若以學術角度只能確定在殷商時期就已經有干、支的順序與記日用法。
倘若參考戰國時期開始融入陰陽五行的抽象意涵以及漢朝賦予天干、地支文字上的意義來解釋，則可將天干、地支排列順序分別視為「太陽與生命的成長循環」以及「月亮與大地的時空循環」，同時展現古人在農耕時期對自然萬物生長、收成循環規律的觀察記錄。
中國古代為什麼將一天分成「十二時辰」？
商朝人依據觀測木星（歲星）以及月亮（朔望月）運行發展出十二地支用於記日、記月與記年（那時仍是「歲星紀年」不是「干支紀年」），到了春秋戰國時期，依循這個架構進一步把一晝夜分成十二個方位，並採用 12 個月的名稱配置在各方位上，例如：子北、午南、卯東、酉西，形成十二時辰的雛形；不過開始將十二時辰用於計時，則是到了西漢漢武帝施行《太初曆》，將十二個時段與十二地支對應才正式定型，成為現在我們農曆所用的十二時辰。
但，為什麼地支、一天的第一個時辰是從「子」開始？
目前學者依現有考證資料，在殷商時期古人按照木星（歲星）移動位置，將天空分成十二區，每一區依序用一個地支標示，具備了循環、週期的意義；到了戰國時期（約西元前 403 年 - 221 年），將地支運用在記月上（十二辰紀月），地支和天干一樣融入陰陽五行思想，每個地支也被賦予陰陽交替的觀念，即：排在奇數位的地支為陰、偶數位的則是陽。
那麼為何把一天的第一個時辰稱為「子」時？
從上圖列示西漢時期定型的月建（十二辰紀月）系統中，「子」對應當時的陰曆十一月，在這個月當中有一個節氣是「冬至」，也就是一年之中白晝最短、黑夜最長的一天，就陰陽五行觀點而言，是「陰氣最盛」、「陰極生陽」的時間，同時也是古人觀察自然律動週期，正逢「萬物在地下滋生，生命已動」時期，因此將「子」訂為十二地支、一年循環的起始。
相同的觀念也帶入古人對於一日循環的看法。早在春秋戰國時期，就已開始將商周時期流傳下將一天分為日出、日中、日落三段，進一步發展為分成十二個時段的概念。到了戰國時代後期，因為將地支融入陰陽五行的意義，古人依照天文觀測，將一日當中最「黑」、也就是陰陽五行裡最「陰」的半夜時段視為「陰極生陽」的時刻，因此把這個時段訂為「子」時，並按十二地支順序將一天十二個時段定名；這個以地支做為一日十二個時辰循環的架構，在西漢漢武帝頒布《太初曆》時正式納入官方曆法，同時開始在民間普遍採用。
接下來不免好奇，為什麼「子時」對應到現在我們使用的西方 24 小時制，是從 23:00 開始，而不是 00:00 起始？
這牽涉到前面提到的，古人對於陰陽五行中「陰極生陽」的解釋。古人所說的「子時」，是指一個「氣」從「陰」轉到「陽」的過程，中間包含一個轉折點；若對應到現代的時間，「陰極」指的是 23:00 - 00:00，稱為「子初」、「陽升」則是 00:00 - 01:00，稱為「子終」、而陰陽轉折的時刻就是 00:00，稱為「子正」。
因此，按照這個邏輯類推，就得到我們現在農曆所說的十二時辰。
所以，發現了嗎？我們現在會將中午 12 點又稱為「正午」，可是從這個融入陰陽五行時辰轉換的「正點」概念中來的呢！
既然十二地支的「子」被當成一個循環的開始，那麼前面提到農曆月份對應到十二地支時，正月（一月）為何是對應到「寅」不是「子」呢？
其實在西漢《太初曆》頒布前，並非每個朝代都將「寅」月當成曆法的第一個月；比方夏朝是依照當時觀測北斗七星斗柄指向位置訂出四季，所以把斗柄指向「寅」這個位置當成「正月」、商朝則把「丑」月（十二月）當作一年的第一個月、周朝卻是再往前推，將「子」月（十一月）當成「正月」。
到了西漢漢武帝時期進行曆法改革，考量曆法除了用於記日、祭祀之外，同時也與官方、民間農耕活動息息相關，是每年播種、耕作、收成時節重要參考依據，所以選擇採用夏朝的制度，將「寅」月、也就是接近立春這個節氣、萬物開始生長的時間當成「正月」，隨著《太初曆》頒布後便一直沿用至今。
最後，為什麼一個時辰等於 2 小時？
在清末引進西方曆法與時間制度前，中國古代的時間單位就是「時辰」和「刻」（所以才有「時時刻刻」、「一時半刻」這些成語）。
由於中國古時沒有鐘錶，主要使用日晷、水鐘來計時，無法精密計算時間，所以除了「時辰」外，也搭配使用「刻」。
「刻」這個時間單位出現時間和「十二時辰制」差不多，最早可追溯至商周時期，當時將一晝夜訂為「 百刻制」，這個計時制度一直沿用到明朝；其中在北宋宋仁宗時期，並將既有的「時辰」細分「時初」和「時正」，開始有了一晝夜為二十四時的雛形。
到了明朝末年萬曆帝時（西元 1583 年），隨著西方傳教士利瑪竇等人傳入西方天文學與儀器，發現中國既有的「一日百刻制」無法與西方機械鐘使用的 24 小時制對齊，所以在崇禎皇帝時期，當時的禮部尚書兼文淵閣大學士徐光啓開始推動將中國使用已久的「百刻制」調整為「九十六刻制」，並在西元 1634 年由當時主掌曆局的李文經接續修訂完成《崇禎曆書》，將「九十六刻制」寫入曆法，也就是一個時辰等於「八刻」。
不過《崇禎曆書》所推行的「九十六刻制」還未來得及由官方正式發布推動，明朝便進入政治動盪時期，因此民間仍習慣原有的「百刻制」。一直到清朝順治帝時期（西元 1645 年），由傳教士湯若望以《崇禎曆書》為基礎、納入西方曆法編修的《西洋新法曆書》（或稱《時憲曆》），才正式由官方推動採行「九十六刻制」，讓中西方時間單位可完整對應，也首度確立了「一刻」等於 15 分鐘的基本原則。
因此在套用「九十六刻制」後，一天十二時辰等於 24 小時，這就是一個時辰等於 2 小時的由來。
不過《時憲曆》頒布後，清朝使用的曆法、計時制度還是維持「時辰」與「刻」的方式，只是隨著西方天文學與精密鐘錶不斷傳入，以及官方修曆書、欽天監進行天文曆算需求，才開始逐漸出現將西方的 60 分鐘稱為「小時」，也就是「小的時辰」，以與既有十二地支計時的一個時辰（稱為「大時」）區分。
到了清末引進西方曆法系統，除了之前文章寫過的「七日為一週」、「星期」外，也包含西方郵政、電報系統採用的時、分、秒等時間單位，一天 24 小時的觀念逐漸普及；不過取消十二時辰、改採 24 小時制並開始全國推廣，則是到了民國 19 年後（西元 1930 年代）的事了。
所以我們現在習以為常的「小時」，其實是從殷商時期開始使用十干、十二支記日，到明末清初西方傳教士傳入西方曆法、24 小時制，最後在民國時期全面改採 24 小時制，中間歷經 3000 多年的演變與曆法改革而來。我們日常生活中使用源自西方的 24 小時制是距今不到一百年前才全面採行，中國古代發明的天干 / 地支 / 時辰等曆法時間系統則繼續留存在我們的農曆、命理領域裡。當我們迎新年時說著「歲次丙午」、平時看日子挑「良辰吉時」，別忘了這背後承襲著古人觀天文、自然規律甚至結合數學計算留下的寶貴文化遺產啊！
